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西北风冷飕飕的,洪水一样灌进门。他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望天。他望天,是担心雨雪。雨雪天,路上泥泞,他拄拐杖,走路,进山,都不方便。
  这是一间逼仄的堂屋。中堂上挂着一幅钟馗图,钟馗图下面蹲着一张单薄的方桌,桌面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方桌上搁着一只暖水瓶,瓶胆外围包着一圈篾片。暖水瓶周围,摆着几只喝水的玻璃杯子,有的豁了口,有的很久没有动过了,里里外外都是灰。最显眼的,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紫砂壶,壶身圆滚滚,上面横着一枝修长的兰花。堂屋右侧连着一座冷锅台,锅洞旁边摆着一大三小四只箩筐。大箩筐里装着山芋,另外三只小箩筐里,分别装着鸡蛋、挂面和十几只粗粝的蓝边碗。堂屋左侧是他的卧室,进门是一张平头床,床上乱糟糟、黑漆漆的,被褥和衣服裹成一团。衣柜是最豪华的家具了,漆色幽暗,柜门上浮着两小面木雕。木雕是喜鹊登梅,一面梅枝向左,一面梅枝向右,枝上隐约可见两三片积雪。喜鹊肥肥的,拖着长长的尾羽,昂着头,似乎在说,前面就是春天。
  他抄冷水洗脸,呼呼呼,响亮地擤鼻涕。一块掉色的干毛巾挂在门后的绳子上,他伸过脸,潦草地擦了一把。
  穿上黑色的圆头布鞋,扣好草绿色的军大衣,系好毛茸茸的耳帽,背起旧褡裢,他将拐杖夹在腋下,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出门了。拐杖是一根圆木棍,手腕一样粗细,安着一个龙头形状的把手。龙头已经磨得圆圆滑滑,像一块温润的老玉,裹着岁月的包浆。这是什么木头呢?许多人打眼瞅过,瞅不出来,能打眼瞅出来的,是这根拐杖已经走过不少年头。他倚重这根拐杖,也珍视这根拐杖,到哪儿都不离身。孩子想拿过来玩,他死活不松手,说,一根打狗棍,有什么好看的?狗还以为你要打它呢……
  他寄居的这座老街还不到一里长,百货商店、早点铺、邮电局、家电修理铺、理发店、裁缝店、录像厅、照相馆……挤挤挨挨地排成两列。腊月皇天,小街清寂,空荡荡的,黄叶漫卷。他拄着拐杖,微微倾着上半身,步幅很小,步履坚定。
  出门时天方破晓,归来时薄暮冥冥,橘红色的夕阳慢慢滑向长河,河水汤汤,红绸子一样荡漾。长河,不长,也不宽,从小街身后缓缓流过,不紧不慢地汇入长江。“回来啦?”擦肩而过的邻居照例询问。他空茫地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漫长的枯寂岁月里,他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嘴唇薄薄,抿着,脸紧绷绷的,像两片瓦。
  几十年了,长河岸边的垂柳老态龙钟,枝干大面积皲裂,中间腐出一个个空洞。灰椋鸟在其间筑巢、孵蛋、育雏,不亦乐乎。都以为树已经死了,其实,树比人耐活。几百年的古树,在偏僻的乡下,尤其是在那些旷远的山坳里,我见过很多。当春风捎来雨水,老柳又爆出嫩芽,枝丫一夜泛青。没有黄鹂。细雨中,一群白鹭拎着瘦长的小脚,优雅地低飞,像一团团积雪扑进长河。
  几十年了,拐杖成了他的第三条腿。他带着这条腿走路,也带着这条腿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择屋基,相坟山,泥墓,立碑,这是乡下顶重要的几件事。这几件事都需要堪舆。这不是封建迷信,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他是方圆数里最受欢迎的堪舆师。堪舆师,牌楼人称之为“相公”,就是看风水的师傅。
  他怎么就成了相公呢?不止一个东家问他,师出何门?师从何人?他总是微微一笑,讳莫如深。
  说来话长。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知道原委的人,走的走,老的老,几乎没人再提了。
  他叫二祥,那些年,牌楼人管他叫“二少爷”。他父亲是个老石匠,五短身材,一年四季,至少有三季打赤脚。长年累月的锻打,老石匠的右胳膊明显比左胳膊粗,硬邦邦的,像一块浑圆的木头。老话说,“世间三样苦,打铁撑船磨豆腐”。这三样我都见过,确实苦,但这三样都比石匠苦吗?我不觉得。石匠是传承时间最久的职业,在没有机械设备的旧时代,开采石头全靠手工,累,还不安全。留传千古的碑文、精美绝伦的佛像,无不出自石匠之手。鬼斧神工的背后,是繁复的工艺,其苦自不待言。石匠风餐露宿,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说。知道石匠苦的,或许,只有山间的松风和山巅的明月吧。
  老石匠一生只带了六个徒弟,有的是同宗,有的是同族,有的是直系亲戚。来拜师的后生很多,绝大多数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手艺人做工,哪怕是学徒,肚子总是能填饱的。但口腹之欲还是抵抗不了做工之苦,有些人还没摸到边呢,便从老石匠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老石匠风风雨雨里辛苦了半生,心如明镜,对那些半路离开甚至不辞而别的,既不生气,也不计较。“水生昨天没来,今天没来,你猜猜,水生明天来不来啊?”他一只手抱着二少爷,一只手拎着大铁锤,自问自答似的说,“学手艺啊,除了慧根,也要缘分。缘分到了,自然会来;缘分没到的,来了也会走……”二祥懵懵懂懂地听着,津津有味地吃着蛇莓。巢山上蛇莓很多,但敢吃蛇莓的人不多,直接摘下来吃的人,更少。蛇吃的果子,人怎么能吃呢?有毒的。
  “蛇莓真的有毒吗?”我不止一次问过父亲。父亲总是模棱两可地说:“我们都没吃过,那么些蛇莓,差不多被二少爷一个人吃光了。”
  老石匠四代单传,对于二少爷这个膝下唯一的男丁,自然是百般疼爱。老石匠抱着他吃饭,搂着他睡觉,出门干活更要带在身边,须臾不离。石匠做的似乎都是粗活,但粗中有细,设计、打石、雕刻,每一道工序都来不得半点马虎。老石匠像武师授徒一般,细细拆解一招一式,慢慢说给二少爷。他的心思明摆着,百年之后,二少爷得像他年少时一样,接过老太爷传下来的衣钵。木匠的斧子,石匠的锤子。老太爷用过的锤子,图腾一样挂在墙上,每一次抬头,他心里都直敲小鼓。老话说,三岁看大,六岁看老。六岁的二少爷根本坐不住,一进山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挖穿山甲,抓野鸡,追野兔,直到汗流浃背,才气喘吁吁地坐回老石匠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心不在焉地听着。
  老石匠变着法子哄他,说尽了好话。
  又过了几年。二少爷十岁,个头已经赶上老石匠,依旧好动,三心二意,天一冷便赖在床上,磨蹭着,不愿意进山。独自进山的老石匠垂着白苍苍的脑袋,经常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阴雨天,不能进山,他便一个人窝在家里喝闷酒,喝完了,哀哀地哭。
  老石匠和我父亲同龄,又是世亲,逢年过节,我们两家总要互相串门,哪家有了大事,对方都是坐首席的人。有一次,父亲请老石匠喝酒,说:“表爷啊,凡事都要想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长辈的,尽到责任就是了,你别把自己愁坏了。你看你这两年,头发都掉完了。”
  老石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便抱着头,长吁短叹。
  “二少爷脑子灵光,不管找点什么事做做,随他自己,只要肯吃苦,还愁没有饭吃嘛。”我父亲给老石匠满上一杯酒,又说。
  “老太爷的锤子还在墙上挂着,要是在我手上丢掉了,我就是死,也不能闭眼啊!”老石匠忽然端起杯子,又是一饮而尽,接着说,“你要是我,你怎么搞?他不学,就让他不学吗?那还不翻天了!”
  父亲有些尴尬,好半天之后才咳嗽了一声,说:“吃菜,吃菜。”
  又过了几年,二少爷十四岁,还是浑浑噩噩,驴唇不对马嘴,连最基础的打石也干不下来。有一次,老石匠一面喝酒一面骂:“老子前世作了什么孽哦,养了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子十四岁不到,就自己出来单干了……”
  当时,二少爷正蹲在门口的泡桐树下喝稀饭,老石匠话音未落,便听得门外哐当一声,二少爷怒目圆睁,手里的碗砸在地上,已经摔得稀巴烂。
  战争一触即发。
  日落时分才归家的二少爷,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进厨房,揭开锅盖,正准备盛饭,忽见老石匠蹿出耳房,手里拿着荆条,阴着脸,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他准备拔腿,已经迟了,老石匠拦在他面前,双腿利索地向身后一钩,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二少爷无路可逃,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索性站在老石匠面前,梗着脖子说:“你打啊,有本事就把我打死!”
  拇指粗细的荆条,冲着二少爷,雨点一样砸下来。二祥妈心疼儿子,张开双臂,拦在儿子面前,母鸡一样护着。老石匠气不打一处来,他更加疯狂地挥舞着荆条,一面挥舞一面恶狠狠地说:“看老子打不死你!看老子打不死你!”荆条不认人。二祥妈知道自己护不住了,儿子难逃一顿打,只好跺跺脚,狠狠心,挎着篮子,进了田畴。
  “你打吧,你打吧。你自己养的,你自己打死。”
  门开了,孤立无援的二少爷不仅没有夺门而逃,反倒一声不吭,驴拉磨一样在室内转圈。
  荆条打断了。老石匠气喘吁吁,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恨铁不成钢。这一次,老石匠固然下了狠手,但他还是手下留情,二少爷的脸好好的,没有一点伤。
  又过了几年,东风吹来满眼春,我父亲承包了村里的轮窑厂,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是个朝气蓬勃的年代,小伙子穿上了喇叭裤,媳妇们踩上了缝纫机。那也是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老百姓的口袋渐渐鼓了起来,大家争先恐后地,比赛似的盖房子。砖瓦供不应求。开窑那几天,厂里挤满了抢购的老百姓,白天人声鼎沸,夜晚灯火通明。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厂里除了烧窑的师傅,还有十七个小工。父亲吃住都在厂里,既当厂长,又做厨师,事必躬亲。厨房就是一间很简易的铁皮棚子,中间垒着一座高高的土灶台,灶台上坐着两口大铁锅。父亲往锅洞里塞干柴,幽蓝色的火焰绸缎一样抽上来,呼呼呼。锅盖上热气蒸腾,热气里米香翻滚。那么浓郁的米香,除了父亲的窑厂,我在其他地方没有闻到过。时候到了,揭开锅盖,洁白的大米在高温下一粒粒胀开。那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大锅饭。我可以寡口吃,不要菜。
  二祥妈经常到厂里给我父亲打下手,只干活,不要钱。她做的萝卜丝烧肉很好吃,色香味俱全,用锅盛上桌,十几双筷子便要在锅里打架,一时间兵荒马乱。一到饭点,二少爷就来了,蹲在锅洞旁边,头插在碗里,猪拱食一样呼啦呼啦,吃完抹抹嘴,碗一丢,掉头就走。他怯火我父亲。每次照面,我父亲总是一言不发,沉着脸。
  “表爷啊,二少爷不学手艺,总要学着做一点事,难不成,你们还能喂他一辈子啊?”有一次,父亲对老石匠这样说。
  老石匠红了脸,说:“我在一天,保他一天,没其他法子想。总不能看他活活饿死啊!”
  “你们还是惯他。我说句你别介意的话,二少爷,硬是给你们惯坏了。”
  老石匠叹了一口气,说:“我晓得,要讲坏,他已经坏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搞呢,我不晓得怎么搞。”
  “他日子还长呢,总要娶亲。这样游手好闲,东打油西打浪,哪个女的愿意跟他?”
  老石匠怔怔的,好半天之后才缓过神来,慢腾腾地说:“有福是他享,有祸是他担。我现在巴不得早点死,眼不见为净。一天熬到晚,一年熬到头,你不晓得,熬得苦焦苦焦的。”
  “表爷,你哪能这样想呢?就算不学手艺,这年头,也饿不死人啊。”父亲沉吟了片刻,接着说,“他可愿意到厂里来呢?只要他愿意来,随便他做么事,我总不会亏了他。”
  “他一个是好吃懒做,另一个,他怯火你。”老石匠望着我父亲,说,“我估计,十有八九,他不肯来。”
  我父亲不说话了。
  知子莫如父。二少爷果然不肯进厂,连二祥妈也没有再来帮忙,路上碰到我父亲,她总是闪到路边,红着脸,讪讪的。父亲后悔自己说了重话,打人不打脸,二少爷就是再不堪,总归是他们拉扯大的亲生儿子啊。
  父亲虽然后悔,但也没有往深处想,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多年的老亲,还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造化弄人。父亲万万没有想到,老石匠突遇飞来横祸,撒手人寰。
  那一天,老石匠埋下的炸药迟迟没有爆炸,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作为一个久经风霜的爆破手,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像过去一样往上爬,想看看炸药为什么没有爆炸,谁料他刚走近炮眼,炸药就响了,他和乱石一起被炸上天,而后又摔下山。
  父亲从窑厂急匆匆赶来,老石匠身上千疮百孔,人也已奄奄一息了。“表爷,你睁一下眼!我是江友正!表爷,你睁一下眼!”父亲跪在地上,把老石匠血糊糊的头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耳朵,喊。
  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里一直在漫血,噗,噗,像沸腾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快把他的脸淹没了。
  二少爷傻傻地站在他面前,久久地盯着,像盯着一个陌生人,一言不发。
  卫生所的唐医生赶来了。他翻开老石匠的眼睑,对二少爷说:“别愣着了。赶紧给你大换身衣服,准备后事吧!”
  “表爷,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父亲握着老石匠的手,哽咽着说。
  老石匠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突然急剧起伏。父亲知道他有话要说,赶忙低下头。
  “二祥,我只能托你了。你无论如何,要想想法子,帮他讨一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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