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了小年的日子,最隆重的村上活动,就是在我老家百米远的“包子棚”那写春联了。
  摩拳擦掌。我们那些孩子一年干的最有意义的事,就是跟着贴春联
  包子棚是小学老师办公的地儿,几张斑驳的办公桌对一起,就是文案,红纸飞,翰墨香,飞龙走蛇,不仅是会写毛笔字的老师参与写对联,还有几个村上的“老书底子”也在挥笔,周围站的人是村干部,也有闲看眼的村民。我们几个孩子,就像五月底的槐树花,飘来飘去,看不见大人挥笔,就在人群乱钻乱窜,只想获得那份一年一度的欢乐。大人们在我们额上点墨,成花脸,做一个怪相。
  年三十的清早,我们是不能错过的。早就骑在包子棚的短墙上,装作闲玩的样子,这个时候爬墙头没有大人呵斥。顾不了新衣被弄脏,眼睛不离包子棚的大门。贴春联的队伍就在这里集合。
  锣鼓队的来了,在门口摆了锣鼓,咚咚咚……咚,随便敲,没有正式的鼓点,就像唱戏的亮亮嗓。提锣和镲儿的,交头接耳,半天敲打一下,总不进入谐和的节奏。这是急死人的场面,慢吞吞的,真想催促他们几声,可谁拿我们小孩子当回事。
  终于几个活跃的女子来了,根据往年的经验,贴春联马上就要开始了。五六个女子,穿戴标致,大红大绿的打扮,每人手中握着一袭红绸。我们朝天扔几个小鞭炮,砰咔几声,她们根本就充耳不闻,不为所动。“片儿婶”来了,马上就有了官派头,好像逐个叮嘱一番,她是村妇女主任,很会发动妇女群众,女人戏称她为“片儿”,我们不懂得,可能是像雪片儿,落哪哪就融化吧。
  全村十个生产队,大约烈军属有150多户,(那时全村1080户)村里每逢春节,都要组织为他们贴春联。据说,建国第三年就有了这个庆春项目了。大约是抗美援朝战争结束那年,我们村就有10几个军人参战。我们村处在胶东半岛革命老区,当兵的人很多,哪一年都要送几个子弟兵。我家东壁是邻居六母家,有两个参军的;西壁隔门是洪珠大爷,是老残废军人。环境影响吧,我高中毕业第二年,17岁就报名去公社体检准备参军,结果“隐瞒年龄”,被刷下来了。洪珠大爷知晓了,见面嘱我,明年去,不晚。但比大爷我就晚了两年……这话很刺激我,也让我觉得洪珠大爷那么幸运,革命从15岁就开始了。说完,敲着有节奏的拐棍声远去。那声音,很铿锵;他的腿瘸了,但不影响他的高大。
  
  二
  我家在一队,贴春联就从我们队开始。一扇门,一笤帚,刷两溜浆糊,横批一刷子,门柱点两个“福”字位。这个活是两个青年干的,我不羡慕。尽管其中的国聚叔总是煞有介事地说,这个才不能乱点鸳鸯谱,我刷哪,对联就要贴在哪。似乎他就是总指挥。我们不买账,且给了他一个外号“浆糊”,这名字无关糊涂,他聪明得很,只是爱显摆,爱沾人。我母亲曾负责过煮浆糊的事儿,母亲说,离包子棚近沾光了。那时,我也形成一个意识,只有烈军属才有资格在春节贴春联。母亲开导我说,好好念书,学着编对联,学着写毛笔,等娶媳妇的时候,自个写去。娶媳妇还要自己贴对联?亘古未见。母亲只是个托辞,绕开话题。其实,母亲是不舍得买一张红纸,那年月,过得穷,连给门上送一副对联的能力都欠缺。母亲总说,好过的是年,难熬的是日子。意在让我不要在乎年不年的。
  给先叔贴春联,先叔总是表现出饱满的热情,太冷,他的手也不抄着,裸在外,似乎一旦放进袖口里,就不恭敬了。据说他武功高强,给一个司令级别的军官当过警卫员,我们觉得他比司令还威武,主要是司令我们未见,只见到先叔。
  那时我就觉得,一个村落,出了这样的名人,脸上满是自豪,遇到邻村的同学,讲起故事,必然出现我们杜撰的先叔好身手的故事。少年,需要英雄榜样,没有英雄的滋养,少年就少了骨头。先叔是英雄,他又是非常平凡的一个人,在我们中间。他也有遗憾,说自己没有上过抗战的战场,阅历不够,解放战争,排山倒海,他只是借着解放军的气势,有了自己的荣誉。
  他识字很少,只要是红色的,过年贴着就感到兴奋。我们听了他的这个意思,觉得他属牛,喜欢去顶一件红头蓬。我们可以在他面前做牛吼的声音,他全然不知。
  那些年,贴什么春联,真不记得。可唯独先叔门的春联,至今记得——铁甲斗风沙尘起,新春咏梅日月新。感觉读春联可以回到战火纷飞时,转头又到了好日子。不知此联出自谁之口,感觉特别好。但典叔看了摇头。先叔问,典叔说“贴反了”。难不成像“福”字倒着贴?没反。先叔据理力争。典叔是村中念书很多的人,他应该是说上下联反了。
  我那时,一点不懂对联对仗、平仄、步韵的要求,无知反正。后来知晓一点点,看对联,末字是个平声字(阴平或阴平)就一定要放在下联。先叔说,管它反正,先说喜庆事,再说打仗有什么不能的,先叔有先叔的逻辑。
  后来有人说先叔打仗行,看对联不行,想让人揭下重贴,浆糊干了。这件趣事,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读高中,并无这方面的课程,只是听老师讲课捎带着说了“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样的顺口溜,直到读师范,学到“音韵学”,才恍然得悟。
  
  三
  贴春联到南街,尤其是到了“国旗奶奶”的住处,我们很快乐。这是解放后分胜利果实时,村上分给“国旗奶奶”的,“国旗”是她孙子的乳名。她的门前就是升国旗的地方,应该是为了纪念升国旗而取的名字。她的儿子是当兵的,一直把儿媳和孙子撂在家里,我未见过她儿子的英姿。房屋比一般民房高大,砌墙石都是刻着钻纹的,很平滑;大门伸进过道里,朱漆的,一推开,便发出吱嘎的声音,那时翻看几页《红楼梦》,觉得不输贾府。贾府悬“荣禧堂”牌匾,但这门匾字已经抠掉了,代之以门右框上有牌子写“光荣人家”。旧样子没有拭去,时代给了新称呼。
  贴春联的,翻检出一副大春联来,可能是预备给“国旗奶奶”家的,忘记了春联写的什么,但贴上春联,这所大屋就像有了眼睛,尤其是配着门侧撑出来的大红灯笼,我真想就坐那一天。
  三个窗子,都是精雕的老式,镂空的,窗内糊纸,两边分别雕刻龙和凤的图案,皆如腾如飞的样子,栩栩如生。中间窗子雕刻牡丹图案,好富贵的样子。我偷出一个“福”字,在背面抹上浆糊,攀上地基出层,一把贴在牡丹上。贴春联的人,居然没有呵斥,都把目光投向了我。那一刻,我是主角,感觉我就是画龙点睛的人。
  “国旗奶奶”不知何时就站在我的身后。转头见她,我吐了舌头,就像做了坏事,羞愧得很。她一把搂住我,我仰首而望,她被鱼尾纹层层圈住的眼睛,闪着泪花。
  一年里,她始终在等这个日子?这个日子,我突然出现,突然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大人们凑上来,安慰着“国旗奶奶”,忘记说什么了,过年嘛,贴春联,送慰问,在这样的氛围,奶奶一定是想儿子了。
  后来,大人告诉我,“国旗奶奶”的儿媳就是我的亲大姨,只是我被送人抚养,很少走动了。其实,我还是认为,奶奶的泪花是被贴春联的举动感动的,尤其是还有我们这些孩子的参与,让奶奶发现了花一般的惊喜。
  锣鼓敲起来了,淹没了一切,奶奶的泪花,被锣鼓声收走了,她扭着小小的脚,站在房子的对面,欣赏着这无比喜庆的场面。我真不希望奶奶把眼泪收走,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泪花闪着幸福的光。我在她的身边,很乖,生怕再让奶奶挤出眼泪,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那些持彩绸载歌载舞的女子,本来在南街这家门前有一番盛大的表演,居然都来凑在奶奶身边,嘘寒问暖的,她们是把心中的歌舞送给奶奶。
  回忆往事,想起雪小禅写的一篇散文题目就叫“绸缎是微凉的”,离开儿子的光阴是微凉的,只有此时,眼泪才是最热的。
  在这春日迟迟里,绸缎终于找到了配得上的女人,她们罢工了,把绸缎挂在了奶奶的脖颈上。是大俗里的艳,是舞台上的戏。奶奶成了一尊老艳的吉祥物。这一刻,所有的沧桑,味寡的尘世,都一下子闪起了光泽,清凉的南街,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那日,我见过民国名媛张充和和陆小曼的披红玉照,想起披红的一幕,我觉得“国旗奶奶”可以与之为伍,一点不少妖娆的气质。
  我四下巡视着,生怕有和我一般的孩子点着一只鞭炮,惊动了奶奶,这个时候,需要安静,让奶奶沉浸在静谧的世界。
  突然,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我们平时有为烈军属担水的义务,可从来没给奶奶送一桶水,总觉得“国旗”和我们一般大,这个理由,我一直不能推翻。据说,奶奶的儿子在海南岛当兵,是我们村跑出去当兵最远的人。解放战争,解放海南岛一战结束后,奶奶的儿子就留守在那里了。突然觉得也应该帮奶奶做点什么。
  长大后一直想“国旗奶奶”,她简直就是一部书。经历了分果实,翻身做主人的时代,因有大义送子参军的精彩历史而备受人们的关爱与呵护,看到了新社会新生活的样子,沧桑巨变,让她的人生那么充实,那么值得。奶奶不懂得“家国”两个字,但她始终把家和国放在一起。一个人,能够经历过波澜壮阔的时代,会在内心产生幸福感。我读懂了奶奶的眼泪。
  
  四
  小分队贴春联也快,最后汇集于村西,我们还要穿山越岭,赶四五里,到“大山后”,这是散居于主村之外的一个小屯,有不到十户人家,就像一块海外飞地,周围被石龙山前、马岭董家等围裹。那里有四户军属,据说,往年都是“穿山风”代为贴春联,穿山风是村治保主任,名字有“峰”字,步行过山快如风,于是得了这个雅号。这一年,大队书记决定要把欢乐送过去。
  蜿蜒的山路,绕过黄泥水库,爬上钓鱼台山,转过西风口,几处民居画在一丛大树的下面。这是第十生产队,50几个人,截住我们的路,锣鼓点震响,一齐进队,没有人观看,但热烈的氛围就像被万人包围,早有各家把我们这些孩子领进自家,等我们衣兜被塞满了好吃的,春联也贴完了。
  我不知,那些“老书底子”为这几户人家写的什么春联,但见梯田如绣,大树修颀,屋舍俨然,老少和乐,我倒觉得,这本身就是春联。
  离家半世,春节三十和初一,没有回老家过,淳朴热闹的氛围,只能在心中回忆。我听说,村子依然继承了这个给烈军属送春联的习俗,特别加上了挂灯笼的项目。
  过小年前,老乡宗范捎话给我,让我为村子贴春联创制三十副春联。真的想回到曾经时,跟随着大人,敲锣击鼓,踏遍村寨,看遍人家,但已经老了,能在欢庆新春的时光里,还有一抹温暖的记忆,也让我再添新春的快乐。如今的我,也变成了当年的“老书底子”,只是离家而去五十几年,中间的环节空白了。好在首尾相接,也算我的圆满吧。我不相信世上的因果说,但却总感觉处于一种因果关系里,美好,是离不开我。
  儿时的伙伴“国旗”,应该代替他的奶奶出来迎接贴春联的队伍了吧?他还会想起我吧?
  现在,我有了鉴赏春联的知识了,先叔可惜走了,不能让我帮他看看春联贴得是否合适。不过,我还是记得,先叔只要两扇门抹上红色就行,我怎么可以拿那些八股来扫先叔的兴致呢。
  
  2024年2月10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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