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皮囊随处可见,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从这话看,至少证明了灵魂是活着的东西。有趣,也一定有着玲珑的特点吧。于是我想追究并认证我对灵魂的判断。
  
  一
  可能没有几个人同意我用“玲珑”来修饰灵魂。但我的确看到了,样子是玲珑的,精巧而浑圆,别的词语都无法表达我的所见。
  已经是第四次从大连下船乘车从辽宁的腹地穿过前往内蒙古。“天辽地宁”的辽宁,高速路便铺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间,安静得就像是铺上了锦带,和庄稼一起生长的还有那些在地块里隆起的坟堆,圆圆的,孤孤的,有时候是几个参差地散布于地里,间或也看到一些白色的纸花,点缀其上。相对于原野,一抔坟堆,小如小时候捏的泥窝窝,玲珑巧致。
  灵魂,没有下地狱,而是在旷野里,这是一种特别的寄存亡灵的方式,和我老家的不同。
  老家故去的人的灵魂,都是藏着的。老家在胶东半岛,多丘陵,人亡之后,埋到山里。近几年,兴起了海葬,灵魂便归大海,浪花成为安抚灵魂的花朵。在耕地里,几乎看不到这样鲜明地摆着祖先灵位的景象。
  为什么采取这样的方式安葬祖先呢?一定处于是让祖先的灵魂与田魂野精在一起的考虑,平坦的田野,隆起厚土,精致得宛若一朵泥土开出的花,四季花容如此,玲珑于田野,比收进一个盒子更具盛大的仪式感。
  把自己已故祖先埋在自家的耕地中间,每至地里,仿佛会觉得还和故人走在一起。高高隆起的坟茔,就像故人并未走远的背影。所有故人的影像可以变成黑白色,而在土地上的亲人,马上就有了色彩,音容笑貌一定是活跃在这个土地上的。锄完土地,锄头横在坟边,掏出一根纸烟,烟雾袅袅,随时可给故人插上一炷香似的。如果有饮酒的习惯,以酒酹土,不必喊什么“来世再见”之类的话,默默地对视着,无需怎样连贯的语言,都可以回忆起曾经的时光。故人的灵魂不再沉寂,一定被唤醒。可以静静地想,或说,一段曾经的故事。和故人的往事,被时光剥离得一定只剩了内核和骨头,那是玲珑剔透的样子。
  我曾担心,每一寸土地对于一家人,不可能是漫长的存在。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中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又续30年,土地的归属权,从未像今天这样稳定,期待成为土地的主人,不再是今天得明天失,让农民患得患失。而且相对保持土地承包的不动产性,那些家族式的坟茔,就没有面临搬迁的忧虑了。中国式的家族情结,被一纸“法”给牢牢地固定了。不怕斗转星移,不必担心沧海桑田,土地和时光,从未如今天这样慢悠悠地运行着。曾经,多数人所盼是“现世安好”,不敢奢望再长一点,不敢打算将来的事,现在都变得触手可及。
  
  二
  辽宁的土地,多产玉米。青稞碧绿,默默耕耘,也有劳累时,坐下来,就在坟茔边儿,唠唠家常吧。你瞧瞧,是不是得你荫庇,这玉米长得特壮,棒子大到撑破了玉米皮。又是一个丰收年!没有多少愿望,一生就把丰收作为种田的理想,万古千年,一脉传承,没有中断,这一代告诉上一代,不同的是故事有了变化,土地的性质改变了。
  媳妇想南下深圳,多赚钱;我说准备开一个养猪场,守家守业。我们有过矛盾冲突。说给故人去评判吧,还想听听老一辈人的意见。娃念书不错,就是贪玩手机……哦,这个不说了吧,你老也未见手机的模样,给你出了难题,这是想到哪了?不过,念书还行,这不是你老曾经向往的“耕十亩田,读万卷书”的美好理想吗?肯定会实现。再过多少年,我也来和你老做个伴,将来那娃肯定有出息,讲的是书本上的话,我们都不一定听得懂了……
  无论贫富,无论发达或困窘。中国人从不在先人面前诉苦说怨。不是捡着好听的说,而是怕,怕你再来“儿行千里母担忧”,怕“竖子不得草根志”,惹得地下不安生。
  地里的坟茔,成了两辈人抒情的场所。说话的人,尽管一厢情愿,从不担心地下人听不见。
  神仙不担心没有屋舍,故人总有一抔土。一抔土就是一座屋,后辈用不着担心地里的庄稼被那阵夜风吹倒,有故人守候,赶走风;用不着担心那阵雨腐了玉米穗子,有故人为之打伞遮雨。故人,还有一个称呼——土地的守望者。故人也会寂寞吧,就把想在坟头栽一棵黄榆树的想法告诉他,生怕夜晚的树招来那些猫头鹰,故人成鬼,不再怕那瘆人的叫声。你一定会认为是你的子孙调皮,夜晚来看你。睁开眼,却是满眼青稞,你听,庄稼就是你的孩子,它们喜欢在夜里发出吱呀的拔节声,你听这就是孩子们的笑声。你什么也没有了,把临终的话告诉了子孙,把一辈子的财富倾囊授予子孙,把一颗灵魂弄得干干净净,子孙捧着你的灵魂,掂得出你的重量,因为“玲珑的灵魂”更重,美国人邓肯·麦克道高武断地说,灵魂是21克。其实,玲珑并非是指太轻。你留在人间和亲人心中的,都是闪闪发光的东西,一定是“钻石”,那我还是用“克拉”来计重吧。所有故去的人,最终都要留下最美好的希望,这个希望就是给子孙的钻石。自古及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善的莫过于希望的寄托。这话,玲珑剔透,一个“善”字道出了人性的美。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死亡文化。你可能更有诗意,不想当钻石,那就做一颗寒星吧,怪不得你总是守着田里的夜。
  
  三
  故人的坟,是静止的灵魂,若没有子孙唤醒,只能蜗居在那,只能在几个“鬼节”里,才有白色的纸幡去召唤灵魂苏醒。这样的民俗规矩,当然有着来历,例如清明节,那是介子推故事的复活。如果埋在耕种的地里,灵魂便有了四季的灵动。春天,是灵魂的涅槃,雨水,渠水,涌进土地,滋润了春苗,也湿润着故人的枯骨,温润着故人的灵魂。大佛的灵魂是以舍利子的方式存在着,高不可攀,并不适合普通的人,只能得到佛徒的崇拜,不能得到滋润。被滋润的灵魂,便漂浮起来,升腾到空中,醉了夏天,在土地的头顶,呼风唤雨,护佑绿植,孕穗结实。时值金秋,玉米被割,一茬秸秆,就像点燃的一株株香火,那就是慰藉灵魂的表达。冬天是灵魂沉寂的时刻,但冰雪并未冻住灵魂,冰洁晶莹的灵魂再一度被浣洗,所以,它总是玲珑轻盈,不给子孙以咒语,以不祥。千万年,我们信守土地,这是一种传承,传承中一直存在着无数灵魂在呵护着苍生。我们不必从茹毛饮血的时代重新开始,承接的永远是先人的智慧和希望。
  在我的老家,每逢春节,都要把家族祖先的牌位搬到长条几上以家祭,那是近距离地和祖先的灵魂互问互答。不知辽宁是否也是如此,但年终总要以不同方式祭奠亡灵。子孙除了供奉美食,还要口述以告慰祖先的灵魂。添了几口人,都是人丁兴旺;娃们的学业怎样,都要喊一句“金榜题名”;蓄养了几口家畜,再加上有几台农机具;网卖了多少农产品,可能这一点祖先听了会愕然,自顾说着,不怪祖先不懂,就像大学生回家,就要说几句英文,听着好就可以。家族的观念,并非都是原始的现象,并非都是落伍的,一代代中国人,守住家族,将家族的繁荣视为荣耀。家国,有家才有国,有国才旺家。子孙们不光以食物祭奠亡灵,更要以红火的日子来让故人的灵魂释放出祝福的暖意。
  我未见在地里的坟茔前摆上大饽饽,或许在清明节的日子,这些礼仪不少见。但看到他们从坟茔起始开出一条田垄间的小径,我知道,他们是在唤着祖先的灵魂回家。出锅的大饽饽,还会摆放在故人熟悉的位置上,没有别意,只为温暖故人的灵魂。野外,毕竟是苍凉的,不能拥抱,必有问候。
  世代的祖先,离开的故人,皆成了鬼魅。他们再也无需睁开灵魂的眼睛注视着活着的人们,一直在酣睡,子孙也不忍相扰。有的只是隔空相问,文学创造了一个词——“地下有知”,一定要亡灵知晓什么?答案各异,但都是慰灵的。
  
  四
  亡灵,也是忌讳。普通人的坟墓,并不希望成为考古的对象。那些灵魂不必被挖掘,一样可以复活。望着这片苍茫的大地,我想,有多少灵魂在亲吻着土地,只是那些表示灵魂的坟堆已经摊平,变成了原野。若干年之后,灵魂是会走出来的,这是子孙的希冀。于你曾经耕作的土地上的子孙的面孔可能变了,不认识的,你不会发出“灵魂一问”,只要是黄面孔,就不会认错。你会感受得到,挨着你的坟茔周围多了些坟茔,包括向你祷告的那个娃的。尸骨化为土地,不必认祖归宗,于是,土地上的庄稼,都成了子孙。
  灵魂的希望只有一个——丰收。播种,你听见了落籽声响;浇灌,你洗润着灵魂;收割,你唱着丰收的歌谣,祝福着“丰年大吉”;冬藏,你闻到了藏粮的囤子里散发的香。子孙对土地的热爱,就是你的灵魂附着。
  我想起鲁迅在《祝福》里,写到的祥林嫂追问“我”“究竟有没有魂灵的?”“我”迟疑,只能回答“也许有吧”。我也理解,痛苦的灵魂,是会折磨亡人的,所以还是没有的好。有没有?确定是有的。灵魂是那些有形无形的土堆,闪着的阳光,就是灵魂的眼睛。灵魂到底去了哪儿,还在土地里,他们永远站在那片土地上,目睹着子孙的耕耘,耕耘就是灵魂的轮回吧?再没有一种方式可以寄存灵魂,一种说法可以解释灵魂。
  我有个例证。1999年,河南南阳在一处汉代古墓中发现了一些深埋地下已经变黑的种子,居然在六天后发芽了。据说,专家们有四种解释,我觉得,应该是种子也有灵魂,几千年不死,不是灵魂使然还能是什么!
  人死亡之后变成了什么,我从那片土地上找到了答案,理解了轮回说。是庄稼的黄绿交替,是四季的变更,是时光给与土地的无私造化。
  土地上的灵魂永远不会寂寞,一座座坟茔,相对于广袤的土地,多么玲珑,多么精致啊。
  不必担心灵魂永远处于黑暗中,上帝给了我们黑暗,不就是送给我们亡后一架温床吗?灵魂不会冷却,因为每个灵魂都有子孙,每个灵魂都寄托在温暖的土地上。
  爱一片土地,爱到骨子里不够,应该爱到灵魂深处。
  于是,我相信,灵魂也是生生不息的。
  
  2024年2月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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