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年关,人们都喜欢把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拾掇的工工整整,打理出更为洁雅的环境去迎接新的一年及前来的客人。前几日我带着两个孩子也认认真真的收拾了一番。添置了两样新家俱,把所有的东西又重新做了摆放。抬头看沙发背后的墙上,以前贴的油画已不再合适。思前想后,决定买两张地图贴上,一来地图不像其他画那样喧腾,一来自己平时也喜欢翻看地图。
  网购的地图很快便寄了过来,张幅选的比较大,打开一看印刷也很精美。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国地图正好跟沙发对齐。我们迅速地把它贴好,站在屋子中间望了望,说了声还可以便离开了。两张地图开始了它们的宿命,买它回来本也是冲着装裱墙面的。
  世上的事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也许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才是真正的发现。那天晚上入夜的时候,一家人都在其他地方活动,随着一声开晚饭了的呼声大家又都去屋里。当我踏进去的那一刻,惊讶地发现八旬的老父亲双滕跪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靠背,一只手举着手电筒。电筒发出的白光在地图上游动,父亲的头也在微微地转动,目光在追随地图上最亮的那片地方。
  “爸爸,你那在干啥?”我站在他身后问道。
  “我在找一个地方。”父亲头也没回,电筒的白光继续在地图缓移。
  “哪里嘛?”我又问了一句。
  “仲巴。”当父亲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猛烈的颤抖了一下。
  “哦,那我帮你找。”说完我凑了上去,其实我不用找,因为以前在其他地图上我多次盯过这个地方。
  “看嘛,这里是拉萨,顺着这根黑线过来是日喀则,黑线是拉日铁路,目前铁路通到最西的地方是日喀则,所以只标注到这里。再顺着这条粗红线往西,粗红线代表国道,这根线就是新藏公路,它一头连新疆的叶城县,一头连在西藏拉萨。仲巴在这里,看见了没有?”我按图索骥很快便把父亲的目光吸引到地图左下角的那个地方。
  “这个我晓得,以前我们在那里的时候哪里叫新藏公路嘛,还是一条简装的战备公路,一般的地图上标都不标。”父亲眼睛盯着刚才我指给他的地方说道。
  “你下来吃饭吧,饭吃了再看。”我怕饭菜放久了会凉。
  父亲慢慢的从沙发上下来,或许是高龄行动不便,或许是还想再看看,一家人围在一起开始了晚餐。
  “一会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桑桑,桑桑那里有个大兵站,我在那里住过很多次。桑桑下面是吉隆,翻过吉隆的希夏马邦峰就到中尼边境一带,那里海拔低,有大片的原始森林,以前我们经常过去伐木砍电杆,虽然很苦,但大家都想去,因为那里气候相对暖和些,眼里不再光止雪山和草原了,有时候还可以挖到些野菜来吃。”父亲边吃边讲。
  我知道这张地图已经把父亲带回了西藏,带回了他六十年前的岁月,难得有这么一个合适的载体让他打开那尘封已久的回忆。饭吃结束后我又在地图上帮他找拉孜、普兰、岗巴、定结……他也娓娓地讲他当兵的故事。
  父亲说他们应征入伍的时候,在成都附近进行了新兵集训,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里就是以后驻守的地方,心里特别地高兴,山里娃终于进了大城市。连队里老乡多,又没有出川,家乡话照样畅通无阻。有人提议给家里写封信分享这份荣光和喜悦,然而上级领导劝大家不要急,等新兵集训结束了再写。三个月后,几十辆大卡车开进了营地,全体新兵整装集合上了卡车。一路上颠颠簸簸向西进发,几天后到了二郎山,这时大家才明白要进藏了。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前行,终于在西藏东门户的昌都安顿下来。大家第一次上了雪域高原,沿途皑皑的雪山,磅礴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有天空中盘旋的神鹰让他们目不暇接,兴奋的心情同强烈的高原反应也一路相伴。
  昌都,318公路和澜沧江在这里交汇。部队给了他们几天时间在这里休整,休整结束后一部分人便开拨到了邦达。刚驻下来不久,上面命令全员紧急集合,因为达赖集团回窜人员煽动,部分地区发生动乱,部队进山剿匪平叛。战斗正酣的时候,父亲在火线上接到通知,要求他撤出战斗,前往拉萨报道培训。就这样他告别了战友们,怀揣介绍信去了拉萨。到了拉萨后才得知,原来西藏军区在日喀则以西仲巴县新成立了扎东指挥部,简称扎指,担负中尼、中印部分边境国防重任。那时前藏地区平定下来不久,地方民生和国防建设刚刚铺开。扎指下面新成立了通迅机务站,负责架设和维护拉孜至普兰间八百多公里国防通讯线路。
  在拉萨培训结束,他们便到新的单位报道,一路向西,海拔也越来越高。扎指位于马泉河和柴曲交汇的地方,马泉河是雅鲁藏布江的源头,有人把雅鲁藏布江称为天河,作为源头之地的海拔高度已超过了4500米,这里也是仲巴县的驻地。常年大风低温,植被稀疏,所有蔬菜(水果几乎没有)全靠外运进来。那时公路等级差,时又中断,有些时候几个月都吃不上菜蔬,靠着部队发放的维生素片来维持身体所需。当时前藏地区平定不久,达赖流亡集团人员时不时会从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回窜过来,与一些心有不甘分子勾结在一起,最容易破坏,当然也是破坏价值较高的就是架设在野外的通讯线路。他们剪线路、砍倒木头电杆,经常选择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下手。尤其是海拔高度超过6000米的山口,破坏起来容易得逞,维护工作却困难重重。一旦通讯线路中断,不管山有多高,天气有多恶劣,通讯兵都要一手握枪(防止回窜人员伏击),一手拿工具赶赴到场。在那特殊的地方、特殊的环境下,扎指的通讯兵练就了一身特殊的本领,既要有过硬的业务本领,也要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每年还会抽部份时间去位于吉隆县的希夏马邦峰的南麓伐木做电杆,那里海拔低,空气含氧量高,也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哪怕是去干最苦的体力活大家都乐意。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年,五年里他们以仲巴为驻地,走遍了附近几百公里的雪域高原。五年里许多战友没有回家探过一次亲,因为仲巴到内地一趟实在不容易啊。当部队宣布他们复员或转业的时候,大家都归心似箭。那片高原,或者说那片荒原与他们渐行渐远。
  著名文学大师巴金先生曾四赴锡都云南省个旧市,写下了名篇《个旧的春天》。他曾说过一句话:个旧,那里有我的生活。父亲望着墙上的地图,会不会在心里说一句好想回到仲巴,好想回到那段青春岁月呢?不需过多的问他,就让他手执电筒在地图上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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