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某天,我漫步在滨江公园,一棵老枫树,两人合抱之粗,仰首云天,沙沙沙,在清爽的乐声中,把鲜红的叶片纷纷抖落。
  看着看着,听着听着,我居然有泪从眼角溢出。
  它哪里知道,那沙沙的声音对于我来讲那是在诉说着曾经的乡情乡韵;它哪里知道,它那不经意的旋转跳出美丽的舞蹈,触动了我的心弦,把我带入了时光的深处;它哪里知道,那片片枫叶是我童年的底片,冲洗出我儿时的记忆;它哪里知道,那一声声,一叶叶,是我乡情的寄托,是我乡愁的港湾,是我一年四季心灵的皈依。
  老家村前池塘边的枫树,与眼前这棵枫树仿佛大小。初春,冬天不肯离去,静悄悄地住在枫枝上,将寒霜一遍又一遍地涂染着,让枝条了无生机。某天,刮起了一场又一场春风,天边的太阳有了暖色。风摆动着枝条,寒霜在春风的抚摸中,暖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乳白色的水蒸气向空中蒸腾。那一丝丝,一缕缕,把人心缠绕得紧紧暖暖。细心的人看到干硬的枝条软了,绿了,一些美丽的芽苞,攒足了劲从它的节节疤疤的树皮中蹿出,把人的眼睛撩拨得明艳动人。塘水漾漾,眨动着媚眼,枫树把半个身子斜在塘里,一副爱恋水的模样。我搞不懂枫树因水变得秀美,还是水因枫树变得柔情。尘世里的两情相悦,天长地久,只不过如此。紧挨着枫树生长的巴根草,塘岸上的糯米草,水里的莲子草,都有了新鲜明净的色彩,朝着枫树羞羞答答地打着花骨朵,或红或白,或紫或黄,斑斓如油画。母鸡拍打着翅膀,咯咯地叫着,领着鸡崽来到枫树下,迫不及待地啄着春日里第一口肥美的虫子。鸭子格外欢实,高举着脖子嘎嗄嘎地叫着,扭动着肥胖的身子绕过枫树,张开着翅膀扑进了水塘,欢快地啄出水花。也有鸟儿,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和鸡们一起抢夺着虫子。我家的那条大黄狗,不知是不是把从枫枝间垂下的阳光当作金线银线,当作绣球花太阳花,跳到枫树下,兴奋地吠着,来回地奔跑着,麻雀们一哄而起,逃向了枫树的高枝,叽叽啾啾,啾啾叽叽,一点头,一翘尾,都显得那么活泼俏丽,给无比静美的枫树增添了一抹灵动。
  春天,就这样汹涌地来了,所有的生命都荡漾在它那明媚的阳光里。新嫁来的六英婶端着木盆,扭着细腰,来到枫树下,挽起衣袖,拨开荡在水面上的枫叶,在一荡一漾的塘水中搓洗着衣物,身上跳跃着松软的阳光。她的新婚丈夫明华叔跟过来了,帮着甩开被单,拧干着水分。他们俩的眼里如这塘春水,如这枫枝上的芽苞,荡着一波一波的柔情。汉子们叼着烟斗,坐在了枫树下,聊着三国,谈着西游,也规划着春耕秋播。而女人坐在枫树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长里短,一边选着豆种或纳着鞋垫,有时捡起一片两片枫叶,剪着花样。而我们孩子们,管不了那么多,解开了厚厚的棉衣,冲到了枫树下,用枫枝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四边形,捡起之前枫树落下的片片叶子,塞进塑料袋中,丢起了“沙包”,欢声笑语挂上了枫枝与雀儿的歌声媲美。俗世里的宁静恬淡,温暖热闹,全在这里!
  
  二
  几场春风,一场春雨,枫树掌状的叶子有三指大小了,稍有风拂,叶儿微颤,光影绰绰,像有无数个音符在叶儿上跳跃。而颤抖的叶片中不知何时绽放着浅黄微绿的花儿,如果不是蝴蝶来拜访,蜜蜂来亲吻,这米粒般大小的花儿是不会撞进人眼的。我突然佩服起蝴蝶和蜜蜂来。是呀,据我翻阅资料所知,我们人类的视觉不如鹰,听觉不如蝙蝠,嗅觉不如狗……请原谅我把人类和动物一起谈论,因为在我眼里,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是我的朋友。因为我感觉我要有俯下身子的勇气,才能发现自己的贫乏和渺小,才能让自己看得更高更远。
  不知什么时候,一群飞蛾把卵产在了枫叶上,孵出一只又一只的绿色虫子,经风一吹,会掉下一只两只。我以为是蚕宝宝,欢喜得不得了,捡起,从柜子里翻出妈妈用来装针线的小盒子来给它们住下,配了个雪花膏的空瓶作为蚕碗。我架起梯子,在枫树上采来顶尖上的嫩叶,塞满蚕碗,把它放在了靠南的窗户上,因为那里有一株两株蔷薇花探着头,一股香气透进窗户。我想那是我家最美好的地方。一切安排妥当,我还欣赏一番才肯离去。为了给蚕儿改善生活,我不仅喂了枫叶,还到野外采来挂着露珠儿的木槿花、芍药花、喇叭花、蒲公英。那晚,我梦见蚕儿吐出像天上云彩般漂亮的丝儿,我把丝做成衣服,送给外公外婆,送给爸爸妈妈,送给要好的朋友。我自己也做了一件,穿在身上,站在枫树下,活泼俏丽,华美风情。突然,我觉得身体轻盈,如风一样,飘到了枫枝上,化作了一片绿叶,一抹枫红,一滴露珠,一朵彩云,我在咯咯的笑声中醒来。细想,不管化作什么都好,只求与枫树与自然融为一体。
  不知为什么,我如此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蚕宝宝,它居然一囗都没吃,整天颓软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不日,一命呜呼了。“哇”一声,我放声大哭。外婆闻迅赶来,得知情况,帮我抹了眼泪,安慰我说这不是蚕儿,是一只专吃枫叶的害虫。外婆还告诉我,蚕儿和这只虫子都不会吃花瓣的,也不愿意栖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它们属于碧蓝的天空,自由的风,广袤的原野。就像牛吃草,鸡吃谷,马跑场,鱼戏水,各有定律,各有其命。动物如此,人亦是。听了外婆的话,我是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的悲伤仿佛缓减了一点。可是,我还是有点自责和伤感,觉得生命原来如此脆弱。从此,我仿佛认识了生命,对生命有了敬畏与不舍。
  
  三
  其实,秋天是枫树最美的时侯。
  那年秋天,黄昏时,我坐在离枫树不远的山脊上放牛。我知道村囗的枫树很美,但我不知道它有如此的美丽。平时生长在村庄里,紧挨着枫树,对于枫树的局部状态我也许看得清楚,但是对于它的整体风姿,我恐怕从没获悉。我坐在高高的山脊上,一切尽收眼底。也理解了距离产生美。
  高高的枫树,舒展着或柔美或遒劲的枝桠,蓄着红叶、阳光和云朵,缠绵中带着明净,宠溺而又静静地掩映着秋阳下的池塘、溪流、木桥和庄园;掩映着三声两声的狗吠与鸡鸣;掩映着袅袅升起的饮烟;掩映着汗流浃背忙于做事的男人和女人。一切显得那么幽静、浪漫、温暖、诗意。而我,像步入了画里,美得想在枫枝上做窝,栖息,安宁地入梦。
  正值我沉醉之际,我看见伏娥奶奶,腰缠绳索,别着一把斧子,架着长梯,爬上了枫树,接着传了“咚咚”砍伐声。一刀刀,一声声,沉闷而尖锐,惊得鸟儿拍打着翅膀四处逃窜。也有几个一抱之大的鸟窝被震落,我仿佛听见鸟蛋破碎的声音。此时,我的心像被什么猛扎了一下,痛了一下,又痛一下。我真想捂住胸囗,塞住耳窝,闭起双眼。不,我真想跑过去,踹掉她的梯子,夺走她的刀具,质问她为什么要破坏如此美丽的风景。可我不敢,我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我只好在心里默默地讨厌着伏娥奶奶,每次遇见她,都偷偷地翻她几个白眼。
  后来,我才得知,离枫树不远处的一块土地是伏娥奶奶的,枫枝总是不识时务地抢夺着阳光,让地里的庄稼失了光景。是呀,一个与土地打交道的人,只有庄稼才是至高无上的风景。尤其是面对艰难的生活,一粥一饭才是俗世里的浪漫与温存。
  
  四
  那年寒假,我大概八九岁,与村里的伙伴们去山上捡柴,翻过几座山,拐过几道弯,走着走着,我脚像踩棉花,软绵绵地抹了力气,慢慢地掉了队,也迷了路。我一阵惊慌恐惧,一阵大声呼喊。可挡在眼前的是一座又一座苍茫的大山,只有不倦的风,呼啸着来把我的声音带走。我无奈地坐在地上,倚在一棵半抱之粗的枫树上盼望着来人。天边的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各种野兽鸟儿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此时,又一阵无边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我感觉自己像陷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确切地说,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无边的黑洞。
  大概过去二十分钟,迎面来了一位穿红衣裳的小姐姐,大概十七八岁,她挑着一担柴火,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此时的我,有一阵狂喜,像黑暗中看到了一束亮光。我动了动嘴,慌乱又不知所措。小姐姐好像看出了我的窘态,她在离我几步之遥放下担子,捋了捋额前的乱发,露出好看的脸蛋,关切地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并问我是哪个村的。我如实地把情况告诉了小姐姐。最后,小姐姐告诉我别怕,说她就住在我的邻村,她可以送我回家。说话间,她看见我一根柴禾也没捡。她二话不说,帮我捡柴禾,可四下望了望,没有干柴枝,她只好跳起来在枫树上掰下一根又一根枯枝,实在够不着的地方,她爬到树上去,抡起柴刀一刀一刀地砍下来。并帮我码齐捆好,帮我起了肩,让我走在她的前面……
  所遇没有什么精彩,但我记住了,姐姐会哄我,这就是人与人相处的秘诀。
  还小的我,当初不知道问下小姐姐的名字,也不知道说一句感谢的话。但我记得她穿着一件和红枫一样红的衣服。记得她的声音柔美的像温柔的春风。记得她的脸上虽沾满了汗水和灰尘,但她的笑容像红枫一样充满了生命的纯美与温暖。后来,我只要看见枫树,就会想起那个陌生的、美丽的、温暖的小姐姐,她成了我一生的牵挂。只要想起小姐姐,我的心就会无端地暖和起来。
  当我再次把眼光投入眼前的枫树时,顷刻间,感觉枫枝上泊满了好久不见的忧伤。于是,我弯腰捡起一片枫叶,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胸囗。我的手机定时响了,那是催我回家的声音。我走出好远,又回去看了一会儿,像寻窝的鸟儿。
  枫树,成为风景,并非完全是因为她可以在深秋婆娑着一抹抹一冠冠的红,而是太多的小故事,都在枫树下发生了。
  我想,我的性格那么开朗,可能与枫树的红有关,我那么喜欢把很多东西和枫树联系在一起,因为每个人心中不能没有一棵崇拜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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