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做梦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前他借出的三千块钱还能还回来。
  上个月的某一天,老张家的旅店里突然来了位北方客人。那人下车后就匆匆赶到了这里,一夜没能踏实地睡个好觉,面容憔悴不堪。进来后他就不停地和老张讲价。老张看他不像是有钱人,被缠得无奈后只好答应以六十块钱一天的低价让他住进了旅店。老张想,自己开了二十多年的店,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扣门的人。
  尽管坐了一夜的火车,但那人并没有忙着去休息,他问老张认不认识化工厂的闫老三。
  老张的旅馆离化工厂不足二百米,步行几分钟就到。早些年他还在化工厂里打过工,那时不但跟闫老三在同一个部门,两人还处得像亲兄弟一样,可以说没有谁比他更熟悉闫老三了。但化工厂现在早已破败不堪,里面的荒草比人还要高,这人找老三想干什么,是想要账还是来寻仇的。因为他没有听老三说过有什么北方的朋友,他想先探清这人的底细再说。
  提起二十多年前与老三一起上班时,老张的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二十多年前,他们工作的那座化工厂像是快要散架的老人,陈旧的设备早已落伍,生产出来的东西不但成本很高,质量还差,这样的东西很难能卖出去,既使卖掉了也挣不了多少钱。工厂在延口残喘着,他们的工钱时常一拖就是几个月。家里还有老少几张口在等着他们挣钱来吃饭,无奈之下,大家最后只能八仙过海,各自想法到别处去挣钱谋生。
  也就是那时,老张借钱改造了自家的房子,他把一楼临街的房子租给别人做生意,把二楼改成了这个小旅馆,自家人则住到最高的三楼。虽然生活没有以前方便了,但靠着这套临街的房子,老张不用出门就能挣到钱。靠着房子他还把孩子们一个个拉扯大,又给他们结婚成了家。
  而老三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老三住的地方不靠街面。但他的头脑灵活,离开化工厂后就和朋友一起做起了生意。有一年冬天,他赶在春节前发了一车黄瓜到石家庄,想趁节前赚上一笔回来过个好年。没想到那年的黄瓜会烂大街,他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各地的瓜果齐拥到同一个市场上,一时难以消化。大家都想尽快地把货脱手回家,黄瓜的价钱就一降再降,最后降到无利可图,货还是下得很慢。
  就在三哥一愁莫展时,他认识了一位苏北姓王的老乡。那时的计划生育正紧,多生孩子要罚很多钱,这人因为交不起巨额的罚款,家里值钱的东西就被人拿得一光而净,屋顶也被刨了个大窟窿,站在屋里就能数天上的星星。既使变得家徒四壁,还时常被催逼着交罚款。眼见无法安心在家乡生活下去,老王就只好带着全家人来到了北方。
  老王说,他刚到石家庄时身上穷得一分钱也没有,是好心人借给他路费,他才找到了要去打工的油田。没想到在油田里打工也挣不了多少钱,后来他只好改行去卖青菜。三哥想到自己丢了工作后,也是东一头西一头地四处闯荡,自己够不幸的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大家因为同为老乡,三哥想与其让黄瓜白白烂掉,还不如拉扯这老乡一把,他就以极低的价格给老王供黄瓜,好让他能多挣点钱。老王拿到货后没有在本地卖,他把货转卖给了曾打工的油田,油田里有他的朋友。赚到钱后,为了表示对三哥的感激,有一天老王拎来酒菜,人往地上扑通一跪,拉着三哥就结拜成了异姓兄弟。燕赵古风又在他们的身上上演。
  三哥临回来时,老王突然提出要借钱,三哥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留足自己的路费后,三哥把卖货收回的三千块钱全给了他。三哥完全相信这位才结识的兄弟,他想既使他还不了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异姓兄弟也是兄弟,兄弟有难自己理当拉他一把。在三哥的心里,他一直把感情看得比钱还重要。更何况这个王兄弟全家如浮萍似地漂泊在外,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没有任何依靠,要想在这里扎下根来绝不是易事,手上没有点余钱是不行的。
  那年过完春节后,三哥不想再出去卖菜,他租了个摊位卖起了早点。三哥说卖早点的好处是不用走南闯北地四处乱跑,惟一的缺点是无法再睡个懒觉。每天夜里三点钟他就要准时地爬起来,先去打开炉门,捅旺炉火,把装满生豆汁的大锅炖在炉火上,赶在天亮前把豆浆熬好。接着他还要准备好包包子用的面和调好馅料。等他忙好这些后天已经亮了。全家人赶来后,有人围在案桌前包包子的,有人去看着大煎锅煎包子,有人去收拾客人吃后留下的碗筷,把饭桌上残汤剩饭擦抹干净。客人们一拨拨地赶来,又陆陆续续满意地离去,如流的客人让全家忙得没有片刻安宁的机会。也就是在那时,三哥学会了三层皮、满把捂的本事。他一次能擀出三张包子皮,一只手能捏出完整的包子。三哥说客人等着去上班、上学,时间金贵,自己的手艺硬是被逼出来的。直到九点后客人变少了,他们这才能够得以喘息。
  靠着朴素的家常食材与诚信的经商理念,三哥的生意蒸蒸日上。三哥说,那时全家忙是忙了点,但收入也客观,不忙哪能挣到钱呢。天天有钱进来,他们也敢大胆地花钱了。那时你三嫂子想买什么东西,都是大把大把地从钱柜子里往外抓钱,我从不会拦着,也不过问她拿了多少。说到这里时,那种成功后的喜悦就不自觉地从三哥的脸上流露出来。
  闲下来时,三哥时常会想起自己的那位老王兄弟,担心他们全家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手机普及后,三哥也有了手机,但他不知道该往那里打,因为他们分手那时都没有手机。三哥也不想主动给那位王兄弟去信,他怕被老王误解了是想讨债的。二十多年过去了,三哥就与老王断了音讯。听到三哥的这段经历后,我们都替三哥感到惋惜,三哥这人要面子,那老王是不是打着亲情牌骗了三哥?二十多年前,大部分人的月收入还不足千元,那时的物价也低,三千块钱要比现在一万买到的东西还要多。
  再说老张从老王嘴里套出他是来还账的,他就马上联系了三哥。听到多年未见的王兄弟找来,三哥连早饭也没有吃,马上就向老张的旅馆赶来。兄弟俩再次见面后,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许久地不愿放手,激动的浪涛在他们的内心里翻滚着。这次迟来的相聚一等就是二十多年,人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年。
  平静下来后,他们相互询问分别后的情况。原来那次老王的老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对漂泊生活的深深担忧,远在异乡的她终于撑不住了,大病一场。老王说,当时如果没有三哥的那三千块钱,他不知道能不能度过那次难关。
  治好老婆的病后,三千块钱也几近花光。很快他又面临着孩子上学的事,因为户口不在当地,他求了好多人才找到愿意接收孩子的学校。他把三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一级级地培养出来,就像不断地爬越着一道道的山岗。翻越真正的山岗还能有喘息的机会,而不断生长的孩子今天要这钱明天要那钱,根本不给他留下喘歇的机会。二十多年已经过去,当年正值壮年的他已变得满头白发。这期间那三千块钱始终压在他的心头,他不停地去挣钱,去攒钱,但钱刚攒到手又因为孩子的事而花出去,还钱的事也就变得遥遥无期。最后他才明白靠他的那点小生意根本不能还上那三千块钱,直到孩子们毕业后开始工作,他手上这才宽裕了一点。
  听到这里,三哥不禁后悔自己没有主动去联系这位兄弟,早知道他过得这样艰难,中间再支援他一点就好了。
  老王临走时掏出缠裹在塑料袋里的钱要给三哥。三哥怎么也不肯收,凭三哥现在的实力已经根本不在乎那几千块钱。他想既然已经决定帮助别人,那就要帮到底,现在能知道王兄弟的状况他已很满足,要钱已是多余。见三哥不要钱,老王说什么也不答应,他甚至要跪下来恳求三哥收下。三哥无奈地接下那个塑料包,随手装进了衣兜里。
  一旁的老张见到这一幕也是热泪涟涟,老王要给老张六十块的住宿钱,被老张坚定拒绝了。他说老三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当哥的怎么能要兄弟的钱。
  老王还要赶回老家参加亲人的葬礼,他谢绝了老三的挽留。离开时老三亲自把他送到了车站。路上他告诉老三,他在住过的房间里偷偷地留下了房钱。待老王离开后,老三把他留钱的事告诉了老张。老张在沙发下找出了一百块钱后,心里不禁怅然若失,他想早知是这样,就干脆收下他那六十块钱了。
  老三回到家中,感到兜里鼓囊囊的,他这才想起那个包着钱的塑料袋。当他一层层打开那个精心缠裹着的袋子时,发现里面竟有一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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