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雪的尽头,我用素白来形容它,白色包裹着冬的沉默,让人在流连忘返的季节里多了无尽的遐想。
  怀念一场雪,从渐入的初冬开始,纷纷扬扬一朵一朵飘零的雪花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小时候我常问阿妈雪从哪里来?阿妈说:“雪从很远的地方来!从山上的芨芨草枯萎后,羊群没有觅食的地方开始。”我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以为自己听懂了,看着毡房外很远的地方,厚厚的白雪压着大地,也压着毡房的屋顶。
  雪很漫长,仿佛时间被停滞一般。每到冬天来临,我和阿妈都要提前准备好过冬的物资。在我的记忆里阿妈是个很坚强,能干的女人。刚一立秋,我们母女娘俩就提前去山上砍柴,那时山上的树叶全部都枯黄了,因为山上的气温较低秋天来的早,我们会在前一天的晚上准备好吃的油馕,早上在水壶里装上奶茶。砍柴很辛苦,基本去了中午就不回来了,一来一去耽误时间。与其跑空趟的时间,不如我们坐下来吃点午餐,然后再休息一会儿。阿妈砍柴很有一手,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磨斧头,而且一磨就是好几天。她还告诉我只有把斧头磨的锋利,砍柴才会不费劲。在我的记忆里她身材矮小,但砍柴很麻溜,一棵棵粗壮的树枝在她的手下哗哗掉落。有时她还爬树,说树头上最高的树枝最好。我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她说:“树头上面那些树枝都是太阳最偏心才留下来的,因为太阳的温度第一时间照的是树顶,这些树枝拿回去耐烧,烧的时间长。”看着阿妈在树上爬,我就站在树下嘻嘻嘻笑着,说她像书里写的活蹦乱跳,顽皮的猴子。她扭头看我笑,自己也笑,然后冲我喊一声:“赶紧拾你的树叶子,完成的任务少了,中午就别吃饭了。”一想到干的少了,没有达到阿妈要求不能吃饭,我就突然来劲了,拿起地上的大塑料袋子,俯下身一大把地抓起地上的树叶子塞进袋子里。那个时候的我也会耍点小性子,光想贪玩,为了完成任务,就把树叶浅浅的塞上一口袋,看起来好像满的溢出来了,其实是虚的,不厚实,完全是为了应付阿妈,混上一顿好吃的午餐。
  我也不知道阿妈是否看出了我的那点小伎俩,但她从来都没有凶过我,反而还夸我姑娘家就应该这样手脚麻利,多干活,以后不吃亏。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就催促阿妈早点回家。她也累的气喘吁吁,她对我说:“着急啥,天还没有黑呢,离天黑还有一阵子呢,赶紧把这些树枝子扎成捆,往回山下的路上背。”我那个时候还小,才9岁,但我想到阿妈的不易,浑身都充满力气,身上有树枝刮伤的印子,我都隐忍在心里从来不说,因为我深深的知道,阿妈的身上也有挂伤的印子,而且有好多条。
  那些让树枝刮伤的印痕,都被时间冲走了,都在阿妈一犟一笑的生活缩影里消失。
  除了准备烧火用的干树枝,还要准备干牛粪,干牛粪也可以在寒冷的冬天当烧火用的材料,因为牧民烧的煤炭很贵,一般穷人是用不起的。干牛粪听起来感觉很臭,很反胃,但它的用途大着呢,不仅可以烧火取暖,还可以当柴火做饭用,蒸出厚厚的大馍馍。我和阿妈在秋天会准备大量过冬用的干牛粪,有自己家的,也有我们在山上去拾捡别人家的干牛粪。碰上好心的牧民,他们会让我们多捡一些,而有的牧民也很小气,他会直接告诉你不要动他家的东西,否则会不客气。当然我的阿妈还是很大度的,无论别的牧民说什么,她都不生气,很讨好的和别人打招呼告别。我好几次问她为什么这样,难道别人欺负我们,给我们脸色看,都不生气吗?她说:“唉!生什么气,家家都不容易,谁愿意在寒冷的冬天挨冻呢?万一人家家里的孩子多呢?你也要替别人着想。没有就没有吧,我好心和别人告别,是因为再次的重逢,夏天也许会遇上他们,万一有个什么急事,也许他们会帮助我。孩子你还小,要记住对人有礼貌才能扎根草原,才能收获喜悦。”我点点头。
  入冬之前我还在上学,而准备冬天物资的事情,只能在周末休息的时候去做。我和阿妈准备好了干柴,干牛粪,还要准备一些过冬的蔬菜,比如青萝卜、黄萝卜、大白菜、土豆、包谷面、小麦等,偶尔还会用自己家母鸡下的鸡蛋换点别人家的大米。这些都是我们从山下的一些村子里,在阿妈一番讨价还价下买来的。阿妈的手一到入冬就干疮裂口子,只有我知道,那些都是生活的印痕,生活中她要干很多出体力的活儿。在草原里,阿妈像一个飞奔旋转的陀螺,为了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在我阿妈的心里,生活就是有吃有喝,冬天不能冻着的那种日子。当然这也是所有人梦想的好日子。当真正的冬天到了,阿妈很少出门,当然,她在家里也闲不住,她会给我做好吃的,然后纳鞋底,给我做一双又一双好看的花棉鞋。阿妈偶尔也会跑出毡房去牛棚里看看,看看她心爱的牛羊。新疆的天气实在太冷了,给牛羊喂草料的活都落在我肩上。我不忍心阿妈在外面受冻,就主动承担了喂牛羊的活儿。有时趁我不注意,阿妈也会偷偷跑出去看看小黑羊的境况,看看奶牛在牛棚里的表现。那时家里养了一头奶牛还有五只绵羊,它们是我和阿妈生活的全部希望。
  直到有一天,我又一次看到了阿妈的手,那天我哭了,眼泪就滴答滴答地落在了我五年级的作业本上。那时阿妈坐在我身边纳鞋底,突然哎呦了一声,我转过头,看到她小心的把手心搓了一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儿还向我笑了一下。待她去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鞋底上有一串红红的血迹……
  原来阿妈是因为疼痛才发出了一声哎呀。从那一天起,我就立志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报答阿妈。
  如今的我已长大成人,每到白雪覆盖大地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从前的日子,想起我的阿妈,想起一座座毡房在雪地里相连,那些白色的脚印在春天融化,变回文字里一个个温暖的印记。那些印迹就像一缕风一样挥之不去,深情且绵长,如同我问阿妈雪从哪里来,她说:“雪从很远的地方来!从山上的芨芨草枯萎后,羊群没有觅食的地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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