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回了一次故土,虽难寻昔日的家,但大山的回音依旧在。
  
  一
  “幺儿——幺儿——你来接妈妈一程,今天的柴砍多了,我背不动,我在罩岩壳等你,听到没——”半山腰里大婶的叫声,在山谷回荡,连渫水河的鱼都昂起了头。
  “丫头,给你爸爸送蓑衣斗笠去,今日他在白岩壁下耕地,突然下大雨,人牵着牛走不动,现在在罩岩壳躲雨,回不来。”这是叔叔冒雨跑到我家对我说的话。
  “二——牛,我们过了白岩壁,很快就到罩岩壳,你烧火把水快烧热,我和你爸一身汗湿了,到家要洗澡的,怕感冒。”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高音从山上传来,耳背的奶奶东张西望好一会,企图寻找声音的源头。
  “狗——儿——你在外面疯一整天了,鸡都知道进笼,你还不回来!”狗儿和他几个好伙伴在山里去摘野果,太阳下山时他妈对着大山喊。
  “爸爸妈妈,我到罩岩壳玩去了呀,和毛坨,狗哥,菊姐在一起。天黑饭熟了,就站在大门口一声喊,我听到了就回来。”这是我出门玩时对爸爸妈妈说的话。小时候的我们尽管是放养,吃饭睡觉还是要被父母喊回来的。
  ……
  山上山下,经常会有此类的声音。在阳光下,在暮色中,在风声雨声里,伴随着鸟声牲畜声,回荡在山中。那些高分贝的叫声,透过森林树木,越过悬崖,跨过山地沟渠田埂,飘到各处。这些叫声,会让山中的山羊猪獾狗獾野兔野鸡等动物悄然退避隐藏,不敢露面。这些叫声,让周围的人知道了某人的位置和所做的事情,心中有了了然。这些叫声,也让独自上山劳作的人,少了惧怕,胆量增大,脚步更稳。
  原来,山里人的嗓门粗犷,就是如此练就而成。我喜欢唱歌,平时有调无调地直嗓吼叫,应该也与从小对着大山叫喊有很大关联。
  面对大山,心中崇敬。歌者唱歌,我觉得呼喊更来精神,大山总会听见,因为大山每一次都给我回应,好像另一个我藏在大山深处。
  
  二
  白岩壁,在苦坝山的中上方,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灰白色石壁,足有十多丈高,二十多米宽,像刀削一样齐整平滑,垂直依山而立。在没有青绿树木的冬天,放眼一望,便可以锁定。这里很陡峭,但此处周围的柴比别处的柴要好很多。因为离山下较远,人们常常会相邀在此砍晒柴。晒柴——就是将柴砍倒铺着晒,半干后挑回家,省工省力。
  罩岩壳在白岩壁的斜下方,在山的半山腰,也在我家正对面。它是一整块很大很大的不规则石头,不知何年何月起它便镶嵌在此。它的底部有多深,没人知道,只知石头顶端的大部分都是镂空,高高悬着,下面形成很大很大的空间,足有二十多平米,雨天会有水珠渗出,顺着石头滴落。远看像个张着大嘴的巨型乌龟壳,走近里面是个不规则的房子。壳的顶部还有许多的石头杂草树木等物,下面空间又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连接在一起,这些石头都不是独立存在,与这个大石头是一个整体。无论谁有多大的力,想要撼动其中的小石头,除非有凿,徒手不可能完成。一些石头奇形怪状,像猪像猫像狗像书本像凳子等等。大人们说,这些小石头是这个大石头繁衍的孩子。这些石头不知被多少人去棱打磨,早没了锋利的尖角,手摸,感觉光溜圆滑。它们也像见多识广、懂得处世之道的精明老人,以一种体贴温柔的方式待人接物,因此我们都很喜欢它。
  我们也在巨石下面的空间里喊,声音被放大了一样,四壁回音,好像把自己听起来的感觉。在这,我们不敢随便乱喊,多是一些和石头有关的吉利话。“神石神石,我爱你!”“石窟石窟,我住下。”喊着这些话,心中寻思着自己的家,如果能有这样的空间该多好。
  我们常在罩岩壳玩。徒手打灶做假饭,假装烧火假装炒菜,还假装吃饭;随手掰青绿枝条做草帽,玩打仗的游戏;捡来小石子,比赛投掷某棵树或者树枝等等。太阳不下山,父母不叫唤,我们不回家。
  神奇吧,我想,像这样的白岩壁、罩岩壳,应该不多见。它却有缘生在我们大山里,成了我们当地人的骄傲。它造就山里人不惧岁月、不惧风霜雨雪的坚强性格,磨炼山里人的钢铁意志。它陪伴我们山里人一代又一代健康成长,它见证无数山里人飞出大山,然后又重回大山,改造大山。
  
  三
  住在苦坝山下的我们,也还真应了这个“苦”字。山是少阳光的南山,太阳东升西落,早上斯斯文文来得迟,傍晚轰轰烈烈去得早。山间多石头少泥土,仅有的土层很浅很瘦很硬,农作物根系想在土里延伸,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难撼动坚硬。行得好不如住得好,我们这里的人即使很勤劳,也照样慵懒。每天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感动不了铁石心肠的土地,粮食产量始终上不去。石头,只是纯粹的石头而已,不含有用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没有开采利用价值。可就在十多公里外的地方,石头里碳酸钙含量高,都可以烧成石灰,利国利民利当地百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别处的热闹,却不得不继续守着我们的穷山,向它们讨要饭吃。
  我们对门的山,山势陡峭、险要,走路得小心翼翼,脚下万一踩空,会有头破血流甚至丧命的风险。上山容易下山难——对活泼的孩子几乎没什么影响。山里的孩子,无所畏惧,胆大无惧,好似是天性。跟随干活的父母上山后,或者结伴到罩岩壳玩过疯过后,下山回家,不会一步一步的踩稳再走,嫌速度太慢!大人再三叮嘱,听不进去。天天走的山路,知道路的习性。一群孩子肯定是一个开跑二个紧跟三个想赶超,骨子里有的是犟性猛劲冲劲。这大概就是大山不服输的性格,石头的坚性硬性吧,谁也不会认怂。接二连三的像一只只受惊的小鸟,展开双臂,放开脚步往下飞奔,两秒钟的加速,径直俯冲,一阵风、一口气跑到山脚的平地才梦刹住车。中途无法换档,两腿无法停下,只能加速不可减速。山上山下的大人担心得大叫不止,我们却嘻嘻哈哈下了山,喘着粗气,各自显摆着能耐,耳边风似地听着大人叽叽喳喳说骂我们。罚跪罚挑水罚扯猪草后,下次还是继续,直到自己当了父母开始管教自己的孩子。
  
  四
  我和小朋友都喜欢坐在大门口的石凳上望大山。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寻找山上妈妈爸爸干活的地方,寻找他们的身影。小时候视力好,爸爸妈妈和队里的人干活,妈妈是在挖地还是在挑土,爸爸是在耕地还是在挖沟,都和哪几个在一块儿,根据衣服的颜色和人的动作形态,能分辨得一清二楚。他们回家,有的挑柴,有的背猪草,有的牵牛,爸妈走在谁前走在谁后,是一眼便知。
  爸妈他们准备下山回家时,此起彼伏的声音也一同传来:热水啦,菜园里寻点菜做饭啦,剁猪草啦,煮猪食啦,等等,这个那个的叫声在山上山下飞奔穿梭。我妈的声音从来不弱于其他人:“丫头,在屋后抱几个柴把子烧火热水,水热好了,把热水舀到旸锅里(灶上两锅中间临近灶门的地方专门装水的椭圆柱型铁容器),再煮一升米的饭,到菜园里砍一棵青菜,砍一棵白菜回来。”我会高高兴兴回答“我听到了——妈妈”。傍晚的大山最热闹最精彩,谁家在干嘛,谁家准备吃啥,谁家有什么喜事愁事,在大山面前没有秘密,有秘密也藏不住,大山知道。
  小时候,我和一群孩子喜欢站在空旷的地方,吃饱了撑的,对着大山大叫大喊,听山里的回音。每叫一声,大山一字不差学一声。声音大,山的声音也大;声音小,山的声音也小;声音拖着尾巴,山音的尾巴更长。我们笑大山,大山笑我们;我们骂大山跟着我们学,大山原封未动地回过来。我们嘻嘻哈哈,大山也嘻嘻哈哈。我们一本正经,大山也一本正经。我们叫累了,不说话,大山也不再言语。
  我们不明白大山为什么会这样,直觉告诉我,我们对大山怎样,大山对我们就会怎样。
  有一次,爸爸对我说,你和小伙伴再对大山喊“我喜欢你——大山”。我们照做,大山的回应“我喜欢你——大山”。难道我们都是大山?爸爸说“你们是大山的孩子,长大了要成为大山一样有担当有责任的人,从小要学会坚强”。
  
  五
  自家乡人移民后,我有近二十年没回故土,没见苦坝山。
  前不久,我儿子开车,随父亲随哥哥侄女回了一趟老家。苦坝山没有路,我们去不了。渫水已经淹故居几十米,曾经居住的地方也寻不见。我们站在曾经居住的对河的盘山公路旁,努力眺望,太远。哪怕天晴也有水雾,朦朦胧胧的。白岩壁,罩岩壳还在,也只分辨了个大概位置。父亲问我能不能见到罩岩壳上面他栽的杉树,我遗憾地摇头。又问哥哥白岩壁下面的一块平整的山地,还能不能看到,哥哥说看不到,父亲失望叹息。马上,父亲又兴奋地说,同族我们有个堂哥将牵头出资,不久在苦坝山上建一个袁氏宗祠,许多同族人已经响应,只等选址动工了。他们要让远离家乡的亲人,最后都能魂归故里,魂回苦坝山。
  昔日的袁公渡渡口,早就不见了轮渡。一座横跨南北的渫水河大桥正在紧张施工中。我捡起木棍敲了敲路旁的铁柱,“当当当”的声音在山谷久久回荡。然后,我对着家的方向大叫“我回来了——”大山也回应着“我回来了——”我再喊“我回来看你啦——”这时,忽然刮过一阵很大的山风,我什么都没听见,也许,回音被风吹散了,也许,大山感动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哥、侄女和我儿子,意味深长地说:“大山的孩子,今天回来寻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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