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年的身影已隐约可见,正一步步走近,村子里年事渐稠。
  接到二嫂邀请,炸油炸糕(我们本地叫炸丸子或煎丸子),让我去吃,立马欣然应承。侄女携夫挈女从唐山返回,带我同往。到二嫂家,二嫂和侄媳已将炸糕做好,只等下锅。炕上、柜子上、锅灶边都是做好的炸糕,圆圆的盖帘上雪白的炸糕,一圈一圈摆放规则,像一朵盛开的雪莲;方正的面板上横竖成行,犹如被检阅的士兵方阵;簸箕里也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一块块扁圆扁圆的炸糕,屋里屋外雪白一片,简直成了炸糕的天地。
  在大铁锅里倒入二十斤花生油,二哥烧火,二嫂看锅,侄媳下锅。民间总有高人,近几年人们在锅里放个不锈钢的屉,把炸糕摆在上面,免得粘成一坨,也免得糊锅或粘上糊屑。第一锅下几块试试火候,顿时满屋烟雾缭绕,浓香扑鼻。烟气使劲往上冲。火太大,炸成了焦炭,扔掉。小时候还听说过有炸炸糕失火的。等油凉了些,炸第二锅,原本看似平静的油锅,放入炸糕,炸糕在锅里疼得跳跃打滚,搅得翻江倒海,白浪滔滔,腾起一层层白白的烟雾,肆无忌惮地直上房顶,蛮横得很,在屋里横冲直撞,找到了出路,夺门而去。锅里油花四溅,噼啪炸响,一不留神,油花溅到手上、脸上,就会烫伤,甚至烫出水泡来,钻心地疼。二哥今年就中了两“炮”。炸糕有时也会“乓”的一声炸开一道缝,炫耀一下雪白的腰身,马上又系上浅黄的腰带遮住。待全身炸出一层金黄的脆皮,翻面再炸,外焦里嫩,两面焦黄,出锅。用漏勺一捞,“嘎嘎”脆响,控控油,哗——倒入盆中。
  二嫂说,快来,先吃块尝尝,刚出锅的好吃,待会儿软了就不好了。“面酥油香新出炉”,拿起一块,嘎吱一口,酥、脆、香、甜、软、糯,各种感觉在味蕾上横扫、奔涌、绽放,嘴里嘎吱嘎吱嚼着,有油溢出,润润滑滑,沁入心底。有时黏黏的炸糕面黏在牙齿上,舌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奈它不得,只好劳手大驾。三个孩子、侄女、侄女婿和我都是闲人,先享用“胜利果实”,金黄脆皮的香,里面亮白的糯,紫红豆馅、大枣的甜,在唇齿间奔突、荡漾,漫漶到全身,顿时陶醉,身心沦陷,被美味俘获得服服帖帖。吃得停不来,油嘴,油腹、油手,像扎在了油缸里。两个侄孙女把炸糕送到奶奶口中,咬一口;送到妈妈口中,咬一口;送给爷爷,爷爷故意轻轻叼住小孙女的手指,含着不放。哎呦,咬我手指啦,大家哈哈大笑,笑声在屋里回荡,打着滚儿,飞到屋外。笑声里也充满了香味,带着甜味,裹着幸福,向远方漾去漾去……
  在外面这儿,都说年是“炸”出来的,二嫂家就是例证。
  除了这红豆、大枣、菠萝、糖桂花、白糖或红糖馅料的,还有一种用花生碎、熟芝麻、桃核仁、板栗仁等做的馅,更是鲜香酥脆。
  三锅、四锅……炸了十几锅。接下来还要炸炸饼,炸饹馇签。二嫂四点起床,发了一大盆白面。侄媳手起脚麻利,一会儿一块块大炸饼就堆起一尺多高。一张张圆圆的大饹馇,明黄明黄的,纯绿豆面,吃在嘴里豆味四溢。馅料是纯肉的,加了蛋清、姜末、葱花、盐和油,也有大虾、鸡肉、鱼肉的。把馅料往饹馇上一摊,如果炸“鹅脖”,就少摊点馅料,卷成卷儿,切成段儿,下锅炸;如果炸饹馇签,就先平铺一张饹馇,摊平一层馅料,上面再覆上一张饹馇,切成菱形块再炸,都炸成金黄色捞出,吃在嘴里,饹馇的豆香,瘦肉的鲜香,葱花的浓香,花生油的清香勾魂摄魄,深入骨髓,欲飘欲仙。
  “黑黍黄粱初熟后”,全家围坐,“一家老幼无牵挂,恣意喧哗。新糯酒香橙藕芽,锦鳞鱼紫蟹红虾。杯盘罢,争些醉煞,和月宿芦花”。
  第二天在大嫂家吃炸糕。大嫂家是附近一片的俱乐部,每天都“人满为患”,屋里和院门口有几波下象棋或玩扑克、打麻将的,各处都围得水泄不通,支招的、议论的、叹啘的,一片嘈杂。吃饭的时候,除了大嫂一家人,又围上来好几个乡邻,一张餐,坐着的,站着的,左一层,右一层,夹了菜退后一步,换别人夹,甚是热闹。
  每到年底享用了大嫂、二嫂、大姐家的油炸糕,过年的序幕就拉开了,年的味道也一天浓似一天,其中的亲情乡情更是浓得化不开、隔不断。
  
  二
  我出嫁的第一年,婆婆腰疼,干不了活。五姨和两个嫂子听说婆婆病了,我家要炸炸糕,就主动来帮忙。村里人心闲喜欢猎奇,特别是像我这样有工作的人,她们会更新奇。两个嫂子说是来帮忙,暗中可能也是考察一下我这个新媳妇儿是不是会做炸糕,甚至是想来看我笑话儿的,以后聊天就有了谈资。
  炸油炸糕,我结婚前从未做过,开始还真有些忐忑。但转念一想,哎,没吃过猪肉,还没看到了猪跑吗?不是看过妈妈炸炸糕?什么事比学方块字还困难呢,能考上学,这点儿事有何难哉!想归想,炸炸糕确实是个费事的活儿,要提前几天就作准备。提前买了白糖、大枣、菠萝、糖桂花;炒花生、芝麻、核桃,碾碎;烀大枣、板栗,捣碎;买糯米或黄米、打成面。有的是将米浸泡一晚,然后去磨坊带水一起打,到家放在一块木板上沥水;有的直接干打糯米成面粉,到家用水和面。和糯米面也讲究技巧,稀了,做炸糕时,面会粘在手上,越倒手越粘,面在手上越来越热,就无论如何也做不上了。面和硬了,捏不到一起,同样做不上,做上也容易裂开。
  三妹把水烧到半开,我下豆馅儿和去核儿的大枣,烧开,不时地搅拌,豆馅儿变软,用手指能捻开,就可以捞出,放在大盆里。这可是个技术活,水多了,就是浪费点儿火,倒无大碍;如果水少了,豆馅儿就煮不烂,夹生,吃起来硬硬的也不香;水少了汤太黏稠,水沥不出去,豆馅儿就容易稀,再上锅蒸,会更稀,攥不成个儿。在做炸糕时,馅会挤出来,弄得炸糕上花花点点,像雪白细腻的脸上长了一片紫红的胎记,手上也弄得磨磨唧唧。
  三妹我俩把豆馅捞晚了,太烂,有点稀,再放入白糖、菠萝,擦成豆沙就更稀了,勉强做上也容易崩,弄得满锅糊屑,炸出的炸糕也会黏上糊屑,斑斑驳驳,像长了一脸雀斑,失去光滑漂亮的脸蛋。婆婆在过年前后最忌讳活儿做得不好或说不吉祥的话。一看这情景就生气了:让你们做点儿啥都做不好,放外面冻冻吧。一个嫂子假意劝着,实际是在拱火。大婶别生气了,像弟妹这样的,能帮你做饭就不错了,人家上了大学,还有工作,什么也不作,你也没办法啊。
  冻了之后,做起来还算顺利。将沥完水的糯米面掰下一盆儿,冰凉冰凉、棒硬棒硬的。倒入适量温水,搋面,搋到表面光滑、亮堂、油润、柔软就大功告成了。将豆馅攥成一个个乒乓球大小的圆球。捏一块面,在手中压成皮,放入馅料,用右手虎口团圆捏紧,压成扁平状即可。
  另一个嫂子赞叹说,弟妹真不错,啥活都会干,不亏是读过书的,干啥啥中。我连忙说,不行,不行,比两位嫂子差远了,慢慢学吧。
  那年炸了三十斤米的炸糕,十斤面的炸饼,十张饹馇的饹馇签。一直要吃到过年以后,甚至正月底。
  新媳妇总要见公婆,过去是盖头一揭,见个真面目,其实,得到婆婆的认可,还是得看动手能力。婆婆看我的架势,尽管要说点手艺的话,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内心欢悦着,况且婆婆很包容,让我有了放手做,想表现自己的欲望。
  
  三
  小时候,过了腊月初十,家家都忙碌起来,扫房、拆洗被头、枕头枕巾、刷洗闲置的锅碗瓢盆。生产队分了年肉,要从南坑里凿些大冰块放在大缸里一起冻起来。
  最要紧的是压碾子也叫推碾子,以备好年前吃的米和面。米有玉米、高粱米、白署干米,面有玉米面、白署干面,白面可以去生产队磨坊里,用小麦换。到腊月二十以后,家家都要准备少许糯米炸炸糕。那时家家都困难,舍不得多买昂贵的糯米,有的人家干脆不买,就用黏黄米或黏高粱米做炸糕。黏黄米还行,黄灿灿的,吃起来劲道、有咬劲。黏高粱米碰到黏的还好,碰上买到假的,做出来毫无黏性,软塌塌的,吃在嘴里,软软的、绵绵的,像含着面糊糊。
  每天天不亮人们就去占碾子,放个笤帚或簸箕,晚了一整天都压不上。这十几天碾子是昼夜不停,分秒必争,咕噜噜转动不已。碾棚里上演着一幕幕大戏,连平时最不爱干活的小孩子们,一听说压粘面炸炸糕也勇跃踊跃起来。二奶家夫妻同台,狗剩家全家参演,换弟就自己,群众演员就自告奋勇来客串,或推碾,或筛面。你方唱罢,我登场,热热闹闹,嘻嘻哈哈。虽没有锣鼓家伙,服饰头面,人们的表情都很到位,张张笑脸就是最真实的表情,欢声笑语就是最贴切的台词,互帮互助,温暖热闹就是最动人的剧情,男女老少既是观众又是演员,一场大戏每年都在腊月下旬准时开演,鸟儿也会一展歌喉参演,柳树也来助兴,舞上一曲《杨柳枝》。
  过年,首先是过个氛围,孩子们也捣乱,碍事,但大人们不会嫌弃,至多吆喝几句,意思是安顿他们,并无赶走的意思。
  黏米都要提前浸泡,这样粒粒饱满晶亮,增加黏性,增加口感,更有嚼劲,也可以避免筛面时粉面四散飞扬。浸泡过的糯米煞是多情,一上碾子就紧紧拥抱着碾子,无论是碾盘还是碾轱辘上都有它们的身影。这使一向亲密的碾盘和轱辘也不和睦了,老是碾不出面,人们要不断用铁铲一边压一边铲,还要把压在一起的米块搓开。面多了,过筛再压,循环往复,直至不够碾压为止。
  那时,家家都得傍年根再炸炸糕,炸时为了省油,只炸个黄皮,里面的糯米面还是生的,以后馏着吃。炸完也舍不得大块朵颐,总不能尽兴地吃上一顿。如果敞开了吃,少的也能吃五六块,多的能吃十几块,还有炸饼、饹馇签,堆起来就像饭桌上的一座小山。这样可能吃不了几顿,冻炸糕的缸底就朝上了,过年就没的吃了,比不得现在,人们往往是炸两次,腊月初炸一次,吃完可以再炸一次。现在人们大多有三高,不敢多吃。现在丰衣足食,平时像过年一样,肚里油水多,每天也就是一两块尝尝鲜。
  小时候也炸炸饼,饹馇签和面丸子。白面少,炸饼也是象征性炸几块。饹馇签的馅,生活条件稍好一点儿的,里面放点儿油梭子(肥肉耗油剩下的油渣),一般人家就是用白面放入葱花、姜末、盐,加水搅拌成糊状,摊在上面,还有的舍不得用白面,就用玉米面,玉米面粗,渣渣拉拉,口感不如白面细滑。面丸子也就是直接炸这面糊糊。
  那时虽然日子艰难,但人们照样把生活烹制得甘甜悠长快乐,谁也没有哭穷,唠叨这没有,那不凑手的。
  每家炸完,尽管少,但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一家都送点儿,三块五块尝尝鲜,是个心意,有个意思。生活不就是过得这点意思吗?有了这点意思,时光也温柔了许多。
  
  四
  炸糕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作为河北大地的美食,源远流长,相传在春秋战国时期已出现在河北大地上,距今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在制作过程中不断演变、发展、创新,花样不断翻新,口味越来越丰富,已成为不可多得的美食,时光将这种味道烙在了味蕾上,藏在了心底里,随生而生,永不磨灭。具有“津门三绝”(狗不理包子,十八街大麻花)之一的耳朵眼炸糕,就源于此。
  炸糕不仅色泽诱人,味道香甜,口感酥脆,而且营养丰富,寓意吉祥。糯米和大黄米都富含蛋白质,钙、鳞、铁、B族、E等各种维生素和矿物质。具有补中益气、健脾养胃、补血等功效。红豆可以去湿排毒、补气养血。红枣可以安心神、益脾胃,是一款老少皆宜的美味。
  炸糕广受大众欢迎,还因为它具有丰富吉祥的寓意和文化意义。圆圆的外形象征团团圆圆,合家幸福;糕与高谐音,预示步步高升,事业有成,老人健康高寿;红豆馅,红红火火;红枣,早生贵子;红糖,甜甜蜜蜜,所以炸糕成为年节和过寿等各种场合的“贵宾”。
  油炸糕闻之心神激荡,望之垂涎欲滴,吃之回味绵长,通过舌尖上的味道,慰藉人们的心灵,更寄托人们对于幸福、繁荣和生活美满的美好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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