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盈盈从江西广昌流溢而出,那是白莲的故乡,她携带着白莲花的清纯和美丽,一路摇曳多姿,经过一座座山,一个个乡村,一棵棵树,一朵朵花,她读懂了一座座山的历史和奥秘,洞察到一个个村庄的过去和现在,悲悯着一棵棵树的生老病死,哀怜着一朵朵花的凋零,她始终不惊不扰地流淌,从远古流到现在。她以一种优美而娴静的姿态来到这个小镇——浒湾。这是一个安静的小镇,这是一个美丽的小镇,山俊美,巷清幽,房屋古朴,人们厚道。她是抚河,古名汝水,隋开皇九年(589年)置抚州后遂称抚河,为江西第二大河流,她是一条历经沧桑的河流,更是一条秀美婉约的河流。
  抚河依着浒湾楚楚地流,是浒湾一道别致的风景,带着千般诗意,万般柔情而来,滋养着浒湾的世世代代,丰盈了浒湾人的春夏秋冬。浒湾人真挚而欢喜地接纳着抚河,热爱着抚河,他们的日子离不开抚河,他们的欢乐哀愁更与抚河息息相关。
  一道悠长的河堤把抚河簇拥于怀,河堤坚硬,河水柔软,演绎着刚柔相济的美。抵达镇中心时,抚河与一栋栋房屋相处甚欢,他们温和慈悲,让一缕缕水花在他们刚强的躯体上弹奏出欢快的音符。疏山在不远处默默凝望抚河,疏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不高大,也不险峻,却是浒湾一个古老而悠久的存在,他历经风云,宠辱不惊,独立于浒湾之外,又与浒湾生死相依,他宽阔的山体内永远孕育着葳蕤的树木,延续着浒湾人的烟火日子;他更以自己的坚韧和博大守护着抚河,看她在春风里荡漾,在夕阳下唱歌,在秋雨下缠绵,在冬雪下沉静,他为她欢喜,也为她惆怅。
  
  二
  河对岸是河背村,紧挨抚河,村落很小,不过几十户人家,属另一个镇子管辖。浒湾人把居住在河背村的村民称为“河背佬”。逢赶集日,河背村的村民爱坐船到浒湾来赶集。对于浒湾人给予他们的称呼,他们不觉轻视,反而感到亲切,他们把浒湾称为“街上”,把浒湾人称为“街上人”。
  外婆的家就在河背村,邻河,她在河水的流动声中出生,喝着抚河的水长大。三岁时,外婆的母亲过世,父亲娶了后妈,有了三个弟弟。六岁,外婆就在河边洗衣,边洗边打量对岸的浒湾,想象着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有着怎样的繁华和传奇,外婆很想去浒湾逛逛,但是父亲总是很忙,从不赶集。后妈赶集只带弟弟去,从不带她。外婆十二岁那年,夏天,遇风暴,家里的木板房倒塌,父亲为救她,被房梁压住,不幸过世。外婆伤心欲绝。后妈说外婆是扫帚星,抛下了她,带着三个儿子投奔娘家。几个叔叔伯伯都不肯收养外婆,嫌外婆命硬,克死父母,何况那时大家都穷,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最后还是一个远房亲戚看外婆可怜,收养了她。
  外婆在清苦的日子里出落得亭亭玉立,十六岁经人说媒,嫁给了“街上人”外公。出嫁那天,是春天,春风沉醉,河边的榕树和杨柳吐出了嫩黄的叶,疏山的映山红开得无比的艳,栀子花的香在空气里甜美芬芳。外婆穿着大红的对襟袄子,挽着发髻,脸红如桃花,眉间眼底都是笑,欣喜坐着小船奔赴浒湾,奔赴她此生的归宿。虽春寒料峭,但外婆的心里无比的暖,对未来充满欢喜和憧憬。能嫁给外公,外婆满足了,外公不仅是“街上人”,还是吃公家饭的,且人又忠厚,外婆觉得自己这辈子有了最好的依靠。
  婚后,外婆爱去河边,外公家虽不邻河,去河边不过走几分钟就到了,外婆什么都喜欢拿到河边去洗,哪怕是两根葱,一条毛巾,一块手帕。每次在河边洗刷时,外婆总爱遥望对岸的河背村,目光如鸟,飞越河面,对河背村进行了一次深情而立体的打量。在这样的打量中,外婆的心灵得到满足和慰藉。有时,洗完,外婆也不急着回家,坐在石块上,陷入沉思,外婆在思念离去的双亲,思念她的养父养母,怀念温暖而清苦的年少时光。外公看外婆许久未归,到河边寻她,陪她一起坐,外公懂得外婆的心思,理解外婆的思念,更理解外婆自小失去双亲的痛楚,没有兄弟姐妹的孤独。所以外公在生活中对外婆极尽呵护。
  外婆身体不好,只生了母亲一个,这是外婆一生最大的遗憾。但外公从来没有责怪过外婆,反而对外婆更好,他说:“女儿好,女儿贴心。”只是在那个时代,在那个落后的小镇,没有儿子,难免被有些嘴碎的妇人非议,甚至被有些恶毒的妇人在背后称为“绝妇”,传到外婆耳中,外婆一个人晚上偷偷跑到河边,泪落如雨,潺潺的河水掩盖了外婆的哭声,也流走了外婆的泪水。哭出来,外婆心情好多了。在人前,外婆总是表现很刚强,很开朗,气定神闲地过着日子。
  
  三
  外婆用心地把母亲抚养长大,因为各种原因,母亲只读了初中。母亲虽然文化不高,但懂事,勤快,对外公外婆非常孝顺,也很上进。那时儿女可以顶替父母的工作。母亲知道自己将来能到粮管所上班,暗暗努力,跟着外公学习打算盘,学习专业知识。十七岁时,由外婆做主,母亲嫁给了来自抚州的父亲。
  抚州在抚河的下游,父亲的家也在抚河边。祖父的先祖在解放前在抚州是富商,抚河边一条街都曾是祖父先祖家的房子和店面,祖母八岁就进入祖父家做童养媳,曾领略过祖父家的荣光。解放后,祖父已成年,家族的荣光如烟消散,一切的繁华都如一场春梦,祖父到浒湾的丁家村教书,祖母经常去丁家村看祖父,来浒湾逛街,偶然认识了外婆,不知是性情相投,还是因为祖母也在抚河边,彼此共饮一条河,让外婆感到亲切,两人一见如故,结拜为姐妹,后来做了儿女亲家。那时祖父已过世,父亲的家境窘迫,但父亲的条件在当时还是不错的,中专毕业,在抚州地质局上班。母亲嫁给父亲,不吃亏,浒湾的女孩都羡慕母亲,说她找了个城里佬,有福享了。尤其那些背后骂外婆的妇人,特别眼红。外婆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
  母亲那时对感情还很懵懂,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婚事应该由父母做主。婚后父亲和母亲聚少离多,家里的事都落在母亲身上,幸而有外婆帮衬。我出生后,外公退休,母亲进入粮管所做统计,母亲本可以调到抚州粮食局工作的,为了照顾外公外婆,放弃了。
  自从有了我们兄弟姐妹,外婆变得很忙,要照顾我们,还要操持家务。家里人口增多,日子变得日益困窘,为减轻母亲压力,贴补家里,外婆开垦菜地,种了很多菜,一部分留着自己吃,吃不完拿到市场买。外婆累着又快乐着。
  再忙,到中秋和正月初二,外婆都会抽时间回一趟河背村,探望养父和养母,带上很多好吃的——桂圆,红枣,饼干,糖果之类。
  年年清明,外婆一定会回河背村,为双亲扫墓。
  每次回河背村,外婆都是坐一对夫妻的小船。妻子叫秋蓉,是外公的远房侄女。秋蓉是在船上长大的女儿,船就是她的家。父母就她一个女儿,临终,把船给了她,要她好好保护好这条船,并招了老实巴交的建平为上门女婿。秋蓉夫妻靠小船为生,运载着客人来往于浒湾和河背村之间,赚取微薄的收入,吃住都在船上,日子贫瘠,却又欢乐。
  秋蓉摇着船,在水上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慢慢把自己摇老了,她的一生,始终无法跨越这条河,无力在大地上为自己建一座栖风挡雨的屋。但是秋蓉从不责怪建平,她觉得这是命,命运注定她一生与抚河相守,谁又能挣脱命运的安排。何况,她也真喜欢水上的生活,住在船上,远离人世纷扰,倒也自在。
  那条小船,也载着外婆,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穿行于浒湾和河背村之间,把外婆从青春韶光晃到鬓边有了白发。小船,见证了外婆的小半生。抚河,收纳了外婆的思念和忧伤,幸福和快乐。
  抚河默默流淌,日夜不绝,看着浒湾人在素淡的日子里嬉笑打闹,打架怄气,生老病死,也看着我长大。
  
  四
  从小,一到夏天,我就爱去河边玩。
  午后,我常常和小伙伴在河滩上玩沙子,用沙子做房子、做城堡,做沙堤,把小虾、小鱼拦住。我们用手拼命地挖沙子,以为沙滩下有好吃的,有无数的宝藏。可是挖呀挖,是水,还是水,不挖了。躺在沙滩上,死死地盯着太阳,好奇太阳里面有什么。我猜里面住着一个脾气火爆的神仙,他在日夜不停地喷火,到了夏天,他喷出的火最多,所以夏天最热;到了冬天,他喷得最少,所以冬天最冷。看完太阳,又看白云,像一片片白布,挂在天上,轻轻地晃,我猜,白云要去哪里,是去抚州吗,那时我知道最远的地方只有抚州。我希望有一片云飘到我的身边,我要坐在白云上,飘到月亮里,看嫦娥,看她有多美,难道比我们巷子里的小霞姐还美?我还想问问吴刚,为何一直砍桂花树,你累不累?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醒来看到外婆蹲在那里看着我,又生气又疼爱地说:“你这个死女仔,家里不睡,要在这里睡,热不死你,晒黑了,小心长大了没人要。”
  傍晚,我跟大姐、二姐去河里洗澡。傍晚,抚河被沙滩隔成两条,浒湾人称为“近滩”和“外滩”,近滩的河水又窄又浅,洗澡都去外滩。河里的人真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男人在水深处,女人在水浅处。第一次下水,紧张而兴奋,水凉凉的,爽爽的,按摩着我的肌肤,真舒服。我激动地用手拍打着水,左拍拍,右拍怕,前拍拍,后拍拍。我不会游泳,只会站在水里,用手捏着鼻子,把小脑袋放入水里几秒钟,赶紧钻出,很有趣的。如此练习数次,我可以把整个身子浸入水中,手捏鼻,脚扑打着水,似游泳一般,我很得意。有一次,钻入水中,数秒后欲钻出,脚却够不着水底,想来碰到一个深坑,大惊此番小命不保,赶紧用脚拼命地蹬呀,踩呀,终于踩到水底,探头,深呼吸,暗自庆幸,不敢告知两个姐姐,否则以后别想来河里洗澡。
  每次在河里玩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当太阳落山,暮色四起,我们才用毛巾匆匆搓洗几把,万般不舍地上岸。有时玩得疯了,忘了上岸,直到外婆在岸上叫,才想起归家。外婆站在石阶上,看到我们过来,指着对岸对我说:“燕子,对岸就是外婆的家乡,叫河背村。”当时听到这个村名,我不喜欢,就说:“为何叫河背村,不叫河前村,更好听”。外婆说:“你这个孩子,就爱钻牛角尖,名字是祖宗取的,叫这个名字总是有道理的。”
  初一开始,暑假里,家里的衣服都归我洗。河边除了洗衣的,沿河的人家还爱在河边淘米,洗菜,洗锅碗瓢盆,刷牙,洗脸等。妇人们挽着裤腿,露出粗壮的小腿,站在水里洗,捣衣声此起彼伏,和着河水的流动声,妇人们的说笑声,荡出很远。
  我喜欢在河边洗衣,觉得比在家烧火,在菜地里浇水更有趣。看到一件件脏衣服在手里变得干净,很有成就感。边洗衣,边听大人们说笑,挺有意思的。我还喜欢看对面的河背村,这个无数次出现在外婆嘴里的村庄,让我好奇而向往。河背村隐匿在一片绿树浓阴中,隐隐绰绰。我仿佛看到少女时期的外婆蹲在对面的河岸洗衣服,她也在看着我呢。后来我和二姐随外婆去过一次河背村,坐船坐得我头晕。河背村并没有我想象的好看,很穷,村里的房子多是木板房,砖瓦房少,村民穿戴破旧,一点也不好玩,没有浒湾热闹,没有巷子,也没有街道。后来,再也不爱去了。
  大一时,暑假里回浒湾,我喜欢独自坐在河边的堤坝上,一坐半日。凝望悠悠河水,我在心里对河倾诉纷繁心事——大学环境让我难以适应,我胆小又内向,在课堂上从不敢发言,在宿舍里更不敢大声说话,深奥的学业让我感到吃力,我并不愿读那个大学,那是一个民办大学,费用高,让家里背负了不少债务,父亲却坚持要我去,期待我读出名堂,获得一份好工作。我承载着父母所有的希望,难以承受,怕自己天资愚笨,辜负他们所期。我渴望自己变成一滴水,融入河中,欢快地流向远方;我渴望变成水底的一粒沙子,有着坚硬的质地,能上能下,能屈能伸;我渴望变成河面上的一缕清风,与河相伴到永远,在河面上无拘无束地飘。
  挨着河坐,心仿佛被水洗涤一般,清澈而明净,心情也放松了,我深深地爱着这条河。
  
  五
  大学毕业后,我离家乡越来越遥远,对浒湾的思念越来越深,那份思念里,抚河占据着很大的比重。每次回浒湾,都要去河边走走,看看,坐坐。河依旧,只是河边的房舍越发的旧了,有的空了,河边冷清了许多。
  那时外婆很老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因摔跤导致腿疾,只能拄着拐杖在家里走动几步。有时回去,看到外婆落寞地坐在门口,见有人提着一桶干净的衣服经过,就会说:“去河边去了,水大不大,人多不多,哎,我老了,不中用,走不动了。”外婆的语气透着羡慕,也透着无奈和伤感,让人心酸,刚强了大半辈子的外婆面对疾病和衰老是这样的无力而脆弱。我知道,外婆很想去河边,想去看看河背村,我要背外婆去,其实我背不动,但是为了外婆,我想我可以做到,但是外婆坚决不肯。其实外婆是可以坐轮椅的,这样行走范围就可以扩大,但是外婆对轮椅有着强烈的抵触,母亲每次说要买轮椅,她就坚决而气愤地说:“买了就烧掉,我宁愿不出门。”令人不解。多年后我才理解外婆,她必定是觉得坐上轮椅就成了彻底的废人,更不想坐着轮椅到处走,“绝妇”这个词让她自卑了大半生,她不想再去看人家怜悯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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