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你最不喜欢的是哪个季节?
  如果是我上大学之前,我肯定会回答:“冬季。”
  为什么是冬季?因为我怕冷。在合阳老家度过的冬季,在我的印象里,总是冷的瑟瑟发抖,除了坐在躺在热炕上,无论在那里,都感觉那凛冽的寒风直往衣服里钻。
  为什么是冬季?因为我怕看到大地一片萧瑟,树木光秃秃、百草枯黄的样子。
  关中平原的冬天,北风凛冽,天寒地冻,干燥荒凉。一眼望去,万物凋零,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田野中,百草枯黄,毫无生机,荒凉的景象,给人带来的感觉是特别寒冷。
  数九寒天的日子,早上起床也是需要鼓足勇气的。虽然土炕烧的热乎乎,只要掀开被子,一股凉气直往被窝里钻。身上立即起一层鸡皮疙瘩。咬咬牙,一定得起来,这是考验意志的时刻,越是拖磨,怕冷,越是不想起来。
  准备去上学,把能保暖的衣服都穿上,围巾包好,帽子也戴上,套袖更不能忘。打开房门,刺骨的寒风,似乎有着强大的魔力,瞬间就带走了身上那仅有的一点热气。有些家长心疼孩子,早早起来,帮孩子生火,点旺火盆。也有的是自己早早起来点火盆。火盆不大,生铁做的,上面有一个长长的铁丝提手。但是那个年代家里都没有木炭,火盆只能烧玉米芯。玉米芯看着不错,可惜不耐烧,烧不了几分钟,就得添加新的。所以,火盆总是冒烟,经常熏的人睁不开眼睛,呛的人忍不住咳嗽。上课时,如果冒烟的火盆太多,整个教室乌烟瘴气,老师生气,一声令下,冒烟的火盆统统拿到教室外面。
  一二年级时,还有不少同学提着火盆上学,可是太麻烦,又烤不到什么火,取不到多少暖,三年级以后,就没有人提火盆上学了。
  可是天气依然寒冷无比。那时的棉衣棉裤,大多是老旧的棉絮,保暖性能实在不好。记忆中,整个小学阶段,每天早上在学校上课,我的脚趾头经常冻的麻木,冻的疼痛。直到早上快放学的时候,脚趾才渐渐地恢复正常。
  在老师讲课时,经常有人跺脚。如果跺脚的人太多,老师就会说:“真的很冷!给大家五分钟时间,跺一下脚。”于是,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来了,整个教室都在欢腾,犹如几十面小鼓同时在敲。同学们心里欢呼着,脸上洋溢着笑容,感激老师体谅我们。其实,大家都知道,一阵跺脚之后,整个教室都是尘土飞扬。就是那飞扬的尘土,仿佛带来了一股温热的气息,让冻僵的身体稍微舒展一下,让僵硬的手脚活动一番。此时,最奇妙的就是照进教室的阳光,阳光里,密密麻麻的尘土在抖动,在飞舞,形成一种奇妙怪异的景象。
  除了冬季寒冷的时节,只要是下课,我们就在校园到处乱跑,玩着各种游戏。但是在冬季,好玩的游戏实在不多。
  走出教室,找一个向阳的墙角,大家都想挤到角落阳光最暖的地方。出来早的人,抢到了墙角,双手依然可以笼在套袖里,其他同学都用力地向墙角那个人挤去。墙角的那个人,则是拼命向墙角里缩,想保住墙角的位置。但终究是势单力薄,被挤的实在呆不住了,笑一笑,走出来,让出墙角,站到边上,继续挤。那个刚刚占到墙角的人,则是欣喜不已。挤着挤着,有人开始喊着号子“一,二,三,使劲!”“一,二,三,用力!”“一,二,三,出来!”身上热乎了一点,大家也开心了……
  在挤墙角的游戏里,每个人都有机会占到墙角,无关胜负,不分输赢,挤者都有份,人人平等,所以大家都特别喜欢。
  墙角太少,更多的同学挤不到,那只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原地跳,转圈跳,在教室前面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小跑。只有一点,双手不用拿出来,笼在衣袖里,感觉整个人都是缩头缩脑的,腰也直不起来。
  冬天天气太冷,村里的涝池年年结冰,但多数是冰层太薄,不能滑的。涝池结冰,可是冰层之下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人试着站上去时,就会听到冰面吱吱作响,只好跑回到岸边。只有76年的冬天,整个涝池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溜冰场,人们在中间砸开一个口子,用来取水。放学后几个同学经常跑到冰面上滑,体验飞的感觉。
  下大雪后,有些同学喜欢在雪地上踩,把积雪踩的光溜溜,然后在上面滑。有时也会将雪捏成一团一团的,用来打雪仗。还有一些男生恶作剧,偷偷地在别人背后,将雪团放在人家脖子上,吓的对方哇哇大叫,甚至跳起来骂人。
  在巷子里,在学校路上,甚至在校园里,那些调皮的男生,特别喜欢将积雪踩的滑溜溜的,变成坚硬的滑冰,然后他们躲在一边观看,如果有人摔倒了,他们就在一旁鼓掌欢呼。下雪天走路,得小心翼翼,耸起双肩,缩着脖子,似乎整个身子都要向上用力,时刻提防滑倒。走一会儿,上身就觉得特别累,整个身子也变得僵硬,似乎扛着重物前行。
  其实,我不大喜欢下雪。除了刚开始下雪时,躲在被窝里向窗外望,白茫茫一片,树枝上、房顶上、草垛上都覆盖着一层白白的积雪,看起来很漂亮,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美景,好像进入了童话境界。起床之后,更多是因为下雪造成生活的不便。
  首先是扫雪。将积雪清扫一番。如果雪还在下,至少得扫出几条路。洁白的积雪,落在泥土地上,用铁锨铲,用扫把扫,与泥土混在一起,瞬间就变成了一堆污浊不堪的垃圾,心里总是为那些白雪感到可惜。“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白沙混进了黑土里,就再不能变白了。而白雪混进泥土里,再也不能变白了,只能变成泥土的一部分了!
  还有,一旦下雪,我们那时穿的棉布鞋的鞋底也会踩湿。在学校,鞋底湿了,那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这时的脚趾,不只是被冻的麻木,而是有一种刀割般的刺疼。如果连续冷一周左右,手脚就会长出冻疮。这些冻疮,天冷时冻的生疼,肿涨;天热时就会发痒。痒的难受,还不能挠,挠多了更痒,还会溃烂,真是麻烦的很。
  当然,天气寒冷,伴随而来的还有手脚、脸颊的皴裂。那个年代生活贫困,没有几个人能买得起雪花膏、润面油之类的护肤品。冬天洗手洗脸,一不小心给风吹到,手背、脸颊就开始皴裂、蜕皮,犹如蛇皮一般,不仅难看,更是难受。所以才会有小孩子冬天就死活不肯洗脸,以至于手背、耳朵背后等地方结了厚厚的一层垢痂。
  但是,北方的冬天,少不了是要下雪的。“瑞雪兆丰年”,每次下雪,大人们就欣喜不已。小麦需要雪水的滋润,需要大雪的覆盖来度过寒冷的冬天。小学老师经常说:“冬天的雪,像给小麦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让小麦抵御寒冷的冬天,来年才能大丰收。”尽管那时不理解老师说的话,但是上小学的我们,对老师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为了明年小麦的丰收,为了天天能吃上白面馒头,也得盼望着能好好地下几场大雪。
  此外,如果长时间不下雪,空气干燥,病毒流行,感冒频发,需要下雪来湿润空气,需要下雪来改善气候条件。所以,小时候,对于下雪,始终是矛盾的心里,一直有纠结。
  其实,我喜欢积雪消融的日子,那是一种清澈透明的感觉。尽管人们常说:“下雪不冷消雪冷”。但是在消雪的日子,给人的感觉却是美好的:明媚的阳光,湛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厚厚的积雪,房檐上的积雪在融化,清清的水滴,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地面又慢慢地变成了冰。冰坨由小而大,晶莹剔透,犹如一块透明的水晶。房檐上的水滴,渐渐地结成了冰溜子,越来越长……
  第二天中午,天气稍暖的时候,那长长的冰溜子继续滴水,有些则会自动折断掉下来。小孩子喜欢捡,拿着玩耍,拿着吸吮,如同夏天吃冰棍。当然,这些不能给大人和老师看到。
  北方冬天的记忆,似乎越来越遥远了,其实仔细想想,这种记忆一直藏在心里,从来都没有远去,只是为了生活,为了工作,将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封存起来。如果有一天,偶然碰到一个相关的事情,那些记忆便马上跳出来,依然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大概人生就是这样,儿时的记忆总是特别深刻。
  长大之后,我不再那么讨厌冬季了。因为我知道,四季轮回,草木荣枯,夏雨冬雪,这是自然规律。人们只有顺应天道,在天道轮回之中,找出自己的快乐,发现大自然在每个季节的独特之美,才能让日子过的有趣一些,让人生的经历更加丰满一些。
  写着写着,真有点想念家乡那皑皑白雪了,也有点想念儿时挤墙角、看积雪消融的快乐了,更想念那些成天喜欢挤在一起的小伙伴们。
  
  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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