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一到三年级是在村子里的一个逼仄的胡同里的一处民房里。一个班,24张泥课桌,47个学生。
  我多么想坐在那个单人课桌前,却又怕孤单。我想肯定有一个迟到的孩子,在半路上哭着,像我,老师给他留着座位。
  我们戏称“胡同小学”。胡同,让我们走进了知识的殿堂。2000年我走进北京小杨家胡同参观老舍故居,这么伟大的人民艺术家就住胡同,于是我再次想到我的小学胡同,一股暖意流淌而出,尽管这个胡同没有名字。后来人们叫“兴爷胡同”,是因为他是这个胡同的老住户。
  那时,连家里的锅台都是泥巴做的,课桌也是,没有奢望木制的,我很理解,似乎理所当然。
  课程学的是“日月山石田土”,再难点的是《狼来了》《司马光打破缸》,课文几乎倒背如流,兴趣便转移了。我并不安于这些“小儿科”,但还是没有逃出“顽童”的圈子。
  我家距离“兴爷胡同”小学是直线,约百米,三五分钟就跑到了那个院子,似乎情调太乏了。那段路是荒野,有人踩出的一条小道,周边是野草野花,采一朵野花,感觉很丢人,生怕女同学喊“小子爱花怕媳妇”,对我,这就是一句可以杀死我的话。于是我便有了折路去学校的想法。我有理由选择弯路。野草的露水打湿了我的鞋子和裤脚,更有蛇和蜥蜴出没,这样的理由母亲不能不同意。而且那条路边有一个园子,里面的桃李应季时很诱人,我怕动了歪念,学坏了。跟母亲说那果子可能很好吃,母亲是懂得的。于是,早饭就要提前半小时了。我第一次学会了编造谎言,觉得就是母亲起点早,未伤害到听到谎言的母亲。
  母亲说,你福子哥上学就耍赖。意思是我有积极性。
  读沈从文的散文《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说自己的长处“到那时只是种种的说谎”,编着各种谎话,觉得很新鲜。我第一次感到,说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二
  我喜欢穿过狭窄的胡同,就像跑地道,看《地道战》获得了好感,那条胡同叫“疤爷胡同”,不敢看“疤爷”,脸上凸凹不平,据说是害天花的毛病留下的痕迹,不过我遇见他,发现脸上总是挂着笑,不害怕了。甚至有一次对我说了一声“好小子!”相貌与心底是不可画等号的。胡同的百米处是一个墙角,圆的。拐角狭窄得只可容二人通过,不然就触到了直角墙角,所以喜欢那个圆角,人不能让着人,墙让着人,于是对墙有了好感,我经常背靠着摩擦,有挠痒痒的功效。于是我注意到,把村子胡同逛个遍,唯独这里有圆角。所以,上课坐在泥课桌,闲着没事就抠四角的泥,并用作业本的纸糊上,这个发明被很多男生学到了,到老师发现了,只能看着尴尬地笑。从那时“犯错误”的胆子就大起来。
  早值日,有的同学不吃饭就去了,受到老师的表扬。我撒谎就更大了,以此理由才有了可以更长玩耍的支配时间。同年级的聚哥大我三岁,他发明了网鱼的办法,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致。而且,我必须带着玉米饼子,这是条件。母亲以为我课间饿,有这个要求,她就不再追问,烀一个大饼子给我。暗中惬意,不追究,就不能戳穿我的谎言。
  一张蚊帐网,四角系上竹竿儿,网内撒上玉米饼子,鱼饵香香,小鱼儿忽地一下就猛啄一番,趁势抬起。曾点起“晨火”,烧鱼吃,吃不了就埋在旁边的玉米地里,我们观察埋着小鱼儿的玉米株的长势,心中很自豪。“诱捕”,第一次觉得很有魅力。所以,我学会了捕蝉,杆子头上系一根马鬃,蝉的眼看不清,很容易逮到。织一面小鸟网,放在麦地头上,在一头吹起口哨,学着鸟鸣,还真逮到几只。尤其是我看到福子哥网鸟只是一个劲地“嗷嗷”地喊,窃笑他笨。
  生活比书本有趣多了,那时我就想着帮父母谋生了,这想法,立即被聚哥给否了。他说,自己都耽搁了两年,还是得上学,可能将来会改变。我们所谈完全是闲谈,将来极其渺茫。我在聚哥面前很乖,他的习惯动作就是一把搂我在怀,嘴里学着大人的口气嘟囔着“听话,听话”。
  那时,我对村中心的一处“豪宅”就心生妄想,真希望能在长大时,突然从天而降一座如宫殿般的豪舍,却又怕像村中那个富农分子,被折磨(文革初期被揪出来)。这处豪宅分配给了村中一户贫农,后院作为代销点在使用。
  那时的语文课本就出现相当多的爱憎分明的批判性词语,如:伺机破坏、横行乡里,层层盘剥,为富不仁。尤其是我对“为富不仁”的了解很偏激,认为富则不仁。算术课本的计算例题就是地主大斗收小斗出,给出条件,计算收取500户的粮食,地主从每户盘剥了多少。课本的教育性很强,从小就影响着我。
  后来读书,不断纠正着我认识上的偏差,渐渐走向理性与成熟。所以我对“读书无用论”并无好感,甚至出现“怪癖”,苦读了几本古典小说。这种逆反,并非表现在性格上的怪癖,而是趋近于有独立的思考。尤其是邻居六母的女儿英姐,有了倒插门的海南岛女婿,我更羡慕,他是大学毕业来我们这里的。不读书,怎么可以跑这么远!我对读书和远方,第一次有了这样深刻的逻辑思考。我也叫“姐夫”,觉得他和风光连在一起,走过就像一道光划过。
  可惜英姐和他的丈夫住的还是破草房,让我不爽。我欣赏那些精致漂亮的屋舍,特别是那些建房用的被工匠凿过的方石上的横纹斜纹,蹲下来以手抚摸。它不同于我家老屋使用的碎山石,那时认为这是区别贫富的标准。蹲在那个红漆大门旁,端详着门柱下的石墩,上面还雕刻着龙的图案。生怕一出神,被人家怀疑,大喝一声。因为我在用“石笔”(儿童在石板上写作的笔)给那个龙描着须子,我的心都在飞。
  那时就冒出一个朴素的思想,必须自食其力。这个想法,还要拉回到我高中毕业亲手盖起我家的新房,当初我说建房,母亲怔怔地看了我半天,也无语。她也被这么大的理想给镇住了。从小种下的那么一个想法,种子不管沉睡几年,都会发芽的。
  
  三
  这幢富丽堂皇的房子是分给一户贫农的。那时他就穿着很破的旧衣服,我很同情他。我从上小学就学会了填写家庭社会关系表格,记得最清楚的是在“成分”栏填“贫农”,我家的贫尚不够赤贫,赤贫是可以得到同情和资助的,这是我对“贫”的最初理解,贫穷,并非一个见不得人的词。尤其看到老师收表的时候,专门把贫农一摞放在一起,那时感到无比的自豪。最值得庆幸的是,从未有人说贫农的儿子智力不行,也从根本上改变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耗子会打洞”的血统论观点。我后来喜欢读书,并通过读书,改变了生活,其中一点就是不信我一个贫农的儿子就不行。
  观察世界,从世界里得到知识,我特别喜欢。但我并不积极读书了,总觉得那些文字,都是孤零零的存在,唤不起我的兴趣,那些社会生活和风景,让我痴迷。老师曾家访,告诉我父母,一定要管好我,不要无心读书。母亲也不再相信我是为了去学校值日而早走了,而且还站在门口,打着手罩,目送很远,看着我从最近的路朝学校走去。甚至,她要跟着走一段路,她是小脚,我跑几步就甩了母亲。
  村子的南街,是最繁华的地方,总能看到新鲜事。拐过那个胡同圆角,就是鹏叔的家,他家有一辆崭新的大金鹿牌自行车,太阳的光都没有车上的镀漆亮,据说是村上特别照顾残废军人而凭票供给他的。端一盆水,用抹布天天擦,我不敢摸,只能站在那傻傻地看,其实给我也没用,我不会骑。据说,那是全村第一辆自行车,第一的荣耀属于军人。我想当兵,哪怕负伤,也是光荣的。冒出这个想法,连走路都学着军人的样子,很希望我的后面跟着一队人马。这个阵势是我从进村“拉练”的部队那看到的,曾经跟在队伍的后面正步走,只是嫌自己个子不够。等我个子够了,高中毕业那年,我就报名参军,并去体检了。
  终于没有通过。但这个理想始终藏在骨子里。一段时间,我只穿军用黄色鞋,是冒牌的,但还是喜欢。17岁那年,我还把小时候手刻的木手枪找出来,躲在屋里,扎上腰带,别在腰间……没有相机留影,那个英姿都留在了记忆深处。
  这是我的一道抹不掉绿色的风景,比任何相片都珍贵。
  
  四
  进入“文革”,我们不读书了,泥课桌少了折磨,成了我们排演节目后的坐具,突然怜惜起来,也赶上房主要收回那幢房子,我们看着房主用锤子砸碎我们的泥课桌,真想上前制止,我突然意识到,读书的时光过去了,心中在流泪。我们又被安排到北山一处村上的闲置屋子里上课。但几乎很少规规矩矩坐下听课,基本上成了我们的临时集合点,主要任务就是到南街游行,喊口号。
  到放学的时间,我们格外忙。我必须跟在学生队伍后面,去“揪斗”富农分子,这是“革命”,不是儿戏,可我们是儿童啊,我第一次好像真正懂得了阶级的意义,但我无法激起无比的仇恨,只是我懂得我不能做一个剥削别人的人。其实我并不认识这个富农分子,觉得自己是没有被她腐蚀的一代。母亲不再站在门口瞭望我放学归家,我便有了自由。
  我便背上书包,偷偷折回,想到家里还养着几只白毛兔子,我走进北山。那是六月的日子,山中一片绿色,寻一处大石头爬上去,瞭望着南街,欣赏初夏的美。
  这里可以看到我家的房子,炊烟袅袅,那么亲切,伸手想拨开,浓得遮住了眼。我仿佛闻到了地瓜面掺和着玉米面烀的饼子的味儿,多么想看到母亲站出来大声吆喝我的乳名,此时我没有长大,好想一个冲刺,跑到母亲跟前,扑进她的怀里,让她唠叨几句,“不正经”,“没人形”,“野哪去了”之类的话。突然想起那个富农分子,她也是妈妈,为什么没有我的母亲那样安分亲切。据说,她的两个儿女都在外面读大学,突然羡慕起来,马上打消了继续想的念头。我甚至拍拍脑门,不去想这些没有头绪的问题,我唯一羡慕的是她的女儿有那么好的命运。我曾找大人追问她的女儿是怎样走出村子的,大人也茫然。甚至,我想见见她的两个女儿,亲自问。我开始琢磨起我的出路了。
  山下是高年级的学堂,一溜儿八间,海草房,我盼着早点进学堂上学,据说,那里的课桌是木制的,可以坐着凳子上课,我挂在背后的蒲团就用不上了。
  薅了一书包兔菜,感觉比参加游行有收获,心情轻快起来。起码我能剪下白白的兔毛,卖给收购站,换钱买文具,我特别喜欢轻铁皮的文具盒,上面印着射箭的图案,一箭把自己射到遥远的地方,比从海南岛到我家的距离还要远,让英姐也羡慕我。
  时代影响着我,我在时代里总有自己的选择。
  在我的老家有一句俗语,常干坏事叫“走溜腿了”,我不走直线上学路,还是要兜圈子。南街出现了风景——那些刻着横纹斜纹的石墙面上贴满了大字报。我并不关注大字报写了什么,而是靠近了看那些报纸上的小字,如果没有人,或者人少,没有什么重要的人物,我胆子就大了,我会掏出削铅笔的小刀,剜下几句,不敢贪多,怕破坏了版面,我要学着说时代的书面语言了,回家就贴在作业本的反面,不懂意思,但懂得那个时代的时髦,尽管我口讷不善言说,但作文时就往上写几句,增强时代感,甚至我认为自己是站在革命一边的,很有底气,如果有人不肯,我都准备好了回击——我要把这些融化在心里。那时,缺少书报,就像赶上三年自然灾害缺吃少穿一样,读书识字,见到了字就爱惜,就像家雀啄食小米,是全情投入的沉浸式。自己都无法说清,不喜欢书本上的字,却又对报刊的字很热衷。
  老师终于发现了我的革命性,肯定我的观察。一个正确引导,胜过多少次盲目行动。起早,我跑去南河一侧的玉米地,看那几株玉米的长势,懂得了夏天是绿色的,秋天是黄色的,一绿一黄都是温暖的。也留心防止敌人破坏,钻进玉米地看看棒子少没少。
  我家老屋在北山根,后面就是梯田,父母从不进地,父亲说,瓜田李下。不懂,但大约知晓要谨慎点。这给了我良好的熏陶,从不敢轻易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也想不到,我所接触所看到的风景,是一部涉及社会生活层面的人文风景。可能这个时代的孩子,根本不留意,但处于那个时代,我不能不关注。尽管很幼稚,但社会早早地教给我一些深刻的东西。
  
  五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不可重复的,也不能复制,能够在一条模糊的成长线上,把握住成长的意义,可能就是人生的真正价值。
  不能把这样的成长归于泥课桌,即使换成漂亮的木课桌,故事还是要发生。泥课桌,只是我成长的一个粗糙的起点而已。故事没有模板,起点无法设计,我感谢这段与众不同的小学时光。我非常感谢我的老师呵护我的幼稚,尊重我的性格。老师晚年,我们相见了,他说,那时我就像他,但比他胆子更大,总怀着自己的心思。
  命运把我放进那个时代,泥课桌上的学习记忆,寥寥的,而那些课桌之外的风景,养着我的小学时光。世界上,从来没有白走的弯路,没有那段弯路,就错过了风景,守住泥课桌未必不好,但风景不会飞到桌上。记忆都模糊了,但成长是真实的。每个人的长大,都无法回避时光。年轻人需要借助电视剧了解那段历史,我以回忆重回过去,我比年轻人更靠近历史。
  人不能和历史赌气,记忆不能排斥粗糙的泥课桌,总有不一样的风景在弥补着我们的缺失。我喜欢把乡野巷闾的俗人俗事当风景,我生命的种子在那里萌芽。
  不要抱怨自己的空间多么局促狭窄,可以在火柴盒里看到风景,也能擦着火柴,借着微光,看到更远的风景。
  
  2024年2月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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