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乡村,这世界就算不上完好;没有了野花野草,这乡村就说不上美妙。幸喜,我的老家在大平原的万亩沙荒里。村南村北都是沙土岗子,村里村外都是沙土地。沙土地瘠薄,种庄稼总是不行。籽粒干瘪,打不出份量,太轻。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一亩地能收五六百斤粮食,庄户人就很知足,就很高兴。那时候还不兴机械化,耕耕耙耙靠的都是大骡子大马。地多了忙不过来,很多岗子草坡都荒着,没谁去开拓。野草野花多,乔木灌木多,到处郁郁葱葱的。兔伏鸡鸣,蝉声鸟声。
  小孩子都不怎么关心庄稼,更关心的,倒是路边那些野草野花。有名的,没名的,或早开花或晚开花,或直立或攀爬。春风春雨的春三月,小苦菜开放,蒲公英开放,角茴香开放。路边上,土岗上,河坡上,到处一大片金黄,一大片金黄。那颜色温暖而明亮,就像特意留下来的大把的阳光,不愿意再回到太阳上。
  在老家,管蒲公英叫“婆婆丁”。“丁”就是地丁,就是丁点,矮小的意思。这小小的植物却极有名气,早早记在老辈子的药书里。说味甘性寒,归肝胃经,可清热解毒,利尿散结。花、叶、根,皆可泡水饮。热炒凉拌,趁其叶嫩。不过吃婆婆丁,是现今的事情。小时候都是挖回家里,给猪鹅打牙祭。在老家的花花草草中,花期最长的好像就是蒲公英,从春分一直开到秋分。一点一点的金黄色,一丛一丛的金黄色,一片一片的金黄色。要是寒霜下得迟,秋天暖和,这新鲜的花朵,会一直开到秋末。那晚秋的金黄一抹,最是让人爱的。当你孤独地徘徊于小园中,猛然发现那背风向阳的墙角,还有几朵盛开的蒲公英,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那是一种怎样的激动。仿佛多年之后,在街道的拐角,突然遇见初恋的女生。
  还有一种野菊,花期也是很长的,也是从春季开到秋季。金色的花蕊,紫色的花瓣,很是鲜艳。在老家的野花里,也算是花中之冠。尤其在秋天,树叶凋落,万木萧瑟,那些明艳的紫色花朵,就成了最让人怦然心动的景色。最后的蝴蝶、最后的蜜蜂,都在花丛中翩跹着最后的梦。不过那野菊的梦,早已消散于机器的轰鸣,消散于九十年代的土地大开发中。我和那紫色的野菊不相见,已有二十余年。
  在我的记忆里,最好吃的野菜就是红花荠菜。虽都属十字花科,红花荠菜和白花荠菜却是不同的。红花荠菜喜生于麦田,叶较宽,蒸食胜于凉拌。挖回家中洗干净,揉在棒子面里蒸成窝窝,口感比榆钱的好多了。这野菜不怕冷,一开春就绿得郁郁青青,和麦苗争阳光争春风。提着竹篮,拿着小镰,三五成伴。挖荠菜的孩子,就像春风一般,在路边,在河岸,在麦田。他们红扑扑的小脸,总是初春别样的风景线。一次独自到麦田里挖荠菜,也就是七八岁那年。麦田里,有几座坟丘高高凸起。坟丘旁,许多嫩绿的荠菜长得正旺。弯腰刚刚挖了几棵,却见一条白花蛇在坟头上趴着。头部立起,吐着黑黑的分叉的舌。因为手中有一把镰刀,我就没有跑,握紧镰把向那蛇挥舞着。那蛇却不怕我,从坟头一跃而下,离我也就二三尺多。吓得我拎起竹篮,一溜烟跑了,跑得脚不沾地,耳边春风呼呼响着。那些陈年往事依然生动,依然如春风年年入我窗棂。只是那红花荠菜早已不见了,早已寻不见,那细碎的却又吸引人的粉红色。那些挖野菜的孩子们呢,也早已不是孩子了。
  树林间那一点点、一片片紫红,属于紫花地丁。这低矮的小小的植物,却拥有春天最耀眼的、最艳丽的红。母亲说它的叶子能吃,就是有点发粘,便叫它“粘糊菜”。父亲说,它的种子细小如米粒,便叫它“米布袋”。爷爷说,如果屁股被蚊子咬了,肿起了疙瘩,拿地丁叶擦一擦就好了。只是春天里没有蚊子,这土方子也就没有试验过。这紫花地丁的大名,并不输于蒲公英,在《滇药录》、《苗药集》里都有它的方剂。而年少时的我,最喜欢折下那紫红的花朵,在嘴角叼着。在原野中游荡,在春风中闲逛,无拘无束的浪子一样。那春花似的好时光,感觉刚刚开放就被岁月流放于远方,枯萎了芳香。
  地黄花开得晚些,要到春末夏初季节。那桶状的红色花朵毛毛茸茸,恰似酒杯,恰似茶盅,于是孩子们都叫它“喝酒喝茶”。若是在黄昏,微微有风,那地黄花摇曳于夕阳中,很是煽情。暮春之际散步于小雨,采下花朵高高举起。让清凉的雨水斟满花杯,再与这湿漉漉的暮春同干共饮。强心养血,滋阴补肾。这好心情,定是强过中药那黄色的块根。出去走走,亲近绿色的植物、青涩的春,那干枯的心灵便充满了水分,那瘦弱的身体便充满了养分。绝胜你闷在屋中,苦苦地搜寻药方,苦苦地熬煮药汤。医者喜欢植物,和文人喜欢植物不同。医者,分析它的成分,研究它的药用;文人迷恋它的外形,吟咏它的诗境。药可疗身,诗可疗心。
  到了夏天,路边的田旋花开得最艳。母亲叫它“猪牙草”,说它的叶子尖尖,像老母猪的牙,老母猪也最爱吃它。父亲叫它“打碗花”,说它的花像茶碗,像喇叭。这花朵最喜阳光,越是火辣辣一个太阳,它越是火辣辣开放,肆意泼洒它的清香。到了黄昏,花朵就羞涩地合上,仿佛蒙着红盖头的、娇滴滴的新娘。还有一大片乳苣开在河坡上,在西南风中摇摇荡荡。这花也属于菊科,野山菊一般开紫色的花朵。好看,鲜艳,就是味道太苦了。猪不吃羊不食,小毛驴吃一口都能苦死。因此,老家人给它起了个“苦死驴”的名字。还有一种草叫“扥倒驴”、“牤牛蹲”,有柔韧的茎叶,发达的须根。用它变成绳套,能把大叫驴、大公牛拉倒。还有车前草,因为叶片圆大,酷似老母猪的耳朵,母亲便叫它“猪耳朵棵”。这许多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听一次就能记一辈子。
  小时候性子野,不喜欢上学,不喜欢写作业。成天价在茅草窝里撒欢,在芦苇荡里乱钻。看见野花红了,心情也就野花一样开放;看见野草绿了,心情也就野草一样生长。龙葵果,叫它野葡萄;萝藦果,叫它针线包。这些东西都是能吃的,都是爱吃的。都是农村孩子随手摘来,都是城里孩子拿钱买不来。茅草的花苞叫“姑姑荻”,春天里尖尖地抽出来,白白嫩嫩,有一种诱人的口感和香气。河堤上那一串串红红的枸杞,摘下来却不晒干;用一根细线串成珠链,艳艳地绕于手腕,亦或垂于胸前。
  那时候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捣蛋,有的是时间撒欢。没人居住的老宅子上,灰菜高高,苋菜高高。钻进里面捉迷藏,也不怕蜂子蛰,也不怕蚊子咬。没人耕作的土岗子上,牵牛花爬得老长,喇叭花爬得老长。曼陀罗的怪味和猪毛蒿的青香,在七月的阳光下肆意膨胀,迷魂药一般弥漫在整个岗子上。三伏天的大晌午也不睡觉,五六个孩子在岗子上乱跑。听知了叫,听蝈蝈叫,听南风沙沙沙拂过树梢和野草。在春天,躺在开满蒲公英的河坡上;在秋天,躺在开满野山菊的小路旁。仰望蓝天,仰望白云,仰望偶尔掠过的鸟群。听野花嘁嘁喳喳开放,听野草叽叽喳喳生长。年少的时光,总是野花一样,总是野草一样。
  那时的老家,就是野花野草的故乡。大片大片的野草,没人去烧焚;大片大片的野地,没人去开垦。榆树林,槐树林,柳树林。春来,新叶娇嫩;秋来,老叶纷纷。茅草窝,芦草窝,艾草窝。风来叶子婆娑,雨来叶子婆娑。还有那么多野孩子,或跑着,或坐着,或躺着。唱歌跑调的,说话不着调的。花花草草的时光,突然就开放了,突然又凋落了。
  后来有了机器,后来需要更多的耕地。短短十年里,老家人开垦了所有荒地,占据了野花野草的所有领地。几乎眨眼间,就不见了开紫花的山菊和乳苣,就不见了开白花的苇子地和茅草地。野草,烧了一片又一片;树林,砍了一片又一片。哪个野花野草间奔跑的少年,早已不见;转眼成了麦田间,那个挥舞镰刀的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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