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节气》出版了。
  封面浅绿背景,标题“节气”两字醒目。底下随意伸起几支金色麦穗及枯黄的叶片,与导读内容关联。“田野裸露出短暂的底色,一格格整齐的田畴,钉满麦茬子,密密的,硬硬的,长长短短,满眼尽是枯黄……”取自《芒种》一文开头。说也巧,这本书我就是从芒种开始的。
  节气的概念萌发于春秋时代,完善于秦汉时期,公元前104年编纂的《太初历》将其订于历法,明确每个节气对应的天文位置。据大自然节律,将一年划分为二十四个个节气,融时候、气候、物候于一体,是中国独有的农耕文明产物。
  漫长的封建时代,黄河中下游地区一直是帝国的政治中心,节气的订立以该地区为参照。随之,各地根据气候、物候形成了相应的农事和民俗。过去很多农民不识字,背不出《节气歌》,但他们能推算出大部分节气的时段,做着每个节气该做的事。
  2019年5月中旬一个黄昏,我照例沿着村道散步,忽闻田野中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来往车辆灯光刺破夜幕,麦子收割了,有的田块留下麦茬,有的翻耕了,有的上水了。远处小田埂上晃动着电筒光,有人在刚刚上水的田里照黄鳝。这场景,近在咫尺却那么遥远,陌生又那么熟悉,多好的题材呐。
  回头写了一篇《芒种》,重点写农事,发在内蒙古一个公众号上,因篇幅限制作了删减。编辑是北方人,江南农事在她认知中有新鲜感,待夏至来临,又给我发了一篇《夏至》,配图为我亲手拍的屋后丝瓜棚。
  由此,我萌发了写节气系列散文的念头。金曾豪老师很支持,说至少在常熟这里,还没见过谁完整写过节气。节令是农民的生活坐标,农事活动,民风民俗均与此有关,常熟人写常熟特色,希望你能坚持写出来,出一本专著。
  写作本是兴趣与灵感的产物,一旦与任务挂钩,乐趣便大打折扣,甚至变成苦差事了。一个节气均在15或16天,其间有突击任务,或者灵感飘移到其它题材上。耽搁了,素材就飘逝而过,纵然农村出身的我有些记忆,难免出错。
  赶着节气写方能精准,不提前,不后补。气候变化,庄稼生长,草木荣华……似乎很缓慢,一两天感觉不到任何变化。第一朵丝瓜花是哪天开的,第一声蝉鸣是哪天响起的,第一声惊雷,第一夜霜冻,第一个早晨河面的薄冰……我都留意观察。
  萤火虫是夜色中的幽灵,小时候乘凉,常见它们一闪一灭缓慢划过夜空。长什么样从没仔细观察,更不敢手捉,据说它会钻进耳朵在里边生息繁衍,某地一个孩子不明原因夭折,在他脑袋里发现一窝萤火虫……类似惊悚的传言很多,壁虎、蛇、黄鼠狼等动物都有诡异的聊斋,愚昧么。
  城市的夜空里见不到萤火虫,不是没有,而是光线太亮。夜练回程,我喜欢在苏虞张路边六里塘桥作短暂逗留,看人夜钓,吹吹野风,追睹萤火虫。萤火虫喜欢聚集在水花生上,明明灭灭,星星点点的幽蓝贴着水面移动。一明一灭闪烁,节奏与秒针相当。
  萤火虫发光也消耗体力,不一会,夜空划过的明灭突然不见了,过二十秒又在轨迹延伸处亮起。水面蚊子多,为萤火虫提供源源不断的肉食,它们也喜食水花生白色小花上的花粉。大片的水花生,为萤火虫提供了绝佳的恋爱场所,它们雌雄都会发光,不像蝉单方努力吸引异性,至于发光的差异,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这些,以前是不知道的。
  夏日蝉声司空见惯,可一般人对蝉又有多少了解?从泥土里孕育蛰伏几年十几年,就为这短短几十天的辉煌。蝉声听似一片混沌,仔细分辨是有层次感的。
  蚱蝉大而壮实,连续不断发出“喳——”的长鸣,叫累了干脆歇息;蟪蛄个体小,呈浅绿色,叫声弱,“哧——哧——”;知了声音最丰富,“叽呀吱——叽呀吱——”每句尾音中断一秒,你刚以为它歇一会,下句又起。
  蝉喜欢高大浓密的树丛,喜欢大合唱,很少听闻乡野间孤零零的树干上孤蝉的独鸣。蝉声的能量与它的个头很不成比例,据说那是公蝉的求偶方式,我宁可相信,那是浮躁的宣泄,气温越高闹腾得越厉害。
  夏蝉变成秋蝉,鸣蝉厉寒音,动物对节气的反应比人类敏感。
  书暂名《江南节气》,写了几篇,我发现有问题,同质性太强,且过于泛泛缺乏一个主线。跟浦仲诚与潘吉交流,他俩提议,以母亲各个节气的活动为主线来写,书取名《母亲的节气》。
  那个夏天,97岁的外婆还在世。母亲差人急吼吼通知我,务必第一时间赶到外婆家,晚了恐怕见不着外婆最后一面。
  外婆半躺在藤椅,说着胡话,大口喘气,不过还认得我。母亲在旁边为她打扇子,小阿姨在喂她酸奶。外婆伸出的舌头缩不回嘴里,由吸管吸入的酸奶淋淋漓漓从嘴角淌下,挂在下巴,小阿姨捏着毛巾帮她擦。
  外婆眼神有气无力看着众人,说话含混不清,依稀可辨说哪个孙辈没看见,仿佛作最后的交代。姐妹几个天天陪护在身边,就等那个日子了。
  外婆挺过这个夏天,在第二年春天我这本书还没完成时过世,不过我没写进去。
  至2020年小满完成初稿,整整写了一年。散文集的体量在十二万字左右比较合适,每篇刻意统一在伍千字左右,内容少写细致一些,内容多剔除部分。因电脑损坏,丢了几篇稿子,很懊恼,只得凭记忆重写,对一个写作者说很正常也很悲催。
  焐了一年,没碰,2021年疫情期间拿出来修改,至去年春节定稿。
  二十四篇文章,既连贯又相对独立。其中几篇二千字左右的压缩稿,另起标题,《给茅针配个动词》《关于螺蛳的造句》《干河捉鱼》《小吃里的年味》《难忘猪头肉》等,在市报上发表过。
  “描写周而复始的节气中乡村生活及农事活动,进而延伸到气候、物候、民风民俗、生活哲学等领域。从生活中的小物件入手,表达作者对平凡生活的热爱之情。”这段文字来自封底编辑推介语。不想编辑那么高看,至于生活哲学,是有那么一点,来自平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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