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正中,悬挂着一张黑白照。照片中的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分头,整张脸庞,英气勃发,看年龄,四五十岁左右。这张照片的真实人物,叫李坤,是我的老前辈,老同事,已经于前天((2024年1月28日)作古,享年103岁。
  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了今年9月9日参加校史馆开馆仪式时我所见到的一幕。
  当时,我坐在李坤老师的身后,他的头部和颈部,在我的目光里,纤毫毕露。头发斑白而稀疏的头顶,自不用说,最显眼的,是他脖颈松弛的皮肤间有许多道皱纹。中间一道竖纹,如蚯蚓般粗细,两侧各一道竖纹,稍细,每隔两三厘米,有一道横纹。横竖交错的皱纹,把他的脖颈分割成许多小板块。因为年龄大了,他的头部不停地微微晃动,随着无意识微微晃动或者有意识地摆动,他颈部的皱褶就像蚯蚓一样蠕动,一凸一凹,起伏跌宕。在我眼里,他的脖颈,恍若一段古松的老树皮,差别只在于,古松是静态的,而他的脖颈,是动态变化的。
  他真的像一棵古松,历经一百多年的风雨洗礼,虽皮肤松弛,衰老之态毕现,却依然精神矍铄。
  仪式前,许多学校里的老教师和老领导,还有他的老学生,一一走到他面前,向他问候致意,他一一欢笑着回应,几乎能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而且,妙语连珠,幽默风趣。譬如,看见王岳汉老师,李坤老师指着坐在他附近的我说,“你对岳汉啥都好,就一样不好,不操心给他找个老伴儿。”
  王老师亦是我尊敬的前辈,是我的忘年交,已经八十五岁。他的老伴儿郭老师,已经辞世十多年。真的很惭愧,对王老师再找老伴儿的事儿,我确实没有挂在心上。
  李坤老师开的是玩笑,我也就随着他哈哈大笑,周围之人,皆随之一笑。大家一笑了之,却使现场气氛融洽而温馨。
  当然,他也很动情,每看到一个熟悉的老同事、老领导、老学生,一开始,他总是激动地眼含泪花,嘴唇抖颤,过一会儿,才能恢复平静,才能恢复笑容满面的常态。
  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从社会属性而言,是难逃孤独的。李坤老师二婚的妻子,也早离他而去。虽然有儿女相伴,但是,蕴藏心灵的许多话,却很难找到倾诉的对象,内心深处的孤独,一定会像潮水一样淹没心胸。在孤独里沉浸时久的李坤老师,在这样一个场合,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听到许多熟悉的声音,能抒发共同语言,达到心灵默契和融洽,激情波涛,自然汹涌澎湃。
  等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又举行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仪式,两个多小时,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坐在我身前的一百零三岁的老人,一直稳如古松,老干坚挺。
  李坤老师曾有两阙十六字令,就是咏赞苍松的。
  松,历尽风霜绿更浓。
  起怒涛,血染夕阳红。
  
  松,峭然挺立郁葱葱。
  邀众鹤,起舞唱东风。
  无疑,“历尽风霜”四个字,囊括了他一生中前六十多年的艰难坎坷。
  读初中和高中时,兵荒马乱,又加日寇入侵,李坤的母校“国立六中”西迁,逼迫他由家乡菏泽,到小濮州,再到安徽阜阳,战火纷飞之中,四处奔波,断断续续,艰难求学。
  1945年,考上中央大学生物系,从阜阳到信阳,转汉口,跋山涉水,忍受着饥饿和疾病的折磨,一路颠簸,才到达重庆。上了两年学,1947年暑假,回到家乡,因国共双方激战中原,断了返校之路,没能完成学业,留下终生遗憾。
  这种经历,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王鼎钧的回忆录《怒目少年》。王鼎钧1925年生,比1921年出生的李坤老师小五岁。王鼎钧本是山东临沂人,战乱之中,为了求学,也不得不到处奔波,到阜阳,和李坤一样,投入李仙洲将军创办的“国立二十二中”求学。他在回忆录中生动而具体地记载,求学之中,部队不断迁移,学校也随之不断搬迁,辗转安徽、河南、陕西等地,一段段情节,一处处细节,都能让人感受到其流亡学生颠沛流离的艰难困苦。
  王鼎钧所记录的内容,也正是李坤老师曾经经历过的。只可惜,李坤老师没有文字记录下来,只是碎片化地向一些同事叙述过,譬如高尚春老师的《满目青山夕照明》,就是二人促膝交谈之后留下的谈话记录。
  在这个谈话记录之中,李坤老师回忆道:“生活太苦了,一天两顿饭,饭量大的还需要小同学和女生再匀给一些才能填饱肚子。菜是几个人合吃一小盆,说是菜,主要是汤水,上面漂一点菜花儿。更要命的是缺少盐……”不但没力气,“时间长了还会出现浮肿,身上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坑儿,还长疥疮。”因为长疥疮,在学校随着部队西迁到陕南安康的时候,他不得不离开学校,回老家医治。呆了半年多,才在爷爷的陪伴下,又赶到学校,继续求学。
  两相对照,足以证明,李坤老师和王鼎钧,曾经是流亡的“国立二十二中”的同窗。在和李坤老师的闲谈中,我曾经提到此事,李坤老师也予以首肯。
  同样的经历,王鼎钧写成回忆录,和其它三部回忆录一起,成为海峡两岸的畅销书,而且,王鼎钧最终成为中文作家之中的佼佼者,被称誉为“文学大师”,至今建在。而李坤老师却命运多舛,靠着自己的学问,才在家乡的小学、初中、高中谋得教职,勉强生存下来。两个人的命运悬殊,实在令人唏嘘感叹。
  不仅如此,他的同学中,有后来做了高级干部的,有成为大学教授、科学家的。而李坤老师却命运多舛,沦落乡野尘烟之间。
  李坤老师的低入尘埃,有一个重要原因。其父亲李汉三先生,曾经担任过蒋政权的鲁西南行署主任,1947年之后,是民国政府的立法委员。1949年,随蒋介石去了台湾。而李汉三的父亲,也就是李坤的爷爷,却坚决不去台湾,死也要死在自己家乡。李坤只好留下来照顾年迈的爷爷。
  天翻地覆之间,民国时期的富裕家庭,再加上人去台湾的其父李汉三,成了悬在李坤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他之后几十年人生坎坷的先天“原罪”,让他的身份覆盖一层灰色,成为注定低人一等的另类,多年生活在卑贱和屈辱之中。
  因为先天“原罪”,李坤老师一辈子谨言慎行,老老实实教书。
  李老师的谨言慎行,我有亲身体会。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一中当老师之初,第一学期,代替一位请了假的政治老师教初中两个年级的政治课。当时,政史地一个办公室,李坤老师教历史,我们同在一个办公室。有一次,下了课,回到办公室,我发牢骚,“科学社会主义,统一战线,全是非常抽象的东西,硬逼着现在的初中生学这些,哪来的学习兴趣?”
  李坤老师马上劝我,“教材上编啥,咱就教啥呗。千万别多说话。”
  当时是八十年代初,国家已经进入改革开放年代,李坤老师依然心有余悸,对政治禁忌十分敏感。
  这样谨言慎行的李坤老师,却也躲不过1957年反右运动的一劫。高尚春的《满目青山夕照明》里曾有记载。
  当时,李坤老师既教过英语,也教过俄语,别人问他,“英语好教还是俄语好教?”
  他回答道:“英语好教,到现在,俄语还有一个音我发不出来。”
  之后,罪名来了:“苏联是老大哥,英美是对头,你说英语好教,你对老大哥什么态度?”
  还有一件事。
  有一次,李老师去买肉,队排了很长,卖肉的人先割肉再称肉,慢慢吞吞,然后算帐,因为帐码不清楚,算得更慢。李坤老师等不下去,说了一句:“我不吃这个肉也不在这排这个队了。”
  不久,罪名也来了:“排队买东西是社会主义新风尚,你不吃都不排这个队,你对社会主义有多大的仇恨啊?”
  如此“钻毛求其瘢痕”无限上纲的荒谬逻辑,竟然让李老师被打成右派,右派帽子,一戴就是二十年。
  起初几年,返回家乡,被监督管制,劳动改造。不但干活儿要干最重的活儿,受伤流血无人过问,还得不时地听人呵斥,受人白眼,忍辱负垢,遭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从1961年开始,当小学代课老师,没工资,只记工分。然后,断断续续,教过初中和高中,勉强维持家人生存。五十岁那年,妻子又重病而亡,撇下六个孩子,最大的,还没结婚,最小的,才五六岁。苦命的李坤老师,又当爹又当娘,勉力支撑一个家。
  一直到1978年,李坤老师才被摘掉右派帽子,恢复原职,重新回到一中任教。
  二十年的艰难坎坷,二十年的忍辱负垢,二十年的卑贱低下,真的是“历尽风霜”。所以,“起怒涛,血染夕阳红”,是他回顾惨淡二十年之后的肺腑之言。
  李坤老师在他写的其它诗词中,还有“命途坎坷多磨练”,“乌云翻滚,凄风苦雨,血泪斑斑”等语句,足见坎坷屈辱的二十年经历,令他疾痛惨怛,终生难忘。
  所以,他才对力挽狂澜的邓小平有无限敬意,专门写了《怀邓公》三首五绝
  (一)
  “文革”天下乱,冤假错案多。
  妙手转乾坤,一新旧山河。
  (二)
  洞察秋毫微,胸怀大海辽。
  谋国精设计,龙腾亏邓老。
  (三)
  香港庆回归,神州齐欢腾。
  亲手策一统,万民怀邓公。
  三首五绝,对邓小平倡导改革开放的历史贡献做出了高度评价。
  所以,他才盛赞改革开放的英明正确,“喜今日,把红旗高擎,重整河山”,全身心地拥抱社会宽松经济腾飞的新时代。
  所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先是被推荐为县政协委员,1984年,在他六十四岁时,在多次主动申请的情况下,又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李坤老师这棵苍松,虽然“历尽风霜”,却“峭然挺立郁葱葱”。一颗苍松的“峭然挺立郁葱葱”,自然来自于天地物化的滋润。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自然也来源于家庭、社会环境的熏陶,来自于深厚的文化和文明积淀。
  他的爷爷,不但善于种地,更精于经商做小买卖。也正因为既务农又经商,才使他积累了财富,成为富甲一方的富裕农民。也正因为有了良好的经济基础,才使他有能力,让自己的儿子李汉三考取国立第七师范学校(曲阜),成为一个当时少有的文化精英,从教师到校长,再到教育局长,继而一跃成为国民政府的鲁西南行署主任,最后成为国民政府的立法委员,跻身政治高层。也正因为祖辈和父辈创设的良好的经济基础,才能保证李坤从小就能够克服重重困难坚持接受良好的教育。然后,又是懂得读书的重要性的爷爷,在战火纷飞之中,克服艰难险阻,一次次将孙子李坤送进不同的学校,保证他完成高中学业,并考取中央大学生物系。
  而祖辈的精明和父辈的睿智,化作血脉,在李坤身上流淌,让他有了聪慧的人文基因,才保证他从乡村小学以总分第八名的成绩考取当时有“六中北大、哥伦比亚”之誉的“省立六中”,在名师云集的学校,接受了良好教育。
  李坤老师也是幸运的。在四处迁移的“国立二十二中”,他有幸听过“省立六中”老学长何思源的报告。在中央大学,他不但直接师从德国留学回来的系主任学习生物专业,还听过著名物理学家吴大猷教授的物理课,听过著名学者后来成为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的杨晦教授的中文课,还听过民盟的罗隆基做报告,听过共产党领导人周恩来和爱国将领冯玉祥的讲演。这些,都让他如沐春风,如浴春雨,汲取广博的文化营养,吸收精湛的精神食粮,积淀深厚的文明素养,成为人中翘楚。
  扎实深厚学识渊博文理兼通的文化底蕴,也为他日后执教打下了坚实厚重的底盘。从小学到高中,许多课程,包括语文、数学、物理、英语、俄语、历史、地理等学科,他都能从容裕如地施教,几乎每门课程,他都能做到胸有成竹。他上课,从来不看教科书和教案,轻松自如,侃侃而谈,既极富条理性,又不乏幽默风趣。让学生们叹为观止的是,他不仅板书精准简练,还可以背着身在黑板上画地图。他教过的学生中,有很多都对他精湛的教学技艺印象深刻,终生不忘。而且他为人温良敦厚,为人随和,待人亲和。所以,深受学生尊敬。很多学生,包括当了将军和大学教授的老学生,都不远千里,专门去拜访他。2022年教师节,一群白发苍苍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学生前去看望他,祝他健康长寿。他精神抖擞,谈笑风生,与老学生有说不完的知心话。这件事,还被市县两级政府媒体报道,引起轰动。
  当时,我写下一首短诗:
  百载沉浮归一渡
  淬筋炼骨老君炉。
  金睛火眼今犹在,
  微笑拈花垢染无。
  也算是对这位一百多岁的老前辈表达敬意。
  今年9月9日,参加完校史馆揭幕仪式后,接着参观校史馆。我在《教师风采》栏目里看到他的照片。十位获省级以上殊荣的教师里,他获奖最早,1955年,就被评为省级优秀教师;他年事最高,一百零三岁。而我,能和他一起并列其中,也深感荣幸。
  因为李坤老师实在太优秀,所以,他在一中教学,一直教到六十八岁,才彻底离开讲台。离开讲台之后的李坤老师,享受着衣食无虞的晚年生活。八十岁之前,时不时地出门旅游,探亲访友。八十岁以后,在自家庭院里,读书看报,种菜莳花,下棋聊天。也经常出门,散散步赏赏景。生活自由自在,犹如闲云野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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