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的桑沟湾海滩,印着我和“德哥”的影子,还有放钓上来的鱼儿跳跃其上;30年后,我们又逢于这片海滩,而无限的风景,众多的游人,已经淹没了我们俩的影子,但一份被拉长的风情,就像一段曲子,有了启篇和卒章的完美。
  我们曾经朗诵着高尔基的《海燕》的句子,“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我们曾向空中抛一尾小鱼,感谢海鸥的相伴。
  
  一
  最美桑沟湾畔,曾经是我周末的钓场。在那里,认识了一位钓友,名“晞德”,他是教育局政工科科长。
  他下的是海钓的漂钩,我玩的是底钩。我说,一上一下。我恭维他,他说,不把你调到一中,就少了“一下”。
  他分管全市的教师调动,权力挺大,我们之前并无交集。他谈起心得说,钓术和“调人”差不多,他负责把水面的鱼钓走,我才在深水钓大鱼。
  “钓大鱼”的说法我赞同。那时我极少有时间下海海钓,只是不肯放过一天的周末,满足“放钓”的爱好。我那时送高三毕业班,他说的话,就像过年见面祝人“发大财”。几年的钓友了,其后常常相约,一直有十年,只缺少相聚吃一顿自钓的鱼鲜。
  他和我说的,总离不开钓鱼和教学。
  听说,不会钓鱼,就教不好学生。我静待他说出理由。
  鱼不上钩,鱼饵不好;上钩又脱钩,钩子的弯度不行。每一场海钓,都有获,别总说没遇到一届好学生,再大的本事也枉然。大海就是课本,老师就是要在有鱼的地方,领着学生去捕鱼,老师看不准鱼群,让学生扎猛子,不是好老师。
  这是教育学?他是师范生,教育学被他的钓鱼经验诠释得如此透彻。我和他,就像孔子和弟子,可惜,没有集攒成语录,否则要写一本“垂钓与教育语录”了。
  他是一个打扮很不跟时髦的人,依然是中山装,一副老夫子的模样,但他不缺风情,风情即风采。他的那些话,常常被我带到课堂,怎样引起学生的学习兴趣,关键在教师,一切手段,都为了兴趣,就像每一次下钩,一切为了鱼鲜。一个人的思维,一旦被控于他的所学所思,任何事物都会被纳入专业思考。
  不知何时,我不再称呼他科长,干脆以“德哥”相称。教育必以德,其德在于专研业务,曾经写过好几篇“教育随笔”,发表在教育期刊,很多观点来自和德哥所谈。
  有人讨厌波澜不惊的教学工作,我得其风情,即使累月长年,也没有产生厌倦的情绪,或许跟感悟垂钓有关,也不能不感谢德哥的引领。
  
  二
  我们在秋末冬初去海钓最频繁。桑沟湾滩涂在北,北风刮起,自制的木帆就有了动力,嗖嗖地就被吹进大海深处,一放就是三四百米。尤其是有雪花飘零时,鱼儿多,风儿猛,不出十分钟就下一次排钩,很过瘾。
  风帆就是一只梧桐板做的三角架,架上拴钓鱼线,有机关,风助帆行,到了位置,便拉动一线,放掉底线,回船上岸,再放行另一根线。晞德的“漂钓”鱼线上系着塑料浮漂,专钓在表层一尺深度的针鱼,鱼体细若一根针,嘴尖有三寸,这种鱼很鲜,可剔肉包鱼鲜饺子。我放钓的底线挂的是“叶鱼”,形如一树叶,窄窄的,薄薄的,适合在锅底加油煎炸,滚两个个儿就熟,味道鲜美,归家佐酒,是神仙的日子。
  我们的鱼线放进大海,静待鱼儿咬钩,不必像举竿垂钓那样还要时时关注鱼漂上下浮动,要抓住时机拉线收鱼。
  那时的桑沟湾海域未被开垦,没有海带和鲍鱼等养殖设施,一望无际的海,近水湛蓝,真的是沉鱼落鸥,看着鱼儿随浪上窜,海鸥逐浪寻鱼,便知鱼获一定丰盈。远处的离岛,闪着迷离的光,吸着我们的视线,生怕一个浪头模糊了岛的倩影。身后是一排深厚的松林,松涛幽鸣,就像给海浪作了伴奏。几片舢板,就像摇曳的树叶,总与海滩亲吻。
  离开的时候,也总是那么深情,回首看看浅滩,看看碧蓝的海水,那么温和,也那么愁人。沈从文说,“美丽总是愁人的”(《女难》)。一点不假,这愁是带着一种对人好的风情的。
  我们谈到陶渊明的把酒问篱;谈到明朝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把我们俩当成了“人两三粒”;谈到柳宗元的“独钓寒江雪”,我们想给他隔空送几条鲜鱼……人到中年,突然多出了一份文学情怀,少年妄想,不能不说是在为我们的事业加油。风情不是别人送给,倒是可以自弄风情。
  中午一顿野餐,在放钩待鱼的档口,摆在细若面粉的沙滩,用不着搭起帐篷,支起火炉,天作幕,滩为席,海为一幅画,我们把自己放进画中。鸥鸟来啄残粒,一口咬下一截火腿肠,惹得鸥鸟围着我们“呀呀”转圈。举手相邀,鸥与人,突然变得那么和谐,抛一块饼干,半空被叼住。不必问“一杯浊酒,相逢醉了谁”,渔翁不老,钓趣野趣,趣味横生。不说中年给了疯狂的工作,这般得闲,岂是古人所能品得!“得闲终合隐渔樵”,做渔为樵,何须隐!不叹“沧海之一粟”,回到岗位便是干将。海滩垂钓,倒成了我的加油站。
  那些年,电话里相约。带青啤了?
  我道“能饮一杯乎”?
  放线过海深,有风助我帆?
  “帆去如鸟翅”,有鸥衔线飞。
  放舟水湄,漂流不远,也可把希望放飞,只要有一点情意,便可把海宠成温床,把咸水转化为甜酿。不再抱怨没有一处大舞台,不再看不清那一线一钩的作用,人生放飞自我,原来都是一种自我感觉和愉悦。应该是有情怀的人,才可能拥有风情。
  那时游人稀少,有看着我们的鱼获不走的,我们便串几条相送。不必让游人记住那段故事,只知风情传给了喜欢的人。游人走后,我们担心起他们无锅儿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次是游客为难无锅而煎鱼。游人的故事里有没有我们,并不重要了,我先得风情一脉,谁也抢不去。
  我们只相信风情可以陶冶性情。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其实,真正能改变了性情,不必问命运。性情不会让一个人松垮下来,反而变得那么得意,性情即命运。未得不知不懂。
  
  三
  时光啊,终于让我们都老了。想不起什么时候我们疏离了那片海,将渔具放置了多么久。风情这东西,你不沾惹,就会淡出我们的生活。
  各种原因吧,其后的三十年,渔具几经搬家,也难觅踪影了。确切地说,德哥也因变故而放弃了钓鱼的爱好,我也因挑剔钓伴而远离了那片海。渔具,海里的鱼;德哥,难得的钓趣;海浪,十里滩涂,连同那几年的美好记忆,都一起尘封了起来。
  一晃三十年。我和德哥又相遇在桑沟湾畔。
  我们都为了海滩上碑刻了一篇《明月赋》而站在了碑文前。那年,央视把中秋节晚会的舞台就放在这片海滩,才有了这篇赋记。我们不再细看赋文,我问他亲临现场看节目了吗?他摇摇头。我点点头。我说,我怕那晚我们的鱼线放不出去,鱼儿对诱饵没兴趣,都去啄那轮明月了。德哥知道我欲言又止,我懂得他,从来避讳说哪儿痛,更不说微恙不舒服。
  德哥说,或许是因为我们来放线垂钓把央视招惹来了。我懂得他的话的意思,我们曾坐在海滩说过开发旅游,而且怂恿我多写这座城市的美,但那些年忙于送高考,任务和责任把我的文字压扁了。这样说,想给德哥一个交待和开心。
  我们闭口不提个人的事,这些年的处境,只说还是那个样子,话题总被曾经的故事拽回去。说从海中拉上鱼线,鱼贯而入;说脱钩的鱼儿在海滩上蹦跶,就像一朵朵“鱼花”盛开。你曾批评我的比喻,纠结“鱼花”这个词,说我们钓的是野花,小而巧,就像阳光下的小酒杯,醉得让我们有了贪杯的感觉,只有浪花懂得,一遍遍袭来,想夺走那些小酒杯。
  德哥感叹,桑沟湾畔,已经禁止垂钓了,这里变成了一片海水浴场,开发成旅游胜地。我们多么幸运,曾把一大段青春放在这片被浪花濯洗千万遍的海滩,时光总是切开一个口子,让懂得的人走进来,不收费,无干扰,空旷得只容了两个人,孤独并热闹着。曾经并未感觉那么奢侈,占据了一大片海滩,以为是我们给大海带来快乐,如今,我们终于懂得了,是大海送给了我们快乐。
  他特别得意地告诉我,除了钓鱼,还有一个好处没好意思说出来。那些年,一双脚浸在海水,臭味都洗净了,老婆说,脚丫子没怪味了,才是好男人。其实,那时我们也谈他掌管的教育人事安排工作,就怕安排不恰当,下了一步臭棋,所以,他钟情钓鱼,哪里有鱼,哪里空钩,都在锻炼着他的眼光。
  我是你钓钩上的一条鱼?我愿做一条被看好的鱼。
  可以这么说。德哥很兴奋。
  当初,两个钓徒,钓上来的是个人的风景,是乡野海隅的孤独。如今,我们在的城市,已经发展成国家级的“旅游城市”,他约我,开车载他转转,就像当年结伴钓鱼。
  
  四
  纯净的桑沟湾,被夕阳的余晖涂抹得美颜丽身,湛蓝一碧的海水,还是不能矜持,接受了夕阳来镀金上彩。一袭一袭,一波一波,一推一片花,一退一声喊,曾经两个钓鱼人,放下了鱼竿,将身影交给大海和夕阳,接受着余晖的抚摸。
  沿岸十里的木板栈道,在脚下放出铿锵的韵声,时时让步行的人感受到自己对一条海边路的存在。
  海滩的沙粒被濯洗得如无数的星光,交相闪耀,星星进入不了海,海不是银河,只能在岸上等待大海变成银河时。
  夹在大海和海湾路中间的松林,造就了一道绿色的屏障,松涛阵阵,幽咽低沉,海涛相问,造就了一带天然的幽境仙界,林中树与树之间还吊着一些网床。我们放钓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所在,为了游客,这些“软秋千”一定会挽住他们的脚步,如果我们还出现在他们的眼界里,成为一道风景,那该是怎样的美。德哥还是叹息了。
  海的灵魂是什么?在曾经的岁月里,我们把自己放进桑沟湾畔,放飞我们的时光,感觉工作之余,灵魂需要涵养,我们选择了那里。如今,一片“海风景”,怎样塑造当代的灵魂呢?
  千年问海,一叶扁舟,鱼获渺茫,但还是要在波涛中求生,求生活,如今,桑沟湾变成了远洋巨轮的港湾。难忘曾经,岸边一排排拉纤的雕塑,告诉我们曾经的“海时光”。
  我有点调皮,不想沉浸在苦难的“海世界”,希望再过百年,也有人把我们俩放钓雕塑成一尊,让后人看看曾经的人的生活情趣。
  鱼获,是海边人永远的希望。一岸,把桑沟湾的水产悉数摆出,夸张地雕塑成渔人的希望。海螺,如号,婉转的腔口,总是吹响着“海丰收”的曲调。张开大口的贝壳,是渔人出海打鱼的货币,原始的风物就是他们的基因。柔软灵动的带鱼,全身刻着豹纹的鲅鱼,闪着星辉的海星,通体黑褐的章鱼,鲍鱼,海参,扇贝……大海的生灵,悉数登场。不仅是为了向游客展现陌生的海世界,更是让游客也送给桑沟湾人一个祝福——海获如丰。
  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风情。曾经的我们,为了休闲,扑向大海,放钩垂钓,风情婉约,大海包容了我们,送给我们做人的启迪。今天,人们深爱大海,用希望装饰着大海,大海把风情无私地奉献于游人。我们的风情是一种个人的趣味,大海的风情是一种文化,从趣味,到文化,是一种飞跃。海,还是那个海,海滩还是那个海滩,时光总在某个历史折点发生突变,我们能够看到这种变化,时光叫醒了愚钝的人。
  风情,在我们的年华里永远不会老去,不会便得味淡,而有风情的人,能在风情中老去,又有什么可叹惋的呢。
  我和德哥相约,重拾钓具,放线换了鱼竿,寻一处海边礁石,举竿向海,不谈工作了,只谈风景风情。
  这时代,仿佛就像是为我们做着贴心如意的设计,30年的酝酿,30年的风景打造,就为了让我们俩来对比,做鉴赏。
  唐诗有句云“垂钓绿湾春”。我们就遵诗句之嘱吧,趁春初醒,钓起一湾春天的风情。
  放线变垂纶,德哥说,心思不再亟亟于鱼获,钓心恬淡了,风情一定会上钩的。
  鱼肉天天有,钓鱼不在乎鱼。我的理解还是肤浅了,德哥笑我。
  一杆一线任风吹,吹至桑沟湾海天相接处。
  我说,这样的风情画,需要绘画巨匠可为。德哥说,多少风情是什么样子,唯有自解。
  是啊,这三十年的风情,一张画的空间如何放得下。风情即意趣,意趣从不过时,也不变质,心中装着风情,何时何处没有画。无论青春还是老年,我们都可以把自己安放在画里。
  鱼儿潜底,海鸥在浅水和海滩翱翔翩飞,一抹发亮的夕阳,打照在这片迷人的海滩,海鸥的翅膀上驮着阳光,青羽蹁跹,叽叽喳喳,喳喳叽叽,它们操着我俩特别熟悉的语言,问候着,絮语着。
  德哥说,海鸥懂得风情。
  我说,最好有一尾小鱼犒劳它们。其中肯定有30年前我们看见的那只海鸥。
  
  2024年2月9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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