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把刚长出一到两对真叶,植株高约两、三寸的花生秧周围泥土扒开,让子叶露出,顺便再把周边的杂草拔去,一棵花生苗就维护好了,接着就是另外一棵。露出子叶是花生增产的一项重要措施,完成这种管护后,能让花生增产许多。
  这片花生种植在一大片苹果幼林中,苹果树刚定植两年,树冠不大,树与树之间有着很大的空间。善于利用每一寸土地的园林人就在树间种下了大青豆、花生等作物。
  正值农历三月的天气,春阳暖暖地照着,各个林地里,果树都陆续进入了盛花期,让掠过脸颊的风都带着醉人的气息。蜜蜂不请自来,忙着采集花粉和花蜜。冬天里集结群居的鸟儿如今又恢复了“二鸟”生活,一边多情的啼着,交流着情感,一边忙着选址搭建爱巢。要不多久,就会有许多雏鸟出世。
  花生垄长长地,一眼望去,尽头处蒸腾着薄薄雾气,再往前就是园林场边那两棑高大的防风林了。
  与前段时间所进行的往林地里运堆肥、翻地等农活相比,这些天的劳动就轻松多了。林地大,人也分得很散,我的作业区靠着场边上,道远人稀。离我最近的是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姑娘,此刻已被我拉下了好长的距离。干这种活儿一个上午都难得说上一句话,对于爱热闹的人,这或许有些难捱,但却正合我意。我终于能够躲开陈班长那双挑剔的眼睛和让你不得安宁的数落了。
  月前的事还在眼前回闪着,犹如发生在昨天。十七岁的我就因为用不惯北方那种朝后拉动的锄,不小心伤了两棵豆苗,就被他好一阵批,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的话都说出来了。再加上不会推那种重心高,像直接在胶轮上放了个大抽屉的独轮小车,就更受到他的鄙夷。
  我所做的活儿似乎都不能让他满意。给高大的果树喷药时,他举着绑在白杨竿上的喷管喷药,我拖着又长又重的胶皮药管跟随。他一直在催促,嫌我将管子拖慢了,那就快点吧,他又说走到了他前面。让人无所适从。
  其实,锄地时误伤豆苗的不只是我,我甚至看到陈班长自己也犯过这样的错,但他悄悄地用土掩住了。这些对别人没事,到我就成了大事。在月底评定工资时,直接给我评了个最低等。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他就是在故意针对我。
  那天,当我逃也似地离开班组的那间大宿舍,回到暂时栖身的马厩时,再也忍不住满腹委屈,扑到用两块木料搭成的铺板上,哭了个昏天黑地。那时,我甚至都在考虑是不是得马上离开这里了。
  哭,的确能将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但事情还得要去面对,就此认输不是我的性格。
  饲养员小马哥和也住在这里的张大叔劝慰着我,让离家千里的我感受到了温暖,“别人越看不起咱,咱就越要争气赌气地活!”
  张大叔这句话听着提气,想当年,母亲在教育我立志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会劝人的小马哥一个劲儿地说:“他再要欺负人,给我说,看我不啐他个满脸花!”
  那天,趁着大伙歇晌的时间,我扛着锄来到一块待锄的豆地里,认真练习着锄地的技巧。干得正顺手时,一个面像和谒的大伯走到我面前,问我为啥不歇晌,一个人在这儿锄地。我说:“笨鸟先飞呗。我可不能让陈班长说拉了全班的后腿……”大伯说:“好,有志气。”又在那儿站了良久,和我拉了一会家常才离开。人都走远了,我才想起他是场长。刚入园时记得见过他一面的。
  待下午出工时,一大片豆地都被我锄好了。班长沿着我锄过的地查看,用挑剔的目光检查着质量。没挑出啥来,只说了句“深浅不一……”
  
  二
  风多情地刮着,将附近果林中的花瓣带了过来,落在我的头上和肩上,也给眼前翠绿的花生苗点缀上星星点点的浅红。那是些桃花。花瓣的飘落标志着授粉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该孕肓小桃了。
  心情渐渐好了起来,那因比一般农工少得多的工资所带来的委屈也暂时丢到了脑后。我甚至哼起了一首读书时学的抒情的歌。
  远远地传来一阵喧哗,扭头看去,大道上跑过来一只土黄色的动物,后面不远,几个人正起劲儿地追着,跑在前面的那高个子像是我们果树二班的班长,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转眼工夫,那动物从大道上蹿了下来,沿着那些花生苗朝我这边奔来。班长的声音也传过来了:“好肥的兔子!截住它,小四川,快把它截住!”
  定是那野兔把窝建在了林子里,人们扒花生苗的劳作惊了它,这才没命地逃了起来。幸好警卫班的护卫犬跟着值夜班的警卫们白天休息,不然的话,几条狗分头一围,它就在劫难逃了。
  转眼间,兔子就来到了我面前,我没理会班长要我截住它的喊叫,转身弯腰继续着扒苗的操作。兔子或许理解了我的善意,紧贴着我裤腿跑了过去,消失在了远处的防风林中。
  “我,说,我说小,小四川,叫你截住它,你没听见?”班长气喘吁吁地来到我面前,不满地问道。
  “它是活物,跑得那么快,你说截住就截得住?再说,老话都说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可不想被它咬一口。”
  “你……”班长瞪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我的话带着明显不满的味道。你说我第一个月活没干好,锄地伤了苗,不会推独轮车,给了最低工资,每天八角钱,我认了。第二个月连比我小的几个女孩都涨到了一元,我的还是没变,就连和我一起住在马厩里的同班工友张大叔都在为我报不平。
  这会儿,班长并没在意我情绪上的变化,而是沿着我管护的花生垄查看着。我就知道他会来检查,每一棵都按技术员教的要领操作,在好的前提下加速,不论质量和速度都不比农村来的人差。他来回走了几趟,都没找出毛病来。
  查完了我完成的地块,他又来到我面前,像根柱子似地杵在那里,半晌才说:“我说小,小四川,你明天就不用来班里了。"
  “为啥?”我一惊,直起了腰来,心想,班长也是季节工,都是来打工的,难道把辞退人的权力都交给他了?就算你有辞退人的权力,也得要讲理吧?
  “为什么要我走?难道就是没帮你截住兔子?或者是又伤了苗儿?”
  “误会了不是?”他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停在了我的脸上,“明天轮着我们班给马厩铡草了。我寻思着你就住在马厩里,方便,明天就去铡草吧。”
  本想气气他,说不会铡草,还是另请高明,转眼又觉得不妥,这不更让他觉得我就是个啥都不会干的窝囊废了么?就默认了。只是淡淡地问了句:“我和谁去?得干几天?”
  “干到饲养员觉得草铡够了就行。至于你和谁去,明天你就知道了。”
  班长狡黠地眨巴着那对小眼晴,卖起了关子。
  铡草肯定比扒花生苗难做,费劲不说,灰还大,估计他还没把人落实好,那些季节工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三
  把放在马厩一个角落里的铡刀拿出来,放在离我的铺板不远处,将小马哥指定的那些头年收购的干青草搬了些在旁边,就静候着班长指定的人到来了。
  出工的钟声正在响着,外面的几棵高大的槐树上传来喜鹊欣喜的啼声。那上面有着个硕大的鸟巢,想来是已经产下卵了。此刻,马厩里很安静,那些骡子和马大都出去干活了,只那匹怀了孕的枣红马在栏里待着,安静地吃着草料。
  上班时间都过去半个多钟头了,还不见和我一起铡草的人来,心中开始焦急起来。走到马厩外,朝着场里那条大道打量,终于让我看到了一个朝这边来的身影,远远地分不清是谁。直到走到近旁,才看清就是和我住在一个马厩里的张大叔。他早我两天进园,也没住进正规的民工宿舍,就在马厩里安了身。
  张大叔走得有些急,气喘吁吁的,见我在等他,就说:“差点就和姓陈那小子干起来了。”不等我说话就又说:“早上出工我还和他走在一块,这都到场边上了,才说叫我回去铡草。你给评评,这不是明摆着戏弄人吗?”
  “他这人就是有点阴阳怪气的。”我说道,当即和他回到马厩里。
  虽然我没铡过草料,但却见别人铡过,就学着别人的样子,往手里啐了口,拉开架式把铡刀拉起来,张大叔则抓过一大把干青草,并将其理成个长条,在铡刀下露出了很短一点,见他示意我可以开始了,就把铡刀朝下一压。和我想像的并不完全相同,铡刀很锋利,轻松地将草铡断了。
  随着铡刀的上下起落,铡下的草料越积越多,一股阳光和干青草混合的香味扑鼻而来,浓郁在整个马厩里。
  枣红母马似乎知道我们是在为它们置办口粮,不时打着响鼻,拿前蹄刨着铺了青砖的厩面。
  应该说,北方人在喂牲口上是很精细的。张大叔每次都只往铡刀口送不到一厘米长的草料。比起我之前看到过的那些来马厩铡草的人,我们铡的草更精细。这样做虽然要慢一些,但对牲口来说,适口性更强。
  这其间小马哥来过,抓了把铡过的草料看了看,满意地点着头。
  小马哥见枣红马眼馋那些刚铡下的干青草,就给它装了些,看着它香甜地吃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草料寸许铡三刀,不喂精料也长膘——”
  “小马,俺俩铡的料能达到一寸四刀。”张大叔说,“不信你就拼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小马哥果然把手里的草屑放在我和张大叔的铺板空档处,其实不用拼接就看得出,我们铡的草料就跟剁的包子馅似的。
  外面传来了收工的钟声。不知不觉的,一上午就过去了。
  离伙房近就是好,别人还在陆续往这也走来,我们三人已经打好了饭在马厩里开始享用了。
  
  四
  与跟车的工作差不多,在马厩铡草的人也不会按步就班的操作。为了尽快铡够一个月骡马吃的草料,我和张大叔稍事休息就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铡了一上午的草,两条胳膊又酸又疼,就改由张大叔来执刀。可我总不能像他那样把喂料做到恰到好处。一直过了好久,才勉强像了样子。
  张大叔并不像陈班长那样一味指责,而耐心地告诉要领。他的鼓励和宽容让我在离家千里之外有了干下去的信心。
  铡草的活儿一连干了好几天。铡好的草料装满了好几个高达一米五左右的大藤条篓子。
  到最后那天下午,陈班长来了,看得出,他有些惊讶我们这些天里所取得的成果。在马厩里转了半天。张大叔说道:“挑出毛病了么?”陈班长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出去。
  他刚离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一看就是名复员的老兵,手里还牵着条护卫犬。
  “这个小陈,还不好意思呢,非得要我来说。”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问了句:“你就是小四川吧?”
  我扶着手上的锄刀站了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这草料铡得不错呀。怪不得场长夸你呢。”他的手里抓着一把草料,让它慢慢落到草堆里。
  我没说话,静听着下文。
  “我姓王。是警卫班的班长。你叫我大老王就行了。场长说你小子干事认真,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让你到警卫班去看林子去。刚好到月底了,这里的事完了,就到警卫班去吧,跟我一起看园子。这位呢——”他将牵着的那条护卫犬朝前一拉,继续说:“它叫小豹,今后就由你来照应了。”
  小豹在我身上嗅了嗅,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算是认可了我。
  看园子对我来说可是个全新的活儿,还有这么威武的护卫犬陪伴,心立即跳动了起来。赶紧说:“好的!我一定好好干……”
  将大老王送出了马厩,却见陈班长站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见我朝他看,忙将头转到一边去了。
  大老王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陈班长这人……还是等他自己说吧。”
  陈班长会说什么呢?向我倒歉?承认自己的脾气不好?我并不希望他这样做。毕竟对工作负责这一点上,他还是做得不错的。
  我们都朝陈班长站的方向看去,却见他已经没有在那里了。
  他到底还是没来找过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不记恨他了,相反还要感谢他。是他让我反省自己,学会了坚强,并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种自卑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一 一个冬日的午后,我来到了位于列治文市区的古渔村。这是一个秀美的古渔村,环境清幽雅静,街道干净整洁,一座座哥特式的别墅错落有致,古朴典雅,天空湛蓝高远,白云轻盈飘逸,给人一...

2024年2月17日,恰逢正月初八,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大吉日,也是令我经久难忘的好日子。这一日,与常家堡的不解之缘,对我影响深远,令我记忆犹新、感慨系之。 一、受邀之缘 记得2024年2月15日上...

王包子是我家四楼的邻居,个头不高,脸胖有肉,嘴小。邻居都叫她“王包子”。 王包子傻,是真傻那种。她是我们这楼后搬来的住户,据说是花了二十六万买的这个房子。楼里人都说她家当了冤...

一 小柿子、小番茄、圣女果,都是你的名字。你的兄弟姐妹很多,据悉多达二十多个品种。体型高矮胖瘦,形态各异;肤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五彩斑斓;味道酸甜可口,汁水丰富。无论多么的千奇...

望怀春天,心上还弥留着一尘洁白。新疆的春天在寒雪堆积的素白里慢慢走出,远方的山雪是一场回首,在春天来临时依旧不愿离开。那飞舞的雪花曾藏匿大峡谷,还有胡杨林,向空旷的戈壁诉说...

一 我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一样,呆呆地伫在毗河边,——眼前是这一汪静默得出奇的水。她的水色明净,浅浅的蓝色里面,隐藏着一丝不可诉说的神秘——据说,在洁净的水...

过年就像是一场恍惚的梦,倏然远逝,又回味不尽。虽然早已到岗上班,郊外时不时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烟火声却依然惹人倚门回首、凭轩伫望,带来莫名的振奋。心中对年节的回味,对假日的流连...

曾经以为,过剩是一个很好的词语。希望有过剩的好饭好菜,那样就可以犒劳自己的肠胃;希望有过剩的钱财,那样就可以读到自己喜欢的诗书;希望有过剩的时间,那样就可以躲在角落里与书中...

我们村不大,主要就三条巷子。村里的人,大多姓同,此外还有张、李、王等。 无论在村里,还是在学校,我们这些姓同的孩子,都会碰到有人拿姓氏开玩笑:“你为什么姓同,怎么不姓铁呢?”...

元宵节,想起一首词,想起一个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