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23日是父亲82岁的生日,他怕给子女们添麻烦,就像平常一样普普通通地度过了。这恰恰激起了我撰写此文的热情。一想到父亲,心暖就驱赶了冬季此刻的寒冷。要介绍父亲,首言是:父亲是那种混在人群中,一眼就可认出的,——这就是父亲的帅气。
  说来可笑也自愧。经过岁月的水滴石穿,有如掌握深奥的知识,打心底认清父亲的帅,感喟父亲言行举止的洒脱,那年我四十岁了。时光荏苒又是11年,越发苍老是父亲的标识,可依然帅气是父亲永久的符号。
  打小耳畔就不缺少周围熟悉的人对父亲外貌毫不吝啬的赞美。可那时自己幼稚,认为父亲如万千个家庭里的男主一样,在日常生活中抬头低首、左顾右盼都见得着的,就是一位普通上再加普通的人物了。就是到了自己青年时期,只知道父亲有了白发,有了皱纹,有了老年的沧桑和睿智,可我还是压根没认清道明父亲长得如何如何的出众;倒是在我的眼里心底和脑海,父亲的眼光始终饱含慈爱,父亲的大手掌始终充满力拔山兮的强度,父亲的怀抱始终透出冬阳般的温暖——父亲始终是那个遮风挡雨的常人。我一直就在这沃土里茁壮成长,直到那年,直到那年我四十不惑。
  记得那是暮春的一个周末,姐姐来串门,到我家蹭中午饭。席间我们姐弟俩充满忧虑地反复讨论着父亲的冠心病,突然姐姐感慨地说:“爸爸71岁了,还有着年轻时的帅气。”一语惊醒梦中人,在“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醒悟下,我又涌起“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内疚。我像中学的一位拉胯的后进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学习,爱上了老师和学校。——自己正式多出了一份“家族有貌美基因”的自傲。
  翻开记忆的旧籍陈书,一页一页中打了标识的句段又被重新拾阅。
  上世纪80年代,我们家住在三八亭地段的一个四合院。那时邻里和睦,关系融洽,都喜好串门,犹把邻居家当成自己家——那时的四合院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街坊邻居中有不少是单位同事。茶余饭后,大人们常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小小的我向往长大,常常装模成大人样,插队在一旁聆听。“肖队长,这院子里论长相怕是你算第一”,“老肖,你两个儿子长得都当不得你”,“老肖,你比演员没差点”……。这时,父亲总是面露羞涩,谦逊地摇摇头“哪里,哪里!”。插在大人们的“高谈阔论”中,我或是坚持不下来,被电视吸引走了;或是去寻找小伙伴做游戏去了;或是被父亲温柔地支开了等。总之,懵懂幼小的我在整日的打弹弓、开链条枪、下军旗、丢手绢游戏、叠烟盒纸中,甚至捡拾好玩的垃圾中,随手丢掉了他人对父亲的赞美声;甚至这一幕幕场景从没占据我童年快乐记忆的重要空间。
  以前过春节,都要回家乡老家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伯婶姨、堂兄表弟二十几号人齐聚一堂,欢欢喜喜过大年。长辈们的对话言语中竟然提及这样一件事。那是近60年前,21岁的父亲婚后参军入伍,几年后的一次探亲回家,竟然遇上媒婆上门说亲。诧异的我无从知晓当时父亲和亲人们的反应是怎样,倒是可以呵呵地笑想媒婆是如何如何尴尬地逃离的。当时的父亲已有了姐姐这个大女儿。嗟夫,何哉!
  如果说迟谙父亲的帅气是我的“失误”,那么父亲的“好”我是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的,而且是滚瓜烂熟地背《静夜思》的那种。
  1996年腊月下旬,闲暇的父亲帮忙姐夫开一会出租车,以减轻其工作量,也可在旺季延长营业时间。一天小雨淅沥的傍晚,我们吃过了晚饭父亲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一问才知道,下午父亲载一位乘客到杨家垅(地名),这位粗心的乘客把两大袋纸巾落在了车尾箱。父亲两个小时后发现了,立马赶到杨家垅在那位乘客下车的地方苦等,足足一个小时后,父亲才不安地开车回来。此后一连三天,父亲都载着这两袋纸巾专程赶到杨家垅老地方等上半个小时。这价值几十块的纸巾,且不说路途遥远和油费,在年关收入是平时的好几倍,时间可真是金钱呀。我们四个子女对天上掉下的“馅饼”,很自然地“私吞”;还摆出了“这值几个钱”“你确定是他的吗”“浪费油钱和时间啊”的不屑和坦然。可父亲岿然不动,一心想还璧归赵。直到一周后,父亲还在我们面前念叨“别人定着急着这些纸巾,应该再去跑一趟”。虽然最后还是无果而终,可我们全家都为父亲的守信和无私深感敬佩。
  可父亲的“好”,真正使我血脉偾张的是发生在一个普天同庆的重大节日上。那是1969年的国庆,父亲作为全军的优秀代表,参加国庆大游行,并在雄伟的天安门城楼上隆重地受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随后同毛主席合影留念。我每每触及此事,就像充气的气球急剧膨胀,琢磨和放大一个又一个细节,往辉煌、灿烂、盛大上铆足了劲靠;心情那个好啊,就像最寒的冬日里天上有两个太阳。幼时家里还存有这珍贵的黑白照片,可在多次的搬家移舍中随同不少家什一道不幸遗失了。现在想来,沉痛的伤心和失落就是夏日里失去了全部的阳光。可记忆最深处储存着这辉煌和美好,常常思虑应该用最美的语言来描写和刻画。
  还在与父亲的谈旧忆往中,有这么一件死里逃生的军旅险事。一个冰天雪地的严冬,因临时急重大任务,父亲的部队偏上虎山行往匮乏的西藏运送物资(父亲是上世纪60、70年代的青藏线运输兵)。突遭雪崩,整个车队几十辆车深陷在山谷里,断粮断水,天寒地冻。在面临再次雪崩的极度危险下,一次震惊全军乃至全国的全连队覆灭的事故发生近在咫尺。好在运输的物资中有一批白糖,大家一口雪一口糖艰难地熬过了三天三夜。在奋力自救和强大外援的救助下,成功打通雪道,两支部队会师。活生生用年轻的生命抗击恶魔的环境,成功处置了一次极重大的险情。每每说到这,父亲十分认真略带微笑地感慨:“太幸运了,太幸运了!”父亲还说整条青藏线上每隔几十公里就有一座烈士墓。在这温暖的却关乎冰冷雪山的细谈中,我瞠目盯着父亲英俊的面庞,想着过去,想着自己种种的“幸运”。
  合上记忆的书本,窗外寒冷的冬夜也让人不那么憎恶了。父亲的“好”,我虔诚地愿意用一生的时光去诠释它,延续它似阳光的辉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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