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老人迈着蹒跚的脚步,走着走着,又到年关,家乡徐徐拉开了磨豆腐的帷幕。
  豆腐,是乡村一道普通而又最能诱惑味蕾的家常菜。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家乡人总守着简朴的乡村,怀着顺其自然的豁达心态,随遇而安过朴素的生活,顺境也罢,逆境也好;富贵也罢,贫穷也好,沿袭祖辈传下来的习俗,磨豆腐过新年。
  夜色深沉,鸡啼头遍,主人便起床,点亮油灯,揭开瓦缸盖,用竹筒量十几斤黄澄澄、沉甸甸、圆滚滚的黄豆,挑到水井淘洗。此时,人们陆陆续续挑豆而来,开心打着招呼。井台人影幢幢,水桶乒乒乓乓的打水声,淘洗黄豆的沙沙声,问对方磨多少斤豆啦,外出打工的儿女何时回家啦,是否带了女朋友男朋友回家啦,一片喧哗。清洗干净的黄豆,半水半豆浸泡在水桶里,挑到石磨前排队。
  天刚朦朦亮,几台石磨,咿咿呀呀转动起来了。
  磨盘,搁在屋檐下,顶上斜搭着茅坪,防雨防旺。磨盘,圆形,麻石雕琢而成,茁朴,沉重,公母两块,上公下母,圆心开一个圆孔。母盘固定在磨台上,圆孔装一戳圆形转轴,顶入公盘之孔,组成一体。公盘侧边有块木柄,木柄连着一条约一米半长的推杆,推杆另一端系着吊绳,悬挂在屋檐上。
  磨豆浆是一件配合默契的巧活。男人凝心聚力,一前一后推动推杆,公盘匀速转动,发出咿咿呀呀之声,如哼着一首欢乐的韵律。年轻的姑娘、媳妇,专心致志站在磨台旁,纤纤酥手抓住一把长柄饭勺,灵巧舀着黄豆,一勺勺准确无误地送进公盘上的进物小孔,而不碰到转动的推杆。黄豆经碾磨,细腻嫰滑的豆浆源源不断从磨缝溢出,汇聚在母盘的圆槽,缓缓从槽嘴流出,落入水桶。
  搓豆浆,是苦力,累活,男人当仁不让。干净的院子里,搁着一只矮腰阔口瓦缸,缸口横着一块搓板,豆浆倒入白色的纱袋,贴着搓板。男人卷起衣袖,弯着背,腰间紧绷着腰带,左手攥紧袋口,右手五指用力抓、压、捏,挤出乳白色的豆浆,汩汨流入瓦缸,豆渣隔在袋里。男人累得气喘吁吁,热汗淋漓,父子兄弟,轮流上阵。女人站在旁边,拿着毛巾,为男人擦汗。
  乡村能工巧匠多。二公六十出头,满脸褐色老人斑,一双鼓凸的眼睛,是卤水点豆腐的佼佼者,压成的豆饼,翻煎不烂,不出水,嫩、滑、白、实、鲜,声名远扬。一技在手,吃遍四邻八舍。年关人们磨豆腐,总邀请他去点,每镬给两三元工本费。虽然收入不高,但二公乐此不倦,拿着一把镬铲、一瓶卤水,乐颠颠地走家窜户。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村里有家大户,几个儿子,五大三粗,心高气傲,不服任何人,视二公的绝活是雕虫小技,不屑一顾,家里办喜事磨豆腐,买了盐水,自己点,点成一团团冰球,又苦又硬,唯有纡尊降贵请二公去重做。
  煮豆浆是柴火土灶,砖头砌成的灶台,高八十公分左右,搁着一只硕大的黑色铁镬。灶台靠墙砌一条烟囱,向上穿出屋顶,炊烟从烟囱涌出,用火旺烟少的干柴作燃料。烧火是女人义不容辞的事,心细如发,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灶膛火旺,不生烟,不飘灰。
  二公说豆腐点得好,煮豆浆是关键,讲究火候,欠火候或过了火候,就会出现缺陷。因此,为人点豆腐时,不怕辛苦,从煮豆浆开始亲力亲为。二公将雪白的豆浆,倒入铁镬,慢慢加温,用一把长柄镬铲轻轻搅拌,均匀受热,防止焦底。豆浆在镬中沸腾了,热烈歌颂着丰收的喜悦,熟透了,奉献大地馥郁的芬芳,清除泡沫,变成沁人心脾的玉液琼浆。
  此时,乡村的天空,寥廓、深邃,冬阳躲在灰色的云层背后,淡淡的阳光,毫无温度,但含着隐隐约约的金黄,写意地抹在田野、房屋、山岭、树林、河流上,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豆浆散发出的缕缕清香,冲出一家家厨房,恣肆弥漫,穿过一丛丛浓密的凤尾竹,袅袅娜娜,自由氤氲,笼罩整条村庄。小孩们激情燃烧,欢呼雀跃,是一年之中最幸福的时光,可以尽情地饮豆浆、食豆脑、食腐皮、豆饼,过瘾,解馋。一群群喜鹊,扑凌凌,绕着婆娑的绿冠,起起落落,吱吱啁啾。牛,猪,狗,鹅,似乎知道人要过年了,助庆地发出一阵阵开心的嘶鸣。
  “起镬咧!”二公爽朗地高喊一声,抡起水瓢,利落将滚烫的豆浆舀进干净的瓦缸。
  孩子们闻声蜂拥而入,眼睛熠熠生辉,纷纷捧起瓷碗,一溜儿摆在台面上。二公给每只瓷碗盛满豆浆,笑着说:“心急食不了热豆浆,别烫伤舌头。”孩子们不以为然,鼓腮凸眼,对着碗里热气袅袅的豆浆,不断吹气,一会儿,表面析出一层淡黄色的豆皮,用筷子挑起来,不怕滚烫,塞进嘴里,挑三四次,温度降低析不出豆皮了,添些糖,喝豆浆,驱寒解渴,浑身舒服。
  二公等豆浆降到一定温度,揭起一块又厚又大的豆腐皮,交给主人孝敬老人。沉静地端坐在瓦缸旁,左手抓着卤水瓶,右手拿一把木柄镬铲,滴几滴卤水,轻轻转动镬铲,豆浆缓缓旋转,如此反复,转着转着,雪白的豆浆,神奇出现了点点雪花,初时淡淡几片,接着漫天飞舞,最后铺天盖地。
  点卤完成,用簸箕盖住缸口,过一段时间,豆浆嬗变成凝脂凝膏的豆腐脑。嘴馋的孩子们,又捧碗急急围上来,食豆脑。二公利落地摆开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木格,一板一格,木格分成四小格,一小格垫一块纱布,装入豆腐脑,包裹,成型,盖上木板,用石头压去水分,得到四四方方的豆腐饼,可煎,可炸。
  无鸡不成宴,鸡是团年饭的主角,豆腐是金牌配角。除夕团年饭上,家家五花腩炒豆饼,蒜苗炒豆饼,煎焗豆饼,炸豆腐,一碟碟,人人大快朵颐,狼吞虎咽,洋溢着团圆欢乐的氛围。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最近一直失眠,真的很难受。不是不想睡觉,而是真的睡不着。然而每当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习惯去想事情,于是越想就越睡不着。 说来也怪,有时候总觉得,一些好的想法和灵感往往都源自于失...

在过去,村村几乎都有庙的存在。关于庙,在《广雅·释天》中有这么一句话:庙祧坛墠,鬼祭先祖也。也就是说,庙是祭祀祖先的场所。 今天在农村,依然存在上庙的习俗。所谓上庙,是指人死...

我们常说情愫之美,就是与一个人,一句话,一首歌产生的情感。不需要诉说很多,但却表达得很极致。书上也说:“情愫之美就是一种做人的养分。”而那份潜藏在心底的感动之情,却来自生活中...

人老了,总会这样或那样的遐想,想象一片晴朗的蓝天,蓝天下有一栋木屋,木屋旁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有花有草。然后从庭院里向外张望,几亩田地就齐整地落在不远处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那...

新年来临之前的大扫除,有驱除晦气、迎接新禧的意思。所以,在大扫除中,不仅要仔细地打扫房屋、庭院及犄角旮旯的卫生,对家具用具上的污渍、锈迹也要清理的光亮如新。 当我把墙角处那条...

总想提笔写点什么,尝试了几次,终不成文。或许是日子过于平淡,着实没有什么好写的,或许,最近读了几部名著——小说《简爱》,《活着》。相比自己那点小情绪、小感悟,像是无病呻吟的...

我叫秦淑,来自陕西农村。记得大学刚毕业哪儿会,一直忙于找工作。写简历,打印,复印,然后就是忙着投简历什么的,和同学们几乎是断绝了往来。茫茫人海,却是盲无目的的,也无所目标的...

说到湘西,我最初的印象是:八十年代末期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后来,因为我常年奔赴南方打工的缘故,一年总有好几次往返枝柳线上。晚上八点多,列车要穿过一座座大山,手机信号时断...

我看不见自己的皱纹,但我看得见村庄里和我同龄人脸上的沧桑,我知道我在慢慢老去,村庄似乎还像似从前。我不知道村庄里究竟老去了多少人,但我明白,村庄里的庄稼记得。我不知道村庄里...

秋天的一个夜晚,梦境如同火车,哐当而来。沉在梦境之中,于人来说,其实是一种幸福。能在梦境中,与过往再相遇,与未来提前相遇,与在人世间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相遇——无论这过往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