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到达医院的一楼大厅,他显得有些疲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坐在他身边,他的身体显得轻而摇摆,似乎稍许用一点力气,马上就会跌倒。
  我说医生都说了,到哪儿做化疗都一样。
  我们俩在他朋友的陪同下,到达了新区的肿瘤医院,把生寄希望于大城市来的医生,每周都有一位上海专家在此坐诊。
  医生说肯定要化疗,不仅要化疗还要放疗一起做。放疗是杀死局部的癌细胞,化疗是管全身的。这么说,你们懂了吧?医生的概括能力极好,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
  朋友问医生,什么时候开始化疗比较合适?医生说越早越好。
  他听了我的话,决定明天去附二院。
  第一次化疗,从早晨等到下午三点钟的光景,医生才通知我们有床位。我拎着一大包吃的喝的还有棉巾纸卫生纸开水杯,还有一大罐我父亲炖的泥鳅汤和鱼汤。我像个村妇一样,手上叮叮铛铛挂满了东西,听天由命地埋头跟在护士的身后。
  护士领着我们到了病房,请护工过来换了床单。两名老护工,一人提着一桶清水,一人推了一台杀菌用的机器,慢慢吞吞往这头来。拎桶的那位,把病床掀起来,擦了一下铁床的几根杆子,然后又把床单给换了下来。他们本想用杀菌机器上的罩子,把病床罩起来消毒。
  我老公问他们要罩多久,对方说是要一二十分钟的样子。他说不用。两位护工换好床单就走了。长时间的等待,令他疲惫极了。
  今天一大早到了附二院,身体就没躺倒过。时不时缓缓地抬一下手和脚,抬手抬腿的时候,他的眼睛拧一下,嘴巴咂一下,等他把手脚放下来,嘴里吐出一口气后,身体又恢复成微微佝偻着的样子。
  医生把他身上的直肠瘤剪掉,又另外在他的肚脐眼的边上开了个洞,把肠子直接通到了那里,现在伤口仍没有全部愈合。有天晚上,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他指令我睡得离他远点。似乎我一靠近他,就有了谋杀他的嫌疑。他睡左,我睡右,半夜醒来,看看自己是不是睡过了界。
  我们俩从没谈论过死亡这个词语,似乎不谈论,就可以离得远一些。
  他还虚弱着,身上好几个地方都没长好,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难受。
  没等护工走远,他就躺了上去。能让自己放平,使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过了那么一小会儿,他又让我把床摇起来一点,差不多摇到身体可以竖着看手机的角度,他喊了声停。我停下了手中的摇杆,他便埋头开始填成语。护士过来把药和盐水打进他的身体。盐水一滴一滴往他的身边里面流,像流进一座干涸的池塘。
  而我顽固地认为,只要往他身体里不停地输送液体,他就会鲜活起来。
  护士嘱咐,挂到一半喊她,再换化疗的药,这种盐水先要把管子冲干净。
  我答应着,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我时刻担心他朝我发火,怕他肝火太旺,不利于恢复。医生说肠癌最容易转移到肝上,所以,他的情绪有点生硬,我便会联想到那些癌细胞,在他身体的什么地方潜伏着,或者在他的身体里窜来窜去。
  仔细想想,近几年里他经常朝我发火。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他都能接过去变成指责,冷嘲热讽是他的拿手好戏。这让我隐隐觉得他有问题。每次我说起他的身体,他都说,我身体没毛病,你才脑子里生垢,病得不轻。他把他认为对我的喜欢,变成了对我的刻薄。
  慢慢地我开始臣服于现实生活的无奈。
  他被推进手术室后,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我除了不停地求佛求菩萨,别无他法。围绕在我脑中即将可能失去他的想法,令我虚弱得手足无措。虽然这一病,他留给我的,大部分是债务,可我还是心疼和不舍。
  我走神了。他手术后我经常走神。我不停地计算着手里的钱可以用到什么时候,我还担心着医生告诉我的,和那些没告诉我的可能性。
  你跟来是做什么的?他的火气又上来了。我脖子头皮一凉。他说水已经挂过一半了,快去叫护士啊。他把盐水的阀门拧紧,抛给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盐水停止了滴落,他全身干枯,只有眼睛里稍稍有那么一点点水,滋润着一双混浊而飘浮的眼珠。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迅速跑出病房去喊护士。
  护士跑过来打招呼,说是化疗的药水还没到,要再等半个小时。
  现在不挂水,要不你先把那些鱼汤和泥鳅吃了吧?
  他说泥鳅我不想吃,你把鱼汤拿出来吧。或许他是真饿了,他把鱼肉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堆在一张我准备好的餐巾纸上。
  每次吃完,他都跟我说,这些鱼和黄鳝我都不爱吃,可我能不吃吗?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真心不想吃,还是在捉弄我。
  你不吃,你妈要怪我的。这样哄着他,算是给他个台阶。
  在他吃鱼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头,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一边看着我老公吃喝,一边咽口水。虽然他咽口水也只是走个过场一样,喉咙里一点水也没有,但还是咽了好几次。他在那张床上躺下来后,就没有动过,也没喝过一口水。他老伴倒是问过他几次,要不要吃饼干之类的话。他说不要的时候,话里头藏着恨意,似乎老伴是他肚子里的那些癌细胞。对于眼前这个陪伴了一生的人,他连一秒钟都不曾用稍稍有点温软的眼神注视过她。
  反倒是对我老公这个陌生的病友,他满脸挂着善意的讨好。
  老头说看着你吃得这么香,真是羡慕。我一开始化疗的时候,都是自己走着到公交车站,挂完水再自己回家。现在不行,走十米都要停下来歇会儿。家里头烧的菜,一点胃口也没有,他们炒菜起油锅,我都不能闻,感觉恶心。这个星期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买点馒头咸菜,到家里又不想吃了。
  我老公对他说,我也没胃口,但只有吃下去,才能有力气去对抗这个病。看着他对另一个病人说话很亲切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一个病人在另一个病人面前,也是可以有优越感的。这种优越感来自于身体的强壮,即便是短暂的强壮。
  除了等化疗的药水,我和他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在他生病之前,有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处于冷战。我们之间无法正常对话,似乎话一出口,就会成为弹药,变成一场战争。只是,我不是那种擅长争斗的人。从小看着我的父母一直为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脸红脖子粗,一开口就像炸弹拔了引线,把我和妹妹吓得天天都心惊肉跳,所以,我从小就决定,不为生活中的琐事跟亲人脸红。到了如今这个年龄,我才明白,这个决定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任何忍受都不会无故消散,只是被积压在内心,等到某个机缘成熟之时,它们会喷薄而出。还不如跟我母亲似的,每天清算心里的那些糟心事。
  他吃完一整条鱼,把汤也喝了个干净。还没等我把他的桌子收拾干净,他就开始给隔壁床的老头做思想工作。他越说越兴奋。他把嗓音拉得很高,用足了力气说一定要吃,吃不下就多吃几顿。把病当成敌人,跟它干,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跟它干到底。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鼓励病友。等我洗好餐具回来,突然感觉到那么用力地向病痛宣战,是他自己内心的想法,他是在给自己鼓劲,和自己的病宣战。
  
  二
  差不多半小时后,护士给他挂上了化疗的药水。小姑娘将挂点滴的开关拧紧了一点,她还说这瓶水要挂慢点,挂得太快病人吃不消,会恶心的。
  我替丈夫答应着,似乎这样答应了之后,态度配合一些,痛苦就能减弱。管子里那些毒汁缓缓地灌进他的身体,问候着他身体里每个有益的细胞和癌细胞。
  我问他难受吗?担心他随时会火冒三丈,担心他心绪不稳,造成恢复障碍,所以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有时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在面对他时,还能有这么多的柔情。
  肯定难受的啊。到了这个地方,还能会有什么办法?他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已经比刚从手术室出来,我去探望他的十几分钟里的口吻稍许平缓了一些。手术醒来后第一天,他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手脚都用布条拴在两边的铁栅栏上。那样子真像一只被开过膛的烤乳猪,跟重刑犯上刑似的,嘴里鼻子里还有肚子上都插满了管子。
  我说我爱你,我一直在这个重症室的外面,这几天我不回家,我在病房外面守着你,你一定要挺过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许是电影看多了,想学习那种语气和方式,从而起到安慰他的作用。
  他听到我说一直在病房外面,头往前倾,喉咙发出让我回去回去的声音。
  我不放心你呀,我守在这病房外面更安心些。我没告诉他,我在重症监护室外面一直念心经祈求佛祖保佑他平安,减轻他的痛苦。听我说完,他手脚全都开始胡乱抽动,眼珠都快瞪出来,朝我吼着。
  这样激动的腔调,似乎在他还爱着我的时候,也出现过。
  我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很想转身跑出去。但我知道,跑出去之后,就不能再跑进来了。这是重症监护室,还要再过24小时,才能获得可以探视他的权力。
  不要哭。虽然那三个字从他插着管子的嘴里喷出来,有点模糊不清,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不要哭”。
  第二天进重症监护室去看他时,谢天谢地,他嘴里的管子拿掉了。他时不时要闭上眼睛养养精神,嗓子沙哑着,我说什么他都似听非听。我想去碰碰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嘴一咂浑身一抖,像被蜜蜂蜇了一样。我看看实在没地方下手,便给他搓脚底心。
  才搓了几下,他就喊疼,不要弄了,给我倒点粥汤。
  我问他是不是饿了。他说这么多天不吃不喝,当然饿的哇。他脑子还算清楚,一边看着我弄粥汤,一边还说医生讲过不能多吃。
  我把碗和勺子用开水烫了一下,然后,从保温杯里盛了小半碗粥。粥很烫,我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吃。吃完用湿纸巾给他擦嘴巴。我想去亲亲他,他把头歪了过去,我只能让我的吻停留在他的额头。
  不能多待,重症监护每天只有半个小时可以会客,外面还有他的哥嫂和我父母都想看看他。我跟他说明天我再来看你。他说好的。
  出了重症监护室,我跟他哥哥说,王方没力气讲话,尽量少说话,给他喝一两口水。
  第三天下午四点,我一进重症监护,王方就让我去护士台,说要买白蛋白。护士让我去附二院的药店里买,这种药不能走医疗卡报销,全额自费。
  我跟他说,我现在出去买,等会儿让你哥带进来。
  他说好,你快点去吧。他对生的渴望,全在语调里了。
  自从王方上了手术台,我卡里的两万多块钱,一下子就用光了。跟妹夫和小姐妹分别借了几万,放在卡里备用。儿子看到护士发来的费用纸条,先问我医院有没有催我交费。他说这纸上的数字已经超出我们交的费用了,你赶快去把钱交了,不然他们给爸爸停药就麻烦了。这种时候,不能停药的。在儿子的催促下,我拖着沉重的两条腿,走进电梯。
  正是晚饭的时间,电梯里全都是来送饭和探病的。饭香从那些口袋里漏出来,擦肩而过时飘出来。
  
  三
  护士每每进来换盐水时,都会问,叫什么名字?然后我和他一起回答,王方。
  这段时间,重复着他名字的感觉,让我感觉很异样。
  几十年的名字带着五味杂陈,而我只挑了一种最最熟悉的,刚认识他的样子来接受。那时的我迷恋上了他俊朗的外表,当然,外表不是全部,还有第一次认识他时,他细心地看到我的鞋带松了。我想,这么注重细节的男人,应该是个会照顾人的人吧。然而,仅凭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人生会在你认为的地方转弯。
  我认命是不想过于责罚自己,也不想责罚别人。我从小就明白,弱小之人,谁都不能窥探到命运一丝一毫的痕迹。
  肿瘤区的护士站,是我见过的医院里最乱的地方。人们大包小包拎着盖的,吃的,喝的,还有一些带着躺椅。这里的病床,比别的地方都忙。病人还没好起来,后面又来了更危急的。护士站的电子喇叭,不停地响着,17床呼叫,21床呼叫,43床呼叫。听到这些喇叭声,我的头皮就会发麻。
  他手术前在急诊住院,肛肠外科没有床位,就把我们安排到了肿瘤区。这让我感觉非常不好,这层楼住的全都是绝症病人。然而,除了这里,我们无处可去。他肚子疼得站都站不直。等待安排病床的时候,原先的那个女病人,在病房、厕所、护士站来来去去,问这问那,把私人物品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叠,然后放进包里,刚装大半,又把包里的东西再翻出来,铺在床上清点。女病人魂不守舍地折腾着,似乎在等着谁的样子。后来她把那堆东西,不停地整理来整理去,收拾了半天。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王方还是没挨着病床,他疼得身体都直不起来。我去问护士,她们都推说那个女人不肯走。后来,看见接收我们的吉医生走到护士站,我就跑过去跟他讲。
  吉医生走到病房门口,对那个女人说,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空出床来,你看看人家都疼得满地打滚了。
  我在边上添油加醋地说,都等了两个小时了,还不能挂水打针。王方说你不要急,我们还有求于人家。
  护士见吉医生在这儿,也跑过来边哄边催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这才提着东西,让出了床位,到了护士台边上的休息区。
  那天在快接近傍晚的时候,王方才得到了一张病床。过了一小会儿,盐水也挂了下去,他的肚子才稍微好了一些。但是,阵痛还是没有停止。挂水的中途,我陪着王方,去楼下做了CT。入夜,吉医生招手叫我过去,我跟在他肥硕的身体后面,脑子里竟然有点懵掉了的感觉。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医生等着我,跟我说你丈夫需要马上手术。他问我家里还有什么直系亲属?我说我们有个儿子。医生说叫你儿子半个小时内到医院来。等到我回到病房里,护士已经给王方接上了呼吸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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