在我的记忆里,被火柴所点燃的时光,是温暖的、温情的、温馨的。而被火柴照亮的那一代人,也渐渐地淡出了我的视线,陆续作古了。他们辛勤而又清贫的一生,总是那么的规矩而又单纯,像一根根火柴一样,给集聚在一个小小的硬纸盒里。我的记忆也因此变得单细而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熄灭,甚至是折断,而散发出的气息,却浑厚纯正,充满了草木的芳香。
  我记得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母亲去几十里外的八道大集抓猪崽。傍晚,她把猪崽抓回来的同时,还带回来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平时,母亲总是愿意捎带些便宜的东西,这次也不例外。当她打开包裹,发现里面的东西,竟然是一包包火柴,让人不由地愣住了。
  前些日子,她去供销社一下子买回来十几包食盐。她说食盐要涨价了,看别人都在买,她也跟着凑热闹,反正过日子用得着,放又放不坏。她的想法或许是对的,搞些提前量也无可厚非。她爱这个家,所体现出的表达方式也很直接。如何节俭,如何完善一个家,是她脑子里常常想到的事情。
  这次之所以一下子买回来这么多的火柴,也是事出有因的。那时候,我们所居住的地区,只有一家火柴厂。有一天突然失火了,工厂被彻底焚毁。顿时,火柴成为了紧俏货。一户人家缺少了吃喝,还可以节衣缩食,缺少了火柴,却万万不可。一时间,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去引火,该怎么去料理一日三餐。没有了火柴,竟然没有了烟火气,这对于一户人家而言,成为事关生活的大事。
  母亲带回来这样一大包火柴,还是让人觉得心里很踏实的。手里一下子攥住这么一大把火种,不再会担心引不着火,炊不熟饭。那时候,家里仅有的一盒火柴,一直都被母亲紧紧地把持着,揣在随身的衣兜里。那几十根火柴,被一根根细数着,点燃每一根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熄灭了其中的一根,会引来无法弥补的损失。
  在我的脑海里,一直保留着这样一个画面。手里捧着一点点火光的母亲,她的脸被映照得红扑扑的。在点燃柴禾的那一刻,所流露出的幸福感,是多么的动人。
  母亲的眼睛,澄澈而善良,我一直都在爱这双眼睛,若让这善良的眼睛流泪,生活将不再美丽。
  
  二
  有一句流传于乡间的话,“便宜没好货”。这句话,不小心在母亲所买的火柴上应验了。火柴固然奇缺,母亲所购买的火柴,更多的是看在价钱的便宜层面。
  这火柴与其他的火柴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拿出一根火柴划燃,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见火柴冒出一阵白烟,并没有立刻冒出火苗来。它就像是慢一拍节奏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才想起还有燃烧这么一回事,慢悠悠地把火苗闪现了出来。
  火柴燃烧得不痛快,好在还能划燃。这样的火柴感觉非常的不好用,一盒火柴之中,能够划燃的根数比例也少得可怜,常常都是要划废两根,才能划燃一根,不觉间,母亲买回的火柴,成为了家里的一个巨大负担。
  她买回的火柴,像一座山一样堆在那里。一包火柴有十盒,她买回来整整有二十多包。好心办坏事,她的错误被无限地放大着,并且,明知道是错误,还要将错就错,是件让人万分难受的事情。
  母亲每天都在“呲啦”的声音里,经受着考验。或许下一个声音里,会有燃烧,或许什么都没有,她的神经也随着声音到来而绷紧着。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苦衷,原本是为家里囤积些必需品,却办了一件这样的错事。
  火柴厂着火了,一个厂子倒下了,火柴紧张了没有一阵子,另一个火柴厂很快又站了起来,并且,推出了更为好用的产品。家里囤积了如此多的火柴,只能将就着用,供销社出售再好用的火柴,也不能去购买,只能慢慢地忍受着劣质火柴所带来的痛苦。
  
  三
  母亲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常常要带领着一群人去田间劳动。平时,劳动间歇,总要聚在一起,拿个火,抽颗烟。
  那时候,兜里揣上一盒火柴的人,都是烟瘾特别大的人。一盒火柴揣在兜里,脆薄的火柴盒,装在做体力活的人们的身上,是很容易被挤破损的。乡村里的人们,生活都非常的实际,这种实际,看起来很小气,却不能去怪坏。生活过于简朴,已经简朴到了把一针一线都看得格外重要。一针一线都来之不易,需要倍加珍惜,人人都不自觉地养成了节俭的习惯。这种事情都是心照不宣,烟瘾小的人,兜里都不会装一盒火柴,会主动往烟瘾大的人身边靠,去蹭个火。
  虽然母亲的烟瘾不是很大,她的衣兜里还是会装上一盒火柴。身为队长,身上所肩负更多的往往是责任,是担当。母亲之所以这样做,她的心里一定有被别人需要和被别人看重的幸福感。
  点燃火柴把几个吸烟人的烟给点燃,兜里的这一盒火柴,似乎也在暗示着她的真正的价值所在。也许她没有犯烟瘾,也许烟瘾也不是那么的大,是可以忍受的。其实,烟瘾大不大还另当别论,在一个吸烟的团体里,带入的作用是很大的,不知不觉间,没有烟瘾的人,会被带入进去。进入到一个团体里,会让彼此充满了亲切感,不会因为生疏而隔绝了彼此之间的温度。
  至今我都记得那是个冬天,我去给她送饭,那个场面一直都在记忆之中。十几个人默默地劳作着,在加班加点修建水渠。一块块冻土被镐头刨起来,像极了一块块石头。力气的付出,没有换来一身的热能,寒风嗖嗖吹得人心冷,几个想抽烟取暖的人,向着有火柴的母亲聚拢过来。大家用身体围拢个圈儿,挡住风,让火柴燃起来。
  一根火柴没有划燃,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异议。又一根火柴还是没有划燃,母亲已经在向大家道歉了,因为火柴的不好,让大家要多担待些才好。第三根还是没有划燃,没有谁言语,都平心静气,耐心等待着,好像谁都相信,下一根火柴一定会划燃的。果然,第四根火柴在众人的关注之下,不负众望,闪出了橘黄色的火焰。
  细微的火苗依次点燃着每个人手里的烟,这点点的火苗成为一个小小的中心点,让人不自觉地聚成一团。
  我那手捧火苗的母亲,被众人亲切地围拢着,俨然是这个寒冷天气里,成为温暖的中心。一个团体的凝聚,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更多的是相互的信任。围在一起抽烟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语言表达,可是,更多的身体语言,已经表达出更多的温暖内容。彼此心心相印,每个人都懂得是什么。
  乡村里的人们,在一起相处的久了,便很少有什么言语。见面相互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们老实本分,实在厚道,田园庄稼与山水草木紧密相连,都已然装进乡村人的心中,是他们的最丰盛的景致,因此也不需要太多的语言。这些语言都生长的大地上,读得久了,就都读懂了。
  
  四
  火柴多数是用松木制成的,那是最容易燃烧的木材。先要点燃自己,才能点燃别人,这是我读懂火柴的另一个含义。
  母亲的善解人意,让她不知觉间有了许多的人气。妇女队长的号召力,来自于以身作则,来自于不推诿,不后退,来自于勇于担当。一个女人能像男人一样,挺直自己的腰身,去担当超出自身的重量,她始终都有一种旺盛的精神力量做支撑。
  母亲之所以吸烟,也是因为更好的融入。融入一个团队之中,就要消除陌生感。她是四十岁的时候,开始吸烟的,那时候,她年轻力壮,干起农活来,总是要排在众人的前面。铲地铲第一根垅,收割要收割第一趟,样样农活也拉不下她,她是名副其实的壮劳力。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做饭。母亲回家常常很晚,我便抱来柴禾,续进灶坑,学着母亲的样子,去划燃火柴。划火柴需要有耐心,不能着急。划大劲儿了,会让火柴棍儿折断,也会划伤火柴盒,让划燃难上加难。端正心神,轻轻发力,火柴头得到充分地摩擦,便开始冒出火苗来。
  帮助母亲做饭,是为她卸下一些负担,我很小的时候,便懂得这个道理。母亲很累,特别在回到家的那一刻,她坐下来,一点也不愿意动弹,洗把脸,都觉得是在敷衍了事。扒拉上一口饭,便倒头睡去。那个在田间地头生龙活虎的母亲不见了,她睡去的姿态是很享受的,能让人感觉到疲惫的身体,有多么的惬意。
  她的疲惫融入了暗夜,我此时闻到了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草木的气息,是泥土的气息,当然,还有一股烟草的气息。身上的汗味被中和了起来,反而让人觉得这股味道更加深沉,更加遥远。沉睡之中的母亲,呼吸着自然之气息,与山野间的一棵树相仿,方寸之地即可优雅盛开,风雨兼收,沃根热土,随岁月挥洒飘散。
  母亲去世那年,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在收拾她的衣物时,我在她的衣兜里,发现了一盒火柴。此时,那些现代化的打火机产品早已替代了火柴的作用,母亲,却在她最后的时刻,还在想着划燃火柴。
  那是她买来的廉价火柴,为了划燃火柴,她一直都在做不懈的努力。放在衣兜里的火柴,也一直都放在她的心上。不知为什么,此时我也非常想划燃火柴。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第一根没有划燃,第二根也没有。我没有着急,继续划第三根。
  一个橘黄色的火苗出现了,火光灼灼,闪烁出的亮光里,竟然闪现出母亲的笑脸来。她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慈爱,温暖的光环,笼罩着我,驱散了身上的寒冷。
  伴随着火柴的清香与芬芳,火苗律动,如同是率性的生命之舞,大地之上的欢乐,就是这般的酣畅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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