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想对你说,话到嘴边又咽下;母亲,我想对你笑,眼里却点点泪花,语不成句。你用双手把我养育成人,我一天天长大,你却慢慢变老。都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却在烛光里越走越远,只留下了最后的“手工绝活”,那是你的千言万语。
  
  一
  在这个无雪的冬天里,在这不像冬天的日子里,大地仿佛褪去了色彩,树木失去了斑斓的银装,一切都显得平淡而沉闷。曾经生机勃勃的绿叶终于支持不住了,干枯了,在空中飘荡或被埋进泥土。看,别的树都落叶,一片片金黄的小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惟有院墙后面那翠绿的竹子依然保持着清秀而挺拔的身姿。
  我多么希望母亲就是后院里的那丛茂密的竹子,始终唱着翠绿的歌。
  一大早大哥打来电话称母亲快不行了。刚刚做完手术的我,在夫人的陪同下急忙赶回老家,一进门便碰见大姐,她说,妈妈心肺功能衰竭,看你做了手术,没打电话告诉你。刚请医生来检查了,医生说“年纪太大,没有治疗意义,你们准备后事吧”……
  我走到母亲床前,见母亲张着口,向外不停地吐气,我便喊,妈,我回来了。母亲睁开眼睛,轻轻转过头看了看我,便昏迷地躺着,一动不动。
  本想在母亲身旁多呆一会,可是预约医生给伤口换药的时间快到了,在姐姐妹妹的催促下,我离开老家回市内。在车里,我给夫人讲,妈妈肯定在等我们回去看她。她想见的人见了,估计会“走的”。
  夫人回答说,那可能,吃完晚饭我再回去看看。
  没等到我们再次回去就驾鹤西去。
  
  二
  今天是母亲的三七,离开我们整整21天了。
  母亲最后留下的手工绝活,仍在墙角,布满了灰尘。并不是什么手工作品,而是将两根拐仗用多色的旧布条、鞋带、废塑料袋缠绕起来,捆绑一起。这是老母亲患老年痴呆症经常喜欢做的一件事,时常用家中剩余的绳索,鞋带、裤腰带,将床单、衣服、被子、鞋包扎一起,系了又系,一个一个接在一起,绑好放在床上,堆在一起,还交待我们不许动。
  看着母亲的遗留,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一件绝世之作。
  我曾见过母亲的手工活,那是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家人多粮少,长年靠吃咸菜度日,母亲抚养五个孩子(三男二女)。先后把大儿子、小儿子送往部队,为祖国守护着人民的安全。她说,这是她最成功的。
  大哥1969年入伍,驻守黄海,守卫着祖国海岸线,从203舰长成长为部队长,直至基地副司令员。我1980年入伍,驻守“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建筑、守护西藏能源大动脉——格拉输油管线(。青海格尔木—西藏拉萨)入伍笫二年考入军事院校,成长为团级干部。
  60年代的母亲勤扒苦做,操持着全家的吃喝拉撒。记得每年的初冬,母亲习惯做的“手工”活是腌咸菜。
  一打霜,捡个大太阳的日子,母亲就会把菜地里的萝卜拔出来,右手拿一把刀,左手握住萝卜缨子,在萝卜头部削一刀,萝卜和缨子就分家了。
  把所有的缨子洗净,穿在晾衣绳上,在太阳下晒上,一时间,晾衣绳上就多了一群穿着蓬蓬裙的中世纪少女,不时扬起宽宽的裙摆舞蹈着。冬天的霜风很泼辣,但阳光却温柔,到了傍晚,萝卜缨子被吸干了水分,却不干巴巴的,反而更柔软了,像春天的枝条一样。
  收好的萝卜缨子整齐地码在筲箕里。煤油灯的光圈下,大木盆里放一块砧板,母亲右手握一大把萝卜缨子,左手持刀,手起刀落,一刀刀切下去,还把切下来的萝卜缨子往左手里扒,右手则不停地转动着,随着越来越短的萝卜缨子往后移动。在嚓嚓声中,一大把萝卜缨子变得细细碎碎了。
  母亲把切好的萝卜缨子撒上盐,双手不停地搅拌、揉搓,直到碧绿的汁水溢出来,再把它们分别装进几个陶瓷坛子里,十天半月后掏出来当菜吃。
  麻利儿永远闲不住的母亲,喜欢干“技术活”,心灵手巧,即使在她患病期间,这份心思依然没有了断。
  
  三
  儿时,我最喜欢的就是过年了,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过年,是吃、穿、玩的代名词,是鞭炮、新衣服、和岁钱。人们对过年从不含糊、尽力操办。
  每年过年,我们最喜欢吃的零食是母亲的手工——炸翻饺,每咬一口,都像在享受一场美妙的香味交响,那份香脆的口感在舌尖跳跃,仿佛在口中燃烧的火花,又香又脆,让人沉醉其中。
  翻饺是用面粉,鸡蛋加糖搅匀加点食用油和清水,和成面团,醒个半个小时,再擀成大面皮。用刀划成菱形小块,中间划一下,对角翻过来,油锅七成热开小火炸,炸成两面金黄,香香脆脆的翻饺就可以出锅了。过年炸翻饺,是犒劳家人,也是为了待拜年的客人。
  客人还没进门,就传来迎接的鞭炮声。让进门后,立刻安排位置坐下喝茶。
  母亲连忙从坛子里摸出炸翻饺,装一盘。
  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月,我的味蕾从小被各类零食填充,得到“爆炸式”的满足。
  从小吃惯了母亲做的菜,那色、那香、那味早已深深地植入了我的味蕾,成了我无法割舍的乡愁的一部分。
  特别是到了黄昏,粉红的晚霞镀在院墙,涂在木格子窗,抹在母亲的脸庞,我在灶膛下方烧柴,母亲在灶上烹饪,俩人眼里流溢着无限的幸福。眼前的这一幕,让我恍惚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些梦幻一般的往昔。
  每次探亲回家时。一边帮忙做着饭,一边听着母亲的唠叨,不知不觉,袅袅炊烟飘散,一桌好吃的就做成了,有小葱拌豆腐,有蒸虾鲊,有煎稻花鱼,有泡山椒,再加在一盆锅巴粥,让人胃口大开。当吃饱喝足,再躺在晒满阳光味道的被窝里睡上一觉,感觉天下最大的幸福尽在快乐老家。
  其实,很多母亲都会做这些美食,并非秘而不宣,但我始终觉得,这些美食从母亲手中出现,就成了作品。有时候不舍得马上吃掉,端详一阵,还是忍不住,母亲总是微笑着,他喜欢这些“作品”被我们狼吞虎咽。
  母亲的手工绝活是纺线,六十年未七十年代初,家里贫穷,母亲带着大姐、大哥、二哥,纺棉线赚油盐钱。
  母亲从供销合作社称回棉花,将棉花纺成棉线,一斤棉线一角五分钱,若能纺4-5斤棉线就可以让全家人过一个月的生活。
  纺线的第一道工序就是搓棉条,搓棉条是技巧活,它需要一根专门的竹杆,拿起它,挑起一坨棉花,放在平整的桌面用右手往一个方向轻轻搓,手的力度要匀称,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再抽出竹杆。棉条的均匀度决定棉线的均匀度,棉线的均匀度决定布匹的均匀度。母亲走了,“线”也就断了。
  母亲在世时,我们五姊妹轮流伺候母亲,陪伴母亲。最温暖人心的莫过于烟火气,最抚慰人心的莫过于陪伴。无论什么节日,其实根本无须登山望远,也无须远足旅行,母亲,就是身旁最好的风景;陪伴,其实就是最好的孝敬
  没有母亲,生命将是一团漆黑;没有母亲,世界将失去温暖;没有母亲,宇宙将会少了生机。那么多哲人志士,将伤痕累累的民族视为母亲,将涛声不断的江河视为母亲,将广阔无垠的大地视为母亲。因为能承受的,母亲都承受了;该付出的,母亲都付出了;有给予的,母亲都给予了。
  母亲是一只船,载着我们的期待和梦幻;母亲是一棵树,为我们遮挡风雪和严寒;母亲是一盏灯,给我们光明和温暖。山,没有母亲的爱高;海,没有母亲的爱深;天,没有母亲的爱广阔;地,没有母亲的爱包容;太阳,没有母亲的爱温暖;云朵,没有母亲的爱洁白;花朵,没有母亲的爱灿烂。
  人生中,母亲就是一切。悲伤时,她是慰籍;沮丧时,她是希望;软弱时,她是力量。
  母亲留下了她的“作品”,这些作品在别人看来根本不能称得上,而在她的儿女心中,这些是永不消逝的作品。
  母亲创作了她的作品,时光也把母亲打磨成一件温暖的作品,得上天恩赐,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我们就像生活在名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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