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到了年关。
  记忆中最美好的,是在望眼欲穿时,那份对美食和新衣的憧憬,以及烟花爆竹里炸响的馨香。如今的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陀螺式生活的暂停,然后切换成长途跋涉,变成忙忙碌碌的风景。
  过年除旧迎新,不但要对屋内彻底清扫,门外院墙边,也少不了拔草清沟排污。另一方面,院门更还要张灯挂彩,贴上喜庆的门神和春联,迎接盈门而来的新春佳节。
  家乡的风俗中,将春联叫对联,贴门神对联迎新春,是习俗也是传承,有着悠久的历史了。
  小的时候,也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当时的大门大多是两块对开着的木门,每块门上用方形红纸写四个字代替门神,写的最多的都是:“迎春纳福;除旧迎新。年年富贵;岁岁平安。”等内容。而对联上也都是应景内容,记忆深刻的有这么几幅: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村里的大门小门上,差不多贴的都是这么几幅对联。
  当年有文化的人少,家里的门神和对联大都是买红纸请人写的。我们家是请隔壁铁泉伯伯写。铁泉伯伯是烈士遗孤,长大后做过几年老师。曾因历史原因,被错打成反革命,一生抑郁不得志。但他的书法作品迥异于他的命运,很是奔放昂扬。他写的行书虽然字体偏瘦,但有一种龙飞凤舞、酣畅淋漓的气势。他写的对联,贴在门上总有一种莫名的荣光。
  多年后,我们兄弟长大了,家里的对联便都是读过师范的二哥代笔。
  我读小学的时候,碰巧我们的语文老师是村里的长辈亲身,按辈分我该叫他伯伯。当年的先生身材微胖,慈眉善目,满脸红光,非常的和蔼可亲,没半点当年小学其它老师特有的打手心扇耳光的戾气,我们背后都叫他嫲嫲老师。余文奎先生,他教我的时候快退休了,课余总会给我们讲故事,讲的最多的,便是我们鄱赣大地明代大才子解缙,特别是解缙用对联挖苦讽刺财主的故事,老先生常挂在嘴边讲,我们也百听不厌。
  我们家乡话称解缙为“害精”,就是害人精的意思。年幼的我们对这个害精产生极大的兴趣(因为我们平时也是个害人精啊,爬树捞鸟,偷瓜摸枣,专干一些有刺激的事)。而解缙屡次改写“门对千竿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的趣联,文奎先生在课堂上总是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脑门放光。听多了,我们对对联也有了一点点的了解,懂得一副对联两边的字数要一样多,上联最后的一个字是仄音,下联最后一个字必须是平音。
  那年我们村里有个族兄,他父亲早逝,跟着寡母过日子。族兄只比我大四五岁,小学没有毕业就出来学手艺。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族兄也只是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无知无畏。当年春节前,族兄嫌请人写对联麻烦,自己裁红纸,捉笔写了幅对联贴在正门上,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俊不禁。
  当年的族兄,显然不懂对联的规则,以为将红纸裁成长条,写上毛笔字就好。因此他向我们借了语文课本,随手翻开抄写几句文字当对联。看他写好贴在门上的上联:听人家说从前;下联是:有个孩子名字叫做马良。横联是:神笔马良。而两块门神,一边写着:喜欢画画;另一边写着:没有画笔。没选排比句不说,更不按完整的句子抄写,贴在门上的对联,明显两边字数都不相等,更别说平仄的问题,配上他那鸡爪印似的毛笔字,让我们村里人笑话了他很多年。
  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信息和物流的发达,物质逐渐丰富,市面逐渐兴起印刷的印花门神和对联。这些印刷体对联,印花烫金,豪华喜庆,招人喜欢。慢慢地,城乡居民的大门,都是贴着市面买来的豪华而喜庆的对联。买红纸写对联,村里变得凤毛麟角。
  卖对联是不要技术含量的,我曾经卖过。但很繁琐的,当然也赚钱,我有体会。
  我高中毕业后的一年冬月,在别人的指拨下,我随同大哥去南昌洪城大市场进货,批发了几百元年画,其中有对联、门神、生肖灯笼纸板挂件、中堂画以及明星画。
  腊月十五后,我便在街头设点摆摊,卖门神对联,以及我们这边特有的手工雕刻的红纸震帖(类似于北方的窗花,但我们这边是粘贴飘在门楣上的)。这些贩来的印刷年画,制作精良,豪华美观,能卖出手都会获利的。
  当年的印花对联在南昌的进价是三毛钱一幅,买出手便是二、三块,也算是暴利。
  但话说回来,街头摆摊卖对联年画,赚的确实是辛苦钱。那年底的十几天,没几天是晴朗的好日子,刮风下雨下雪天是大概率的。就比如眼下年底的日子,不但气温低,还天天刮风下雨,甚至是下雪式下冻雨。恶劣的天气大家都是围在火炉旁烤火,而我们在街头摆摊,受冻忍饥挨饿不说,手头上不闲着,耳听别人的需求,手上则忙着点数捡货,还要提防爱占便宜的人不付钱,或顺手牵羊夹带顺走货。更要护着对联年画不被大风刮破刮走。以前的门神对联都没有独立的胶袋包装,都是一打一打的码在门板上卖,要用重物压着,得提防街面冷不丁的一口怨风吹过,摊位上的年画说不定漫天散花,满地飞扬。这些纸制品一旦掉在泥水地面,就报废了。淋过雨点雪花的年画会褪色,这样便没人要的,风刮破的更不用说。大过年的人家买去迎新接福的年货,祈祷来年的顺意,当然是要用最喜庆最完美的东西。
  除了这天气的无奈,更有一种人为的无奈。
  都会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话说出来很轻松,做出来可难了。你看,当我们冻手冻脚,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捡好点齐一家买主的货,几副门神对联,数过门楣上的震帖,有的还有福字,卡通生肖画板,满心欢喜地帮他卷好,腰上纸条扎紧奉上,可等买主一摸口袋,说忘带钱或钱不够,不好意思,买不成了,明天再来。你只能哭笑不得,将卷好的年画又小心地摊开,各自归位摆好。你不能吐半句气话脏话,大过年的,都是笑呵呵一团和气,不能坏了别人的彩头。更不能灭了自己做买卖的兴头,因为旁边还有买主在挑货,等着你点货。
  三十年前买十几块钱年画过年,算是豪横的主。如今花200块钱买年画,也未必能贴满自家拥有的各色大门房门。年画价格飙升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在的户主名下的房产太多。如今的世道,大家都明白,房子是最增值和保值的商品,一户拥有几套房比比皆是,不但城里有,老家乡下也得有。因此,县城里小区的商品房要贴,市里省里的房门也要贴,乡下老宅地皮上建的楼房更要贴。
  但也有一类人在新春佳节时,大门不贴红色喜庆的对联和门神。这是因为他家本年度,有直系亲属亡故。按我们当地的习俗,亲人去世头年应该贴白色的对联门神。助爽的也可以不贴。第二年就贴蓝色的对联门神,第三年贴绿色的。第四年才可贴红色的。
  虽然,人都是食五谷杂粮,也有例外的。有的人家,亲生父亲当年去世尸骨未寒。大年三十下午,儿子孙子照样贴上大红的对联,迎春接福。
  时代变了,信仰也弱化、淡化了。人们对习俗的传承理解,对生老病死寓意的领悟,对祸福所依的感悟,都不再虔诚和在意。以前的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在如今的好时代里,都宽松躺平!
  前几年,经常看见李树华老师在街头漫步。我在县中读书时,李老师曾教过我的语文。他属于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讲课声音抑扬顿挫,教学循序渐进,态度苦口婆心。当然,他已退休多年,在街面碰上他,明显能看得出,岁月隆在他背上的痕迹,但压不垮他对春联的兴趣。每年新春不久,总会看见李树华老师拿着小本子穿大街逛小巷。他时不时地站在人家门前停留,眯着眼睛一边口中念着,一边像个小学生一样,将感兴趣的对联,抄写在自己随身带的小本上。然后又自言自语:这副对联,有意境!好,这个好!嘴里吟诵着,然后又转身去了下一家。
  但自老一中拆掉后,这两年街头好像没见过他的身影,不知道李老师迁居到哪里去了,怀念呐!
  俺毛笔字登不了台面,没有勇气写出来张贴,又不想麻烦别人帮俺写对联,去市场上买嫌麻烦,一贯是去网上淘,选了一幅符合自己心意的联句。
  但网上大多是随机发的,也都幅符合大众口味。记得去年大门贴的春联是:“新春接来四季福,好运迎进八方财”。福和财都是好东西,俗是俗了些,但活在当今这个世界上,求权求势,没有登天梯,有自知之明的人,头向边睏,断了念想。平民还是求财求福来得真切些,观音菩萨柳枝上的露珠,说不定哪天就能撒到自己头上,再说,向老天爷求财求福,谁也干涉不了。虽然我们也知道,祖祖辈辈以来,这求财求富的意愿,未必来年能够得到实现,但如果你连祈求的意愿都没有,别说天上掉馅儿饼,踩狗屎的运气,也轮不上的。
  今天网购寄来的对联是:
  合家欢乐庆佳节,满堂和顺迎新春。
  好词好句,应景又雅致!
  大年三十上午,儿子刚从省城回来,便偕同我将大红的烫金对联贴上院门。
  以前的习俗啊,年底只要哪家门上贴了新对联,就不会有要债的上门。俺一贯知足常乐,别人不欠我的钱,我更不欠别人的。对联贴得早或晚,没人在意,没人说闲话,更不会引起别人的不快哈。
  几十年过去了,虽然世情世风大变,大多有物是人非的感觉,但贴对联还在延续。卖对联喜庆大红的联纸,金灿灿烫人心窝的联句,每年仍在眼前浮动,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永随春水奔涌,活力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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