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北风来的时候,大抵在某个冬夜。干坐在油灯下看母亲纳鞋底,看父亲打草鞋,起先感觉裤腿发凉,包在布鞋中的双脚似乎赤裸着,寒气从脚底上来,一截一截吞噬着身上的热气。母亲说还不早早上床,孵在热彤彤被窝里啥不好?母亲习惯将热乎乎暖烘烘说成热彤彤,说法可能源自被窝。
  暖烘烘的被窝多好啊,孵在父母脚边又没啥出产。母亲的女红男孩不必学会,成年后自然会有老婆。女人都应该学会做鞋子,手艺有高下,速度有快慢,鞋品有优劣,至少不会让自家男人孩子打赤脚。一年到头穿着跑鞋的男人,不光是费钱的问题,面子也有问题,人说,他娶了个木老婆,木是笨的方言,笨到连一双鞋子做不像的女人,必是蹩脚货,我自信还不至于沦落到娶木老婆的地步。老婆在哪里?父母常说,丈母娘家养着。
  父亲打草鞋的本事,兄弟俩应该学会。草鞋,这里叫蒲鞋,与有些地方以蒲草为原材料有关。《西游记》第五十回,悟空半道化斋,遇一老者:“身穿破衲,足踏蒲鞋。”父亲的手艺好极了,包括他自制的打草鞋工具都做得一风一水。一截老槐树,锯,削,刨,凿,嵌入长短不等的竹钉,做成楔形架子,一段树杈制成钩子钩住长凳板固定架子。先打鞋底,父亲用紧实的草绳为骨骼套在架子上,以跕软后捻紧的柴草编织。每编一道压紧,腰部拴着绳子后仰,脚掌踏着架子,拉得咔咔作响,只差拉断绳子,这环节省不得,草鞋松松垮垮,不牢固,不抗寒。其它小工具配套齐全,钳子、改锥、穿针、楦头等等。
  草鞋有各种式样,夏天穿的只有底没有帮,类似于凉鞋,冬天穿的底厚帮实,可任意加高鞋帮。柴草中捻入芦花,芦花草鞋暖和,如果捻入破布条,暖和又耐穿……母亲常说,草鞋有什么好,哪里有棉鞋轻便?我还是希望拥有一双芦花蒲鞋或布蒲鞋。又不是女孩子,穿什么棉鞋,棉鞋太俗,太女气。母亲说,你穿了别脱下来,穿不坏别扔掉!
  怎么可能呢?
  我的蒲鞋做好了,一棱一棱鱼鳞般整齐,还是镶色的,因为捻入各色布条。父亲拿楦头楦了一昼夜,按理还不够服帖,我说不碍事,脚也是楦头。母亲在鞋口沿了布,多余部分折进鞋肚成为里子,还以破棉絮衬底。想象穿着这双新蒲鞋,要多暖和多暖和,要多舒服多舒服。
  穿着出门,真好!蒲鞋比棉鞋宽大、重实,鞋底咔嚓咔嚓踩着冻土,脚下有分量,每一步走得稳当。走到学校,便觉得跟棉鞋完全不能比,硬梆梆的,不够柔软也就不够暖和。鞋口粗硬,磕脚踝,磕脚跟,磕脚背,挤脚趾……感觉不像穿在鞋子里,似赤脚陷在草莽荆棘间不敢动弹,课后缩在走廊不敢跟着同学疯跑了。
  放午学回家吃饭,冻土融开的土路,又泞又黏,蒲鞋底的烂泥越粘越厚,拖不开脚步,每走一步都像与泥泞搏斗。好不容易抄过河浜底,跟着同伴横穿红花田,湿漉漉的红花草慢慢抹去烂泥,脚步轻便了不少。红花地难得一畦,不敢上大路,小伙伴们宁可抄远路走小道。小田埂边有秋后残留的草茎草根,能少粘一点泥……最终,一路狼狈提着蒲鞋,赤脚走回家,袜子塞在鞋肚里,袜底都被蒲鞋底洇湿了。井台洗脚时候,发现脚跟脚踝都被磨出血痕,受伤的脚很容易生出冻疮,破溃出血,一冬受罪。
  一双湿漉漉的蒲鞋晾在半墙,翻晒几天才干透,此后,不敢穿着上学,放学后或者星期天才穿,不敢多走路。那时,我很佩服父辈,他们赤脚穿在粗粝的草鞋中,挑担,干农活,母亲说他们服脚了,孩子的脚不服。不服是什么意思?不是鞋不合脚,是脚不合鞋,布鞋里长大的脚太娇贵,尽管打一夏赤脚,以光脚走田埂割草,在暴晒的仓库场、竹园、树林子奔跑的历练,依然抗不住蒲鞋粗暴的啃咬。
  以后,我就不喜欢蒲鞋了。
  雨后初霁,一家人闲坐在家,总得找点事做做。我和弟弟在脚炉里爆米花,到柴灶后柴薪中翻找尚未完全脱净的稻穗,摊在脚炉灰上,灰烬缓慢释放余热,噗的一声,米花从爆开的稻壳中蹦出,有香无味,比起爆米机的米花差远了,也没怎么松发,不图吃,玩着打发时间。外边传来小伙伴热闹的叫喊,脚底发痒,可是地上到处烂泥,父母不许我们穿胶鞋出去,穿棉鞋的话,再怎么小心只能踮着接步石走到场角。一个小伙伴的爷爷从场角走过,蒲鞋很异样,鞋底长着腿,每走一步,在地上留下两横印迹。这是什么鞋?太好玩了。母亲探头一看,木屐,她说你外公也穿过。我们家怎么没有呢?
  一日,我在小伙伴家见到这双木屐,一双普通蒲鞋,鞋底绑着工字形小板凳,凳脚足有一拃,把整个鞋身抬高,泥泞沾不到鞋底鞋帮,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出于好奇,我急不可待伸脚进木屐,站起,感觉如踩高跷。木屐又大又沉,只能靠脚背拖着缓慢移步,刚想放开步子,一个踉跄,慌乱间两手及时撑住地面。试图重新站起,一脚崴了,扭得不轻。小伙伴说,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穿的,他爸爸就不会,更别说孩子了。
  小河里突然结了冰,说毫无预兆,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脸有明显的刺痛感。一夜之间,一向冒着寒气,西风卷着涟漪,泛着寒光的小河突然静止了,似一块硕大而不规则的磨砂玻璃铺满河面。一群孩子在岸边打漂,拿一块比较凑手的瓦片,斜着飞出去。瓦片触到冰面,溜的一声,靠着惯性往前滑,打歪了很快撞到河对岸,打得准沿着河道滑到很远处,溜的声音似一个拖着长尾巴的普折号,渐行渐远。
  河边凑手的小块瓦片捡完了,不凑手的不规则小砖块也找不到了,调皮的孩子,干脆从沿河农户山墙脚扳起阴面结着霜花的半截砖,往冰面上打,噗通一声,冰上打出一个窟窿,砖块不见了。如果力度正好,砖块恰好嵌在冰面上。这个发现让孩子们觉得好玩,纷纷效仿。本家女人上水埠淘米洗菜,瞬间骂开了,说碎砖瓦片沉在河里,罱河泥运到地里,戳穿脚板,说糟蹋了她家护水坡,宅脚坍了找你们算账。连骂带咒,小赤佬惹厌得拆天,呒爷娘收管的,不得好死!
  一群孩子瞬间鸟兽散,等再次聚拢已经是傍晚时分。不知谁出的招,通的一声,大块土坷垃砸在冰面,碎土四散溅开,中间留着一坨黑泥,像冰面开着一朵花。这朵花不好看,也不对称,把干净的冰面弄脏了。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照到冰面,向阳近岸的冰缓缓融化,残缺的边沿在水中慢慢变薄,背阳一岸岿然不动。冬天日头短,大部分冰来不及融化又冻住,冰越结越厚。忽一日骤冷,母亲一早从水埠回家,拿了敲麦木榔头,嘴里嘀嘀咕咕,冰太厚,砖敲不开,那么几家合用的水栈,居然无一早起砸开冰河。啊?天天砸开冰窟窿洗菜洗衣服,一夜会结那么厚?跟着母亲跑去看,果然,隔日的浮冰碎块与新结的冰冻在一起,母亲一榔头下去,只砸出一个白点,再砸,冰茬子溅起,再砸,白点处碎裂四溅,继续砸,通的一声,榔头落到水里,出现碗口大的窟窿,顺着窟窿边连续敲打,打出桌面大的一方水面。母亲将浮冰推开,有的顺着水势滑向冰面,有的钻到冰面底下。冰确实很厚,跟砖头一样厚。
  说话间,三五只鸭子从水埠大摇大摆下来,噗噗噗扎进冰窟窿,鸭子入水,如孩子被亲朋上门唤起人来疯,嘎嘎嘎乱叫,从母亲手里抢青菜,扑着翅膀把蹲着洗菜的母亲洒得一头一脸水花……母亲大怒,谁家的鸭子,早不放晚不放!她嘴里发出夸张的嘘嘘声,鸭子无动于衷,连水带冰往鸭子身上拷,鸭子愣了三五秒,继续在冰窟窿里打转。脸皮厚得来!母亲干脆拿起敲麦榔头,一阵驱赶,当然不会真拿榔头打鸭子。鸭子受惊四散逃开,连滚带扑棱窜到冰面上,噼啪滑倒,踉跄站起,又滑到,越急越摔,噼里啪啦,急促而无奈的嘎嘎声响成一片。
  趁着大人出工敲麦、踏麦,小伙伴三三两两聚到岸头,没几句话,下到河面。胆大的小伙伴第一个伸脚试探冰面,先伸出一只脚,轻轻踏上,见无动静,把身体重心移过去,冰面依然无恙,另一只脚也踏上去,还不敢特别放肆,弓着身子,叉开两腿,往河中心缓缓移步,问岸边人,到河心了?众人七嘴八舌,都知道河心水深,是冰最薄弱的地方,能越过河心,说明近岸更没事了。很快引来对岸的伙伴,那边也聚了三五个孩子,依然是胆子最大的打头探路,蹑手蹑脚往这边挪步,两岸屏息凝视,大气不喘。终于,两个人在河中心汇合,相向而行变成相背而行,加快了步子,终于踏上对岸。两岸一片欢腾。
  稍作逗留,两位小伙伴各自回转,脚步比先前明显快,冰面滑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子尽量前倾降低重心。回岸又是一阵欢呼,盛赞两位是探险队员。你们也上啊!两人鼓动大家,众人间互相鼓动。终于,几位装着胆子踏上冰面,有的一开始步子不稳,走不丁点返身回走,有的踉跄着努力前行。
  走了几个来回,众人放松警惕,连女孩子都敢下来溜达了。有的说水很厉害,能托住冰,有的说冰很牢的,黑龙江里冰面上能走卡车走坦克呢!众伙伴开始在冰面上蹦跶,狂欢,全然忘记了这是在冰上,冰下是刺骨的河水。忽听得嗦的一声响,冰坏了?可不是,脚下突然长出一条裂痕,很快延伸开去,众人慌作一团,连滚带爬往河岸冲,歘——歘——冰面坍塌,我离河岸仅差了一步,一脚来不及收回岸,带棉鞋带棉裤管陷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灌入鞋肚,浸湿裤管,膝盖以下冷得发疼。
  我疯跑回家,怎么办?学着母亲洗棉鞋的样子,把鞋子、裤管塞进草木灰。草木灰湿了,换一拨,以图尽快吸干水分。棉鞋湿了还能换蒲鞋临时对付,棉裤湿了,没有第二条。往脚炉里添加砻糠,在脚炉盖上烘烤裤管,一阵又一阵水汽中夹带着难闻的烟气。默默祈祷,快点干吧,最好等母亲收工回来前穿上棉裤,又能若无其事了,至于棉鞋,到夜里再烘干。
  事实证明,儿时的伎俩都是一厢情愿的小聪明,凡事始终瞒不过母亲,尽管成年后觉得母亲不甚敏捷甚至木讷。大概母亲收工的路上就有多嘴的家伙打了小报告,她一进门脸挂在老宅基上,一把扯过棉裤,手一捏,喝道,有暖和你不要,现在适意了?明天开始穿单裤单鞋,冻死你!母亲谩骂的时候,我万不可回嘴的,那更激起她的愤怒,随时可能升级为棍棒。骂过了,火气消退,母亲帮我想办法,乘着生火烧晚饭,在灶门口为我烘干。手里忙乎嘴里老大不愿的口气,劈头盖脸变作喋喋不休,她说的一句俗语很经典:晒晒着着,烘烘赤脚。着即穿,不到万不得已,衣裤不能烘拷,急吼吼的,距离及温度难把握,一不留神烘坏了。
  吃一堑未必长一智,龟缩三日,终究耐不住宅家的寂寞。嘴上应着,背后依然瞒着母亲玩冰,只是比以前稍谨慎。村河宽,日照长,冰不怎么厚。我发现屋后小河浜水面小,终日不见阳光,冰出奇厚,有两块砖那么厚,用铁榔头,用斧头都砸不开,不要说走人,开拖拉机都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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