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五百里燕山放在了身后。寒冬季节,却未见古人兴吟的“燕山雪花大如席”,但在面前一下子摊开了一片雪域,它的名字叫科尔沁。
  那一刻,我觉得语言变得很苍白,眼无法丈量,或许只有经筒适合在那里摇响,雪域收下的是教徒。
  从赤峰到巴仁哲里木600公里,向东,向北,再向西,就像射出一袭飘箭,我们要穿过科尔沁这片雪域。脑海里金色的草原,一下子变成了银色的雪域,这一次穿行,背景换了,换得大气磅礴,瞬间可得,这突兀,令我兴奋异常。
  我不能放过敖汉旗雪里藏匿的锦黄。敖汉旗小米,四海闻名。此时,好像那些低垂的谷穗在银色里摇曳,雪也来闻香吧?敖汉旗是雪域里的一处溢香宝地。
  想想,这小米专挑了大旷之地,有了雪域滋养,能不香彻千万里吗?早餐,我再次跟宾馆餐厅的服务员确认是敖汉旗小米粥,他自信地说,八千年的冰天雪地,不能掺一粒假。是啊,在雪域里修炼,假的活不了。他的围裙上画着一支谷穗,写着“米邦”两个字。
  小米,自成“一邦”,地处北国,华夏一粒,敖汉旗人的自豪,并非某次球赛得了个冠军,而是捧着沉甸甸的传统老牌,名至实归。
  突然冒出一个新词——雪域米邦。
  “域”和“邦”是古老的词,域邦的概念,不仅仅代表着一种归属,更是一个迷人的舞台。在《诗经》里就有很多句子。葛生蒙棘,蔹蔓于域。彼其之子,邦之彦兮。域生葳蕤,邦期才俊。中国人把一地视为域邦,是怀着厚爱土地的感情的,家国情怀自古如此。域邦就像袖珍,可把摸拭温。
  又令我想起亚圣孟子的话,“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这是孟子的地缘政治理想,即使集权下的疆界,也都是一个“域”的概念,四海来投,疆域无阻。这个思想在今天也有着“设域而不域民”的意义。据说,提土旁的汉字,占到汉字的十几分之一。我想,都应该是在由“域”衍生而来的吧。
  行进在科尔沁千里雪域,皑皑白雪,素装银饰,根本就找不到边界,那些在高速路边竖起的路标,让我们穿过一个个陌生的词语,就像小时候老师写了满黑板的生词让我们背诵。三十里一嘎查(村落),百里一苏木(乡镇),广袤的雪域草原,用一袭纯白,藏着这些牧居民屯,雪域如天空,浩渺而一色,繁星颗颗,眨着神秘的眼,雪积蒙居高,星耀雪域阔。村屯寨落,它们靠什么来联络?如何遥控这些沉落雪野的星辰?我多思多愁了。民族团结是一条穿起蒙居民心的彩线,一抖雪落,一牵声响。遥域远邦,遥远的不是距离,切近的是民心。我安吾所,他乐其域。
  天下每一屯都在祖国的怀抱,雪域散落如珠的雪屋,正沉浸在域邦版图的温暖里。我呵出一口白花花的汽,仿佛就到了那些雪屋的脊上,遥远和切近,有时候难以辨清。
  雪屋才是真正的寒舍,是稀世的,旷世的,又是仿若曾见的,如白马滞停,似白兔觅食,若神龟静卧,更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在缓缓长大……如果不去费脑子,那就当作肥大的白云,在做慢镜头的舒和卷,让我曼妙的思绪轻轻放上去,轻跃曼舞吧。雪域的美,在于让我可以有在一张硕大的白笺上起笔涂鸦的美妙。雪白得煊,也香得盈。想起沈从文的话,“河南的云一片黄,抓一把下来似乎就可以作窝窝头”。(《云南看云》)他说那是粮色的反光。科尔沁雪域的雪,我想收卷在手中,带回去作画纸。
  
  二
  抵达通辽城边,瑞雪飞扬,迎我们以繁花,但我们只能把目光深情地投给这座科尔沁南端的英雄之城,林立的高楼,错落的楼舍布局,大雪正为之涂色,苍茫里,城市就像眨着朦胧的眼,注视着我们这些冒雪采风雪域的客人。“犹抱琵琶半遮面”,有时我们是急于揭开那袭面纱的,而此时,朦胧成为一种别样的美,此时此境,恰到好处。就像她在对岸,我在彼湄,所谓伊人,隔水一方,想把手捧成喇叭状,遥呼其名,哪知这是雪域,天辽地远,我只能以心相许了。哦,雪域有温暖,借一派纷雪,给通辽披上暖纱轻被。
  突然,我生出何时住在你的朦胧里的想法。这时我便生出嫌弃乘车的情绪,最好是骑一匹马,肩头斜搭一个袋子,慢悠悠地深入这雪域。我全然不顾腿脚的功夫了。这些想法产生于这个时代,不同于堂吉诃德,我穿越到以前,完全是想放纵身在雪域,获得情绪的驰越。显然,我把自己当作了一粒种子,想在雪域里发芽。
  秋色里我曾逗留在代钦塔拉之外的那片万亩枫林,拍照,抱枫,摘叶,跳跃与树比高,似乎在霎那间,将那些不远的画面雪封了起来,莫不是嫌我那些照片过时了,邀我冲进雪域雪树的空旷里?
  斑斓谢幕,另一种缤纷上演。雪团聚在枫树之巅,饱满得就像在发酵一个大饽饽(胶东称馒头),我下意识地掏掏衣兜,想寻几枚红枣,给大饽饽点上一点红。又怕足够远,掉落雪域,如沉海,我哪里去寻!曾经的一团团火,红枫燃烧;如今是一团团云,枫披柔雪。把一座座童话小屋,盖在了雪域。有人告诉我,这篇雪域枫林有六万亩,我当成耳旁风,为什么要去计算它的面积呢?我的思绪早就冲破了六万亩的限制,飞向飘雪的天际。代钦塔拉的东边就是吉林的白城,在蒙语里,白城叫“查干浩特”,查干是白,浩特是城。这白色,是否就是因为代钦塔拉的白洇漶而致?圣洁,就像一袭哈达,双手端起,哈达飘飞,白色的精灵,就会沿途涂染。而在秋色里,这飞红浓颜又是白城的夕阳,专情地做着白城的灿烂背景。
  停车,登上山坡。我有了雪域怀古的冲动。脚插在雪里,让我不能自拔吧。
  遥望代钦塔拉苏木,雪突然撩开了一线空隙,让我睹见了那座图什业图亲王府的轮廓。那里是孝庄文皇后的故乡,是按照北京故宫的形制而修建的庞大王府建筑群,距今已有370多年的历史。就像雪域西藏,修筑在玛布日山,玛布日山则名喧;图什业图亲王府处于代钦塔拉,雪域深处有了珠玑般的辉煌。不同的是,布达拉宫依然是藏佛徒朝觐的圣地,而图什业图亲王府则成了游客走进雪域旅游的胜地。中华民族历史发展的线路,从来不会刻板,多元的文化,让历史越发缤纷起来。据说,看代钦塔拉,应该冬看雪色秋睹红。我属于幸运的人,秋冬之色皆揽入怀中。不是朔风令我裹紧了大衣,而是雪域冬景太饱满,不能不好好收拢。
  雪域,是一个气势磅礴的形容词。雪成为一种形容,也只有是北国才赋予了广袤丰美的意义。把一切纳入雪的怀,泠洌浸淬着万物的灵魂。
  有时候观景沉浸其中,不想自拔,有时候诗兴不约而至。一色的白,就像摆在我眼前的一张笺纸,哪能不留墨。
  冷域开怀纵雪飞,覆红杀绿暂时归。
  我开天地藐花圃,只待华笺画翠微。
  转过冬天,雪域把时空还给草原,如此跌宕,留给我们的都是无尽美好的遐思奇想。美,在天地颜色之变的空隙里,让我们捕捉到,此时我愿飞鸿印雪,在雪域留一抹印痕,雪融诗句,沉在这片厚土里。
  
  三
  我生活在胶东半岛,我的城市有雪也有湖。而雪域的湖,却是一个惊艳的存在。
  翰嘎利湖,就像上天特意把一块碧玉镶在科右中旗上,秋天里,我能找到那条霍林河的影子,忽闪忽闪的,此时,茫茫的雪,归隐了它的身段。湖是在雪域里找到一个孔,张着口,喘着气,四周的雪吻着湖,却被湖一口吞下。
  雪和湖,于是有了冬季的语言。雪的生命属于水,我投怀送抱,愿被湖咽下。湖的口渴了,融雪润喉,湖在准备唱一首“草原春歌”。湖光雪影,在这浪漫之地,有了爱情的交融。我必须相信,在浅浅的时光里,有爱,一定能找到寄托爱的地方。
  湖,你不肯寂寞,要在雪域绽开一朵蓝色的花。雪,覆盖了广袤的草原,湖懂得你需要喘息,所以才打开一个缺口。所谓“天作之合”,便是如此吧。
  我更相信人与人之间,就像这湖与雪,可以相融相近。
  想起汪曾祺写昆明的翠湖,也是无法尽意,他说,“说某某湖是某某城的眼睛,这是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比喻了。然而说到翠湖,这个比喻还是躲不开的”。(《翠湖心影》)我想躲开,可一回首,湖光又追上了我的眼睛,两目相碰,躲不过去的。
  在突泉境内。前往科尔沁,我行程前微信咨询过在哈日哈达的蒙民“谢银庄”朋友,那段穿雪的路是不是好走。他说,路如跆拳道黑带,亮着呢。就是突泉一带,雪都爬在山上,最好赶来看看。
  这是他的邀请函。他代表科尔沁的雪,盛情相邀。
  每次走到突泉的山边,都是夕阳相伴相随。这次不一样了,仿佛夕阳多了一份矜持,是静止的,是悬挂在雪山之巅的,刚刚擦着山尖儿,如亲如吻。
  山,本来就不是嵯峨嶙峋,圆乎乎的,早把性子磨圆了,可能是为了“涂雪”吧。但雪在山坡似乎被风弄得乱了阵脚,成一溜溜,给山挂上了瀑布,瀑布的说法并不合适,应该是“雪瀑”,这是奇观。不见溅珠飞玉,都很安分。像我这样视觉难观赏跟上动景的人,欣赏这幅画没问题。雪瀑形态各异,有的如白鹭攒集,静默其间,并不欲飞。如一脉泉飞泻时被冻住,仍有逶迤下泻的动感,又并不安分了。古人观瀑说“瀑布晴飞雪”,这是比喻,未见真雪瀑,还算好诗句,在这幅画前,就不合适了。雪瀑惊了天下瀑布,哪敢到科尔沁的雪山一试飞流。宋代大画家范宽曾画《雪景寒林图》,以苍茫见功,未见笔下“雪瀑”,这雪灵动神似,如何画得出!真羡慕那些被雪覆盖蒙居里的嘎查人了,推门见山,眼前总有一幅雪瀑图。
  
  四
  赶往巴仁哲里木,住宿王布和,半夜,精研细磨的纷雪把相距百米的五智山打扮起来了,我的窗前也有一幅画。
  原本青绿的山体,被粉一样的雪涂了面,未匀,正好,我看到五智山在雪域闺房里涂粉抹脂的细节了。晨风来了,山抖了抖,山树有意,震落纷雪,一会就涂匀了山。
  山巅的布和塔,来时还闪着金灿灿的光,此时,纷雪挂上去了,白色和黄色会勾兑出什么颜色呢?书上说是浅黄。并非如此,黄和白,在塔身上布满了小点点,绣一塔的碎花,颇具珐琅彩的美感。
  半山处的飞亭,翘角飞檐的红,就像佛徒手中伸出的拂尘,却不是赶走烦恼,而是舞动着雪。
  未见蜿蜒的山径有人攀爬,雪要创作一幅五智山图,游人知其意,不忍扰了雪的笔墨。
  雪山粉壁,万籁俱寂,雪破红尘,旷域向美。
  我突来兴致,想为五智山图配一个题头词——
  半山雪墨飞流泄,五智冬韵随寒来。
  不怕冷,有屋暖如春。我想常驻雪域,待到春来我再回。并非我从未见过雪,而是何处的雪都不如,或晴来一阵,或驾云狂舞,地域之大,我可选各处的雪,大的做雪袍,小的当碎花。也给各处的雪来一个写真集,可供一年卒读。
  我爱旷渺。我家近海,观海怡情,海尽留下无尽的想象,旷渺却是让我收住目光而转型想象的一道指令。而在雪域,我可带着想象走进去,不一样的。
  一辈子,如果只是在方寸纸上爬行,神游八极,心驰万仞,毕竟是纸上谈兵,所以心总想着寄托在一双脚上,可及天涯海角,甚至向往南极北极。并非心向极端,是喜欢神鹜其极,极地,极顶,多么诱人的境界。雪域有雪趣,更有与鸿蒙接近的境界。老了,我发现自己心之野一点也不收敛。
  原来我是喜欢雪域独具的气质。
  云浮瑶玉色,皓首碧穹巍。
  我一下子明白了“皓首穷经”的意境,对于年龄的意义了。“穷经”之意已远离了实用,愿与经典一起老去而已。佛的“圆满”在于完成了“渡己”,也有着俗世的意义,人生的圆满,在于始终在可抵的风景里。佛修行打坐,在禅坐上;我投身雪域,打坐于雪景里。
  转身,五百里燕山再回首,雪域经典,不枉走读。我常常想,一部《西游记》,只是为了取一部经卷而归?一行融入漫漫长途,纷繁陆离的西域,对于读者而言,更重要些。能不能打开襟怀拥抱更大的风景,也会影响人生的格局。
  我相信,在雪域,雪可点燃激情。李商隐吟“长亭岁尽雪如波”,我唱“草原冬至雪似火”。
  
  2024年2月1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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