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父亲节(6月22日),虽是外国人的,但对父亲的情感是不分国度的,是永远值得我们尊重、牵挂和怀念的。父亲在上世纪80年代就离我们远去了,我很怀念他,久想写点东西纪念他,未能成文,如鲠在胸,睡梦里时常依稀见到他和蔼而清癯的面容。今天大雨,恰逢是父亲的节日,了却一桩搁置心中许久的心事。
  父亲是位中国标本式的农民,以农耕为业。他于1913年降生一耕读之家,取名萧顺运,上过五年私塾,算盘功夫很好,毛笔字写得不错,也会表达。在当时的农村乡下算是有文化的人了。但命运多舛,十几岁时他父亲和兄长一同染病身亡,与其母亲相依为命。我们家地处湖乡,自然环境恶劣,四水茫茫。有民谣曰:“趸鸡子台,米鸡子窝,没有船不能上坡。”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加之当时闹水灾,洪水泛滥,田地淹没,没有了父亲和兄长,孤儿寡母,将如何生存?只得外出逃荒,东奔西讨。后经人介绍,帮人驾船谋生。洪水退后与我的祖母一道种几亩薄田,农闲时捞鱼、驾船度日,还时常遭到匪类抢劫。兵荒马乱的日子躲兵火常常住蒿排食野草任蚊虫叮咬,日子过得很是艰难。解放初期实行土地改革,我们家有27亩地,在村里属一般农户,且自耕自种。划阶级成分按土改政策应该属中农成分。当工作队问他他该划什么成分时,他说地主成分,要他伸出手看看,见满是老茧,工作队说:你这是什么地主?他说,“那我就是富农”。就这样被划为“自报富农”成分。老实本分的父亲因胆小,又不懂政策,竟然被划上这个中国最滑稽的成分。后经受了他意想不到的风风雨雨,承受了许多痛苦,挣扎了大半辈子,但他达观而顽强地生活着。
  父亲年少时丧父,年近六十丧子(我二哥),这痛彻心骨的打击,并没有将他击倒,毅然决然地挑起生活的重担,坚韧不拔地向前行。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父亲对我们四个子女疼爱有加。二哥萧开贵是父母的骄傲。他人材好,品学兼优,中学毕业后考取武昌建筑专科学校。一九六一年因蒋介石反攻大陆,学校被解散,支农回家。一九六五年冬染病伤寒,医治不及,不幸身故,年仅二十九岁。遗下两个孩子,一个未满三岁,一个近一岁。屋漏偏遭连夜雨,一九六六年正月初七一场大火将房屋烧毁,一无所存,家破人亡,万念俱灰。不到三个月嫂子改嫁,丢掉两个小孩,无人抚养。当时我同父母早已与两个哥哥分家,父母抚养我(11岁)另住一栋两间小土屋,且年近六十。面对这突如其来教石人木马都流泪的人间惨剧,父母只得含悲忍泪,毅然挑起抚养二哥遗下的两个孩子的重担,父亲拒绝了嫂子改嫁夫家所赠送的300元钱。一家五口,三个孩子,全靠戴着“四类分子”帽子的两位老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养活。母亲患有严重的支气管哮喘,常常累得病倒在床不能劳动。年已六十多的父亲生产队的重活脏活都派他去干,他总是默默的把事做好,年终却无半文收入。一家人缺衣少食,忍饥挨饿,在那个历史环境里无人同情与关心。因年年超支,父亲常常大会小会挨批斗,有时还被殴打。他曾写过一首叹词:“叹父子之分离,肝肠裂断!伤夫妻之永别,血泪交流!惊心动魄真堪叹,破船载酒苦行舟。反哺逆施独我有,忍饥挨饿度三秋。春来荪蒲被雪冻,夏载黄梅遭雨囚。病残伶仃三辛苦,沈腰潘鬓一身愁。苦辣酸甜都吃尽,十年艰辛皆寒幽。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可怜望到三冬后,工资报酬无收益。一浪高来一浪低,超支缺粮受威逼。有口不能真倾诉,人到矮檐把头低。”这诗真实的写照了父亲当时所处的境况。但他不畏艰难,含辛茹苦把我们三个孩子拉扯长大,直到他七十二岁离世前夕还在扬鞭犁地,耕种着责任田。
  虽然家庭条件困苦,但父亲对我的教育和学习影响是很大的。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他就教我打算盘,从“三遍还原”到“九归”,每学习一项都要我先背熟口诀,然后他一边念口诀一边演示我看,最后由我自己练习。练习时每打完一遍得念盘口,他马上知道对错。一次要我练习“七遍还原”,当我打到第三遍时将盘口悄悄拨弄到了第六遍的盘口,念给他听时,他看也没看说我投机取巧,严厉地批评我学习知识不准投机耍滑头,必须老老实实。从此我再也不敢弄虚作假了,这种求实的态度保持至今。学习完珠算后他又亲手用毛笔写了本《百家姓》要我读背,还要我背《六十甲子纳音五行歌》等传统的东西。他爱读毛主席诗词,一天他买回本红塑料壳包装的《毛主席诗词注解》,风雨天不出工的日子就拿出来学习,在他的影响下我把十九首毛主席诗词背得滚瓜烂熟,于今不忘。
  父亲对我们做人的教育也是不可忘怀的。我们邻村有位叔叔,与父亲年龄相仿佛,脸上有几颗麻子,他与父亲在一起时父亲叫他“大麻子哥”。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他,很礼貌地叫了声“大麻子哥”。他朝我看了几眼,没有回答我。我心里很疑惑,晚上吃饭时把这件事讲给父亲听,父亲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谁教你这样叫的,你这样是对别不礼貌,不尊重。我这样称呼别人,是他与我差不多年纪开玩笑说说,你小字辈应该叫别人叔叔。以后凡比你大五岁左右男的叫哥哥,女的叫姐姐;大十岁左右男叫叔叔,女叫婶婶;与父亲差不多年纪男叫伯伯,女叫大妈;老一些的称大爷,大娘。今后再不许胡来,对人要讲礼貌。”父亲的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对人要讲礼貌”成为了我一生秉持的家教。
  还记得我上初中时的一幕,那是一个夏日的星期天,晚上天气很热蚊子又多,难以入眠,点着烟靶(农村用稻草编成一米来长,如粗绳一样用着熏蚊子的东西)纳凉。门外月光淡淡。我们在堂屋闲聊,这时父亲说:“来对个对子吧?”“好呀!”他说以我们现在的环境为题,于是出联:“四面青蛙如击鼓”,我稍微想了下说“一屋的蚊子像打锣”。他笑了笑说:“对得好,就是多了一个字。对联要字数一样多,就如同我们穿的裤子裤腿管要一样长,颜色也一样。”“颜色一样什么意思?”“就是对联上下句主题意思一样。我们刚才对句不都是四周的环境么。”我默默的接受着。于是我们又对了几对:“烟靶熏蚊子”,“乘凉说对联”。“门前荷叶绿”,“屋后稻花香”。在父亲的引导下我似乎有些明白对联该怎么对了。他所转授的这些知识教我终身受用。
  更令我刻骨铭心的是我读完小学上初中的那一刻。那年我已十三岁,同学们读完小学都被推荐上初中了,而我因家庭成分不好不能升学。小小年纪的我个又小,极瘦弱,加之身体有缺陷,不能上学该怎么办?我暗自流泪,十分无助;父亲见状默默无语,只是不断的长声叹息。在学校春季招生开学的那天,我看到小伙伴们都高高兴兴去报名读书,万般无奈中鼓足勇气只得自己去求学。那天,天气依旧如严冬一般寒冷,飘着雪花,还不时有几声雷响。我冒着严寒,光着脚,在泥泞的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到学校去请求读书。来到学校,浑身湿漉漉的,头发结冰冒着热气,脚冻得红肿,疼得我直钻心头,我强忍着。瘦弱的身体哆哆嗦嗦地走进老师办公室,哭诉着说:“我要读书"!老师们见状惊住了,赶忙打来热水让我洗脚,并询问我的情况。我一面讲述着自己因父母成分不好,不能被推荐读书,一面哭诉着请求要读书。老师们被感动了,顿生同情与怜悯之心;校长被感动了,暂时收留我。在新生考试分班的那天,老师给了我几张多余的试卷,让我站在教室外走廊的窗台前考试,结果考的新生中第一的好成绩。后来学校决定作为编外生留在学校学习。回家我把这一消息告诉父亲时,他沉默良久。第二天上学时,他把我叫到身边,叮嘱我要好好珍惜,好好学习,并送我一首小诗“开春去读书,窗外一赤足。无人来荐举,自我用功夫”。诗虽然短小,但它包含父亲的几多无奈与深情,也寄寓着他的殷切希望。我含泪告别父亲,理解他的苦衷,懂得自我珍惜,发愤努力。
  两年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再后来我拥有了大学文凭,成为了一名高中教师,还荣幸的被评为湖北省优秀教师。遗憾的是我的这些足可以慰藉父亲的“再后来”,他却远去了九泉仙台,无法分享这份喜悦,教我如何不时时感叹而落泪伤怀!
  值得庆辛的是,一九七九年党和国家摘掉了“四类分子”帽子,听到公报后他感慨有加。曾赋诗曰:“初闻涕泪满衣裳,了却一身冤孽债。吾有洪福迎好句,世逢清正解厄灾。笑对青山掃旧雪,幸观春色发菖苔。忠奸曲直自有鉴,明镜高悬去尘埃”。赋诗表达了他对几十年来所遭受的人生委屈的慨叹,摘掉了“四类分子”帽子一下如释重负,一种得到解脱的快乐心境。老境改观后他还欣然用蝇头小字写了一本《我的自述》留于后世。
  在人世间旅居了七十二个春秋的父亲,逆境中没有畏葸,没有沉沦,以极大的热情面对生活。他教我领悟到了什么是不畏艰难、勇于担当的精神;不弄虚作假,实事求是,奋发努力的人生态度;谦和隐忍,礼貌对人的高尚品德。父亲是平凡的,但他又是不平凡的。我爱他,永远怀念他!谨以此文献给远去的父亲。宽厚仁慈的地母呀,祈愿你也爱戴我这位平凡而有不平凡的父亲于九泉!
  202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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