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来说,寒冬腊月里的阳光,除了温暖,还氤氲着喜洋洋的气息。
  小时候,腊月有太阳的日子,村里的人都喜欢到村前晒场旁边一处南墙根晒太阳,腊月里,因为离年近了,人们似乎愿意清闲下来。那里背着西风,是村人一处温暖的港湾。那里以前还有一个石磨,石磨旁边木蓼稀疏挺立,开着细碎的花, 那是比南墙根更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们总把饭碗端到太阳底下去,能看到平时在家里没什么颜色的白菜萝卜,在太阳底下泛着油汪汪的光泽,人们的嘴唇也是油汪汪的,润泽鲜艳得像涂了口红。
  我们在温暖的阳光下懒洋洋地聊天。有陌生人挑着箩筐从面前走过去,箩筐上盖着红布,那是装喜饼的挑子,里面装的全是喜饼、糖果、花手帕。腊月,村里往往会迎来姑娘出嫁的高潮。我盼望花手帕的心情尤其迫切,很想知道花手帕的花纹漂亮不漂亮,喜饼上面有没有白砂糖,什么时候吃嫁面,也很想知道别人家的酒席会请我们家几个客,母亲会派谁去吃酒席。红挑子带来了我很多的盼望。
  盼望着,盼望着,村前池塘的石板上、塘檐上终于蹲满了洗菜的妇女,阳光里流动着稀薄而安详的尘烟。整篮整篮的藕、整筐整筐的萝卜;银白的鱼,褪了毛的鸡鸭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双一双的手红通通的,一张一张的脸也是红彤彤的。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在塘边歪歪扭扭地走来走去,一时要去摸满身是泥的藕,一时要抓起一片菜叶子丢到塘里去,急得带孩子的家人一声声惊叫,孩子却不慌,听了大人的慌张却越发得意地咯咯直笑。池塘里的水清澈,能看见小鱼拖着水面的鱼肠急慌慌往下拽。一切都是忙碌喜庆的样子。
  村里的男人们忙着从各家各户搬桌椅板凳,整整齐齐摆放在大礼堂里。忙完那些事以后就站在墙根晒太阳,嗑瓜子,聊天,等着开席时去端盘子。他们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阳光暖暖地笼罩着一切,空气里飘荡着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香。
  催客的世往爹或者是瑞生哥围着整个村庄喊一圈:“接了客的来吃饭……”人们三三两两从村庄的四面八方聚过来,村前的晒场上站满了人。中午的阳光更温暖了,饭菜的香味在阳光里热烈地飘荡,狗也夹在人群里,开心地钻来钻去,似乎已经知道马上有享用不尽的肉骨头。整个村庄的动静都汇聚到这太阳底下来了。空气里有一股木柴燃烧的芬芳在渐渐散去,那一定是大大的铁鼎罐下,熊熊燃烧的蔸子火慢慢歇下来了。
  去年的腊月,我回老家,正碰到村里有人结婚。上午,阳光普照,村前的晒场上,十面大红鼓两列排开,十个红衣红裙的女子分列站于鼓旁,时而敲鼓,时而起舞。她们的身后,近山含烟,池塘边的泡桐树线条简约如水墨丹青,更显着这些红衣红鼓的艳丽与热闹。大鼓不停地响着,鼓手不停地舞蹈,欢乐的歌声响彻云霄……
  太阳渐渐西移。
  村口的鼓突然又响声大作,唢呐声起,人群都向路口涌去……有人喊:“新娘子来了!”话音刚落,只见新郎身穿白衬衣、黑马甲,一双红色的鞋子挂在腰前,穿红袜子的双脚直接踩在水泥地上。新郎满面含春,双手各执一个不锈钢汤盆,边走边击,腰间的红绸,牵扯着后面坐着新娘的婚车。婚车缓缓滑行,鞭炮声响成一片,礼花直冲天际,整个村庄好像被喜庆的气氛烘托得飘浮起来。
  
  婚车停下来了,身穿白婚纱、手捧鲜花的新娘出来了,仙女下凡一般。天空彩纸飞扬,观看新娘的人群熙熙攘攘。人流沿着宽阔的乡间大道,跟着新娘往前移动,经过一幢一幢漂亮的楼房,经过村里那棵最大的皂荚树,他们的身影印在铺满阳光的大地上,如此清晰。此时的大地,也画满了喜庆和神圣。新娘走到了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对联的院门,走进了栽着桂花树的院落,走进了一个装扮一新的新家。
  突然,喜糖像飞蝗一样从天而降,一些小孩子愣着不动,似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村里的云婶叫:“抢糖啦!”她开始蹲下来捡糖,小男孩们才回过神来,你推我搡乱成一团。小女孩则望一望身边的妈妈,得到允许,才斯文地蹲下来捡脚边的糖,还不忘要把自己身上的裙子往上捋一捋,一看就不是在村里泥巴地滚大的。站在旁边看抢糖的大爷大娘们脸上笑出了一瓣一瓣的菊花。
  锣鼓喧天,我拿出手机,拍摄下了我在童年时最盼望和最紧张的抢糖一幕,然后孩子般加入了新一轮抢糖中。天地之间,阳光依然温暖,喜庆的气氛,在阳光下越发浩荡而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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