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盼过年,大人盼种田”最早听到这句话是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随着慢慢长大,听多了就是所有大人们的感概了。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小时候过年的零食,就是泡米糕,油炸红薯片,烧糍粑。这仅有的几样东西还是平时绝对享受不到的,只有过年那段时间才能大饱口福。因为做得不多,只为过年招待亲戚朋友而准备的。
  
  进入腊月,我们小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就会掰着手指头算,过年还有多少天?一群六至十岁的孩子,每个人算出来的结果都不同,不服气的大孩子就建议去问大人。
  
  过年就意味着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有鞭炮玩,还有心心念念的压岁钱。小孩子的心里没有大人复杂,简单的只装得下快乐。而大人们有忙碌,有疲惫,有忧愁,有艰难,有不甘,有暗暗卯着劲的不服输,来年更要比别人发狠努力,还有对未来满满的希望。
  
  那时候太贫穷,从国家到平民,“穷”字罩在所有人的头上,物资也没有如今丰富,就算少数人有钱也买不到多少东西,于是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腊月初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打糍粑,用一个古老的,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石窝,石窝重量大约一百八十斤,有些石窝超过二百斤。两个人用粗麻绳缠系好,用扁担抬着从这家转移到下一家。听别人说,我祖上某位爷爷,能两手轻松端起,然后套在头上健步行走,走到某户人家门口,将石窝稍微前掀,仰着脸问:“是你家要打糍粑不?”可惜我们后人没有继承下来老人家的如此神力。打糍粑还有一个粗木大锤,用直径二十厘米的树杆做的,长六十多厘米,一端被削得又圆又光,中间上半部位楔一根长木头做锤子把,我们小孩子用两只手憋红脸堪堪能够将它提起来。所以说打糍粑是男人们的事,也是男人们最兴奋的事,更是那些孔武有力的男人们骄傲和炫耀的时刻。
  
  打糍粑的人家会提前一天上门请人帮忙,当然只请身强力壮的,被请者都是一脸的得意和骄傲。还有一个手脚麻利的老人扒石窝,共八个人。因为大方桌只能坐八个人,打完糍粑之后有好酒好菜招待。
  
  我们这条岭上有三十多户人家,只有两个石窝,等全岭人打完需要半个多月。打糍粑都选择在晚上,糯米用木桶蒸熟之后,舀进石窝里,石窝边坐着一个年龄大的老人,算是干这个的老师傅,不怕烫手,手又快,出手如电。抡锤的人只管砸,重重地砸,狠狠地砸,砸出来的响声越大越好,谁砸的声音越沉重如雷,就越让人佩服。很多虎背熊腰的毛头小伙子,开头几下又重又响,接下来就像是打在棉花上的“啪啪”声,程咬金似的只有三板斧,虎头蛇尾,引来一片笑声,然后就是他在油灯前羞燥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躲入大家背后去了。
  
  打糍粑越到后面就越吃力,因为糯米会越来越黏糊,没力气的人拨出来都费劲,这时候就要换人,只有几个老手能一口气将一个糍粑打完。
  
  扒石窝的老人,椅子边有一盆冷水,当糍粑开始黏糊,抡锤人砸一下,他就用双手沾点水,将散开在石窝四周的糯米扒到中间扒一下,动作慢了就会砸断手指,那时候的人特别喜欢赌狠争胜,长年累月在地里劳作,练就了浑身力气,人们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只剩有力气。有很多扒石窝的老人特意卖弄本事,让抡锤的人只管砸:若能砸中我的手,老子请你喝餐酒。
  
  打完糍粑就开始熬麦芽糖,用大麦,不是小麦。先将麦子放灶台上发芽,然后菜刀剁碎,掺进一定比例的大米,用石磨磨成米浆。再倒进大铁锅里熬制成糖浆,这就是麦芽糖。
  
  麦芽糖可好吃了!可是母亲不许吃,藏在衣柜里,那飘出来香甜直往鼻子里钻,怎么藏得住?只要母亲不在家,就偷吃。用筷子在瓦罐里一挑,然后两只小手不停的翻滚,直到筷子上有大大的一团暗红,才跑出房间躲在无人看得见的角落,开始慢慢吃,一丝青苗的香气渗进肺腑,一股清甜的美味爽翻味觉。每到母亲开始切泡米糕的时候,就是我挨骂的时刻,麦芽糖不够用。
  
  切完泡米糕,又开始做豆腐,岭上制作豆腐要数我母亲最能干,石膏粉下多下少都会浪费一锅豆浆,我母亲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从来不会出差错。
  
  等到豆腐做好,就已经是腊月二十七八了,大人们一直在忙碌着,我们小孩子一直都在围着大人欢叫奔跑,手里是父母辛劳出来的美食,欢乐着整个新年的前后。
  
  大年三十晚上,每家每户都会在堂屋里点燃一堆篝火,叫守岁,一家人围着火堆烤火,讲故事,打闹,十二点之后才能去睡。烧柴主要是树蔸,刨树蔸可真费劲,不像现在用挖机两下就出来了。那时候我们的父母用铁锹挖土,土里全是碎砖瓦片,挖起来真难,用柴刀砍断长根,尤其是直直的主根长长地延伸到地下,砍又砍不到它,刨出来一个树蔸要花大半天,冬天里,先是棉袄,然后破毛衣,再就是粗布内衣,脱得光膀子,树蔸才拖回来。
  
  从三十到正月十五,每天都会有一队队,一群群的杂耍班轮流而来,伴随着锣鼓喧天。舞龙,舞狮,彩龙船,莲花落,搞笑又滑稽,怎么开心怎么来。在门口耍了一阵,说了一些非常吉祥和恭维话,就开始向主人讨赏,主人一般都是给一包烟,条件好的人家会给钱,贫穷的就吓得关门躲起来。可那都是大人们的事,我们小孩子只觉得热闹,好看,好笑,好玩,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完一户又一户,嘻嘻哈哈快乐一天又一天!
  
  以前的年,是父亲春联上的墨香,是母亲厨房里的炸货,是父辈们高高堆起来的旺火,是穿在身上的新衣服,是小伙伴们挨家挨户串门的热闹,是震耳欲聋的锣鼓,是竹竿高高挑起来的鞭炮,还有压岁钱装在口袋里的踏实。
  
  如今的年,早已没有了味道,像很多人说的话:“日子越来越好,平常就是在过年。”什么零食都有买的,人们不必要自己动手去制作了,连糍粑都是用机器做的,杂耍的人更没有了,嫌丢人现眼。鞭炮也禁止不许放了,人们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就没日没夜地打牌,再就是抱着手机半天不挪窝。篝火也没有了,家家户户都是漂亮的楼房,地上是瓷砖,岂能烧火?烤火有电取暖器,空调。再也追不回儿时的半点踪影,唯有门楣上那红红的春联还残留着一抹久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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