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80后,出生在一个名叫天山队的小村庄。在我7岁那年,我的奶奶告诉我,女娃娃到了7岁要把耳朵上的耳眼打开。打耳眼,就是给耳垂那一块打上个眼洞,方便以后戴耳环。奶奶说每个女娃娃都要戴耳环,这样才会变得聪明伶俐。
  得知这个消息,我没有反对,毕竟邻家的姑娘们都戴上耳环了。那天傍晚,母亲阴沉着脸抱着我来到灶房,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玉米饼递给我,对我说:“戴耳环就是用一根细细的针尖穿过耳坠,而且会非常疼,比拔牙还要疼痛。”母亲问我确定要和奶奶去么?其实母亲是怕我遭罪,她心疼自己的宝贝闺女。
  “可是奶奶说女娃娃只有戴上耳环了才能变得聪明伶俐。”我撅着小嘴对母亲说道。我从小被奶奶灌输,耳濡目染,心里就很想去。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太阳暖暖地照在村庄的巷道上,将孩子们照得暖暖的。一条巷子都是孩子们的天堂,路上有跳皮筋、踢鸡毛毽子的大姐姐们,还有打嘎嘎的小哥哥们。看到他们玩的起劲开心,我也很想加入。但是我年龄小,有时她们缺少小伙伴才会喊我撑皮筋,就是站在那儿不能动,两只小腿上绑着皮筋让她们跳。她们中的丽丽姐最喜欢我,会带我一块玩。那天我悄悄问她:“丽丽姐,去打耳眼疼么?我奶奶说要给我戴耳环!”
  “不疼,一眨眼的功夫就好了,打的时候记得闭上眼睛,不要看。”丽丽姐说道。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奶奶的叫声,一溜烟跑走了。
  “来吧,奶奶的宝贝娟娟,我们去换衣服,今天奶奶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在等你。”奶奶说完,拿出她那件一直没有舍得穿的的确良衬衣穿在身上。奶奶很疼我,给我穿上了一条花裙子。花裙子是我舅爷从伊犁带回来的一块布,奶奶亲手裁剪,为我做了一条裙子。因为我是这个家的长女,家人们都很疼爱我。在房间里,奶奶叮嘱我说:“待会儿见了哈山奶奶要有礼貌,不能在她面前大声说话。还有,她拿给你的东西可以吃,但是放在她家桌子上的东西不能随便拿,糖果和点心只能吃一块儿,不能多吃。再有,吃点心的时候要用另一只手捧着吃,这样地上就不会掉下点心渣子。最后就是吃东西时不能发出声响,要一点一点慢慢吃,不能大笑,女娃娃要讲究,守规矩。”奶奶唠唠叨叨一大串,我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说记住了。
  我的母亲也追了过来,进了奶奶的房间,她望着我有种很难为情的样子,想说什么却一直没有开口。奶奶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就扭头离开了。
  一路跟着奶奶走了好几条巷道,终于到了哈山奶奶家。在我的记忆里,哈山奶奶家的大门是用篱笆围起来的。
  哈山奶奶在院子里面乘凉,看到我们来了,起身开门。
  她看起来腿脚不方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看到我和奶奶,哈山奶奶很开心,她和奶奶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哈山奶奶是个很慈祥的孤寡老人,她一生无儿无女,过着清苦孤独的生活。哈山奶奶握着奶奶的手,眼里闪着泪光,久久地盯着奶奶看。我那时猜想,可能是有人来看她了,她很激动才会流眼泪。当她看到我时,轻轻擦去了眼泪,微笑着说:“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啊,这么漂亮?”哈山奶奶转而拉着我的手,我很明显可以感觉得到她手心里藏着一道道划痕。我把手缩了回去,感觉有点不舒服。她却笑着说:“我这把年纪了皮糙肉厚的,昨天拾完柴火手上还有一个柴火刺没有取出来呢,是我不小心划到你了,真对不起啊!”看着哈山奶奶慈爱的样子,我也向她报以微笑,摇了摇头小声说:“哈山奶奶好,我不疼。”
  “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哈山奶奶夸奖我。那天的阳光很温暖,就像哈山奶奶慈祥的面容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们跟着哈山奶奶来到了她的屋里。屋里炕头上摆着一张掉漆的破旧木桌,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葫芦水瓢,还有一些好吃的,用白色纱布盖着。寒暄过程中,奶奶点了下头,示意哈山奶奶可以开始了。她们让我坐在一张木椅子上,然后哈山奶奶就端起葫芦水瓢,用一根筷子轻轻搅动。奶奶告诉我那是花椒水。没一会儿,奶奶又把我抱在了怀里,她还是有点担心自己的孙女。
  “我的宝贝孙女,你是最勇敢的孩子,一会儿就好了,千万不能乱动啊!”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我的额头。这时哈山奶奶也走过来,轻轻地往我耳垂上沾点花椒水,不停地搓揉着。
  “我的宝贝儿孙女可千万别乱动啊!奶奶会一直抱着你的。”奶奶重复着刚才说的话,她用一只手挡在了我的眼睛上,生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几秒钟过后,我的身体就迎来了一阵剧痛,钻心的疼痛。我感觉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如坚硬的刺针穿过,而且疼了一下后,另一只耳朵也跟着发出了钻心的疼痛。
  剧烈的疼痛,我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奶奶见我哭,也落了泪。她对我说:“乖!再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过了过久,我才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此时炕头摆着点心,还有一个大苹果,一些好吃的糖果。看到没事的样子,奶奶和哈山奶奶都笑眯眯地望着我。
  “还疼吗?”哈山奶奶轻声问。
  “不疼了!”我说道。
  于是她们彼此默看一下,又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奶奶递给我一块点心,一杯水,让我自己去吃,她们要聊些大人之间的事情。
  很快到了下午,这也意味着我们要和哈山奶奶分离了。临走时,哈山奶奶还给我口袋里塞了满满一口袋糖果。她说每天只能吃一个,吃多了会长虫牙。
  分别总是难忘而不舍,奶奶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白手绢,把一个东西塞到了哈山奶奶的手里。哈山奶奶怎么也不肯要,可在奶奶一再要求下,那个神秘的东西还是被放进了哈山奶奶的口袋里。奶奶说:“收起来,收起来,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您必须收下。我们都是一个族上的人,认识快大半辈子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啊!”哈山奶奶不好再拒绝,于是收下了。
  我也不知道我的奶奶给了哈山奶奶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件信物,也许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东西。临走时,我看见哈山奶奶湿润的眼眶里又一次闪出了泪花。我们渐渐走远,哈山奶奶还在向我们招手。随着我们远去,那哈山奶奶的那扇篱笆门慢慢地消失在了我和奶奶的视线里。
  回家的路上,我远远地就望见前方路口蹲着一个人,很像我的母亲。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
  “打耳眼疼不疼啊?快来把这件薄外套穿上!”母亲似乎很焦急。
  “不疼!奶奶说要做个勇敢的女娃娃!”我嘻嘻地笑着对母亲说。
  “咋能不疼呢?我的孙女很坚强的,硬是忍住了。没事儿的,打耳眼的时候,你哈山婶子给她用花椒水搓揉过了。不过幸好有花椒水,不然真的不知道会咋办。好了,这下也没事儿了,放心吧。”奶奶气喘吁吁地对母亲说道。
  母亲听完,脸上的惊慌终于烟消云散。她把我紧紧的搂住,生怕我跑了。
  直到我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打耳眼用的花椒水可以局部麻醉耳垂。那个时候生活很贫穷,人们根本找不到麻药。
  到了晚上奶奶喊我去了她的房间。她让我把那条花色裙子脱下来,说等以后出去玩的时候再穿,不然弄脏了很麻烦。在我的记忆里,那条花裙子是我最漂亮的衣服,隐约记得穿过两次,一次是打耳眼穿的,还有一次是过生日穿的,再后来我就慢慢长高了,那条花裙子再也穿不上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奶奶把两根细长细长的茶叶棍从碗里挑出来。她说:“女娃娃要心灵手巧,要聪明伶俐,就必须先过打耳眼这一关,这一关过了,心眼也就开了,不然稀里糊涂的,长大了一点心眼没有怎么保护自己?”说完,奶奶的余光望向我。见到奶奶一说,母亲抬起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对我说:“去你奶奶那儿吧!”奶奶拿起细细的茶叶棍,命令我说:“把眼睛闭上!”
  这天我又经历了一次难忍钻心的疼痛,这种疼痛让人刻骨铭心。奶奶把两根茶叶棍穿进了我的耳眼,我哇哇地哭泣着。母亲见我哭,一转身跑进了灶房,其实她也在哭,只是不想让我看见。
  又过了几天,我的耳垂开始有点肿胀。奶奶见状,和母亲就拿来家里做饭的清油,把它涂抹在我的耳垂上。奶奶说:“再等几天就好了,不会疼了。”
  果然一个星期过去后,耳垂不疼了,我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息,活蹦乱跳的像个小牛犊一样卖萌撒野。我用手去触碰耳垂上的茶叶棍,不疼啦,一点都不疼啦。
  奶奶对母亲说:“家里要是有孙女的人家,必须要给孙女戴耳环,这是老人们要完成的一个任务,也是我们族上的家训,不能马马虎虎的过日子,要对后辈们有交代。”母亲听着,没有作声。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又过了一段时间,那天中午家里来了很多客人,有的是一些奶奶的朋友,有的是族上的长者,好一派热闹的气氛。奶奶的炕头摆满了盘馓、油馕、瓜子、葡萄干、苹果。大家有说有笑,畅谈着各自心里的想法,话题。
  母亲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羊肉端上了桌,奶奶招呼着客人们都上炕,准备开席。等客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奶奶让母亲把我的鞋子脱了,也上炕。上炕礼坐可是最高的礼节,只有尊贵族人们和重要的客人才能有这样的待遇。我轻轻抬起头,看到了炕沿上的哈山奶奶,她还是那副笑眯眯很慈祥的面孔,看见我她很开心,是那种亲人之间很亲切的感觉。
  我不记得奶奶当时在众人面前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奶奶眼中闪着浪花,但她很高兴,她把自己的一对儿金耳环取下来,把我耳垂上的茶叶棍也取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给我戴上了她的金耳环。那时我才7岁,就拥有了这个世上第一对金耳环,这是家族里至高无上的象征,却落在了我的身上。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成了这对金耳环新的主人,奶奶告诉我说:“女娃娃大了,要有心眼,耳眼打开,戴上耳环就心静眼明了,凡事都要想想,三思而后行。”
  平静的生活,琐碎的光阴也许会很漫长。但是爱在流淌,一个被爱的人会被时光一直眷顾。从那天起,我发现了家人给予我的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满满的。奶奶的爱,母亲的爱,都牵绊着我一生。她们都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个世上不能离开的人。
  在我7岁那年的冬天,哈山奶奶去世了。那一天的天气很冷,仿佛世间在一场冰雨中停滞。面对一个孤苦的老人,上天或许在怜爱,悲悯她。那天我和奶奶穿着厚厚的冬衣出门参加她的葬礼。奶奶哭泣着,走过一条长长的巷道为哈山奶奶送行缅怀。
  后来我又知道了另一件事情,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母亲说:“在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奶奶见是个女娃,欣喜了好一阵子,她说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戴耳环了。还有,你打耳眼用的那一大包花椒,是你奶奶攒了7年,东找西找托人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她整整攒了7年才一粒一粒攒够。她怕你疼,受不了那个罪。还有你在哈山奶奶家吃的糖果,点心也是你奶奶提前准备好的,她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托人从集市上买回来,然后悄悄送过去的。别的女娃可没有这样的福分你懂了吗?哈山奶奶是你奶奶大半辈子的故人,也是亲人。还记得你们离开时你奶奶塞给她的信物吗?那其实也不是什么信物,是一张张三市斤的粮票。你奶奶怕她没有粮食会饿肚子,把我们全家8口人半年的粮票给她了。”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哭泣。
  我静静地听着母亲说完,幼小的心灵在那一刻,似乎感知到了世间超越生命的真情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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