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场场雪、一层层溏土、一串串脚印将村庄掩埋的时候,一缕炊烟早把村庄牵到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当这缕炊烟长得很壮抑或很细的时节,我们又该启程了。
  这就是一个村庄的全部历史。
  然而,当我们回望那缕炊烟的轨迹时,就会猛然发现我们丢掉了那么多东西。
  有人说,丢掉了一座院子、一堵墙、一条路、一山树木;也有人说,失掉了往昔的时光和生活——但在我看来,我们丢掉的还有许多微观和视而不见的东西。其实,村庄是人的历史,也同样是万物的历史。换句话说,只有站在万物的角度看问题,我们才能走进真实多维的历史。
  我曾提议村史编写小组把一头牛写进我们村的村史。
  某年的一天。崔百川和我父亲蹲在大队部院长里那棵皂荚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嘀咕着。崔百川是队长,我父亲是饲养员,他俩决定着灰水牛的命运。这是他俩惯有的交谈方式。他们像土地一样沉默,听听彼此的呼吸就知道对方心中所想,无需多言。再说,他们觉得世上没有多少需要他们急吼吼去办的事等着,收了秋种麦子,少了时日再急没用!祖祖辈辈的人消费着日月,日月也在消费着他们。但眼下他们不得不急:去年冬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填平了小虎沟,我们队一下增加了七八十亩土地,原有的畜力明显不足了。队长崔百川心急如焚。前几日,村干部从南方引进了十几头牛,各队的行家(大都有过牲口集市上当牙子的经历)通过看、摸、遛把那些皮毛、颈部、前身、胸腹、背腰、后身、四肢、蹄膝俱佳的牛早早就抢走了,独独灰水牛没人敢要。有人说它一头牛吃两头牛的草料,还懒得干活儿;有人说它是同类中的霸王,会抵会咬会踢,同一个槽上的牲口见了它就发抖,哪能吃上一口草料;更玄乎的是说它半夜里会说人话,槽里空了它会喊饲养员给它添草料,有时麦麸拌少了它还会嘟囔着骂饲养员——最后一点最要命,你想,饲养员要有个啥秘密它要向队长告发,哪谁受得了——村里人有时对语言的忌惮胜过对一场风暴的忌惮!
  崔百川“嘟”地一声把羊骨头水烟袋里燃尽的烟灰吹了老远,把烟锅递给父亲:“就你一句话,你说要,咱就牵回,你说不要咱就拉球倒!”父亲接过烟锅含在胡茬嘴巴里,也不点火,半晌才说:“世上有毛病的东西也有用处咯,就看你会用不会用——”父亲瞟一眼不远处尾巴正啪啪甩打虻蝇的灰水牛补充道:“偏偏是大毛病才有大用处。”父亲说这话时,双眼空朦,他在看灰水牛与自己心里的牛慢慢重合。也许,他早在灰水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崔百川一把夺过父亲嘴巴里的烟锅,边起身走边扭脖子说:“哪还磨蹭个球?”于是,他俩就把灰水牛拉回了我们队。
  半道上,灰水牛给了崔百川一蹄子,把我父亲抵了一跤,但这两个倔柄还是不改初衷。
  全队的人都涌到饲养处(马房)来看这个没人要的家伙。牲口历来是庄稼人的好伙伴。劳动一天回到家,再累再饿,人也顾不上吃饭歇着,而是先饮牲口喂牲口,有的还会拿扫帚扫刷牲口的脊背,拿铁刮子刮牲口的皮毛。队里增加一头牲口就等于增加了一份丰收的胜算,没人会轻视。
  灰水牛骨架高大,硕大脑袋上的一对粗大的角向后弯曲着,两只黑中透黄的宝石一样的眼睛骨碌碌转动,不知蕴含着多大的爆发力。庄稼人太喜欢这一点了。他们评论着灰水牛的腿,胯,脊背,蹄子,认为是上等的牲口,崔百川办了件善事;还有的为灰水牛被骟,失去了一头雄壮的公牛而惋惜。
  但很快,真实的灰水牛的就走进人们的视野。
  下地时,灰水牛圪扭圪扭地总是被其它同类拉在后面一大截子,而下工往回走时它的四蹄突然来了精神,简直是飞奔。兰娃赶车赶了半辈子,再难调教的牲口到了他手里几天就服服贴贴的,他的杀手锏就是手里那杆鞭子,据说大凡牲口最不吃刑的地方是耳背三寸,一般车把式,鞭子轮得圆,声音很响,一鞭一道印地抽在牲口的屁股上、脊背上甚至脑袋上,那牲口只是应付似的快走几步,很快又想咋走咋走。兰娃的鞭子只轻轻一轮,鞭鞭击中牲口的耳背三寸。那年队里拾便宜买了头无人要的踢腾骡子,兰娃只三鞭子就驯服了它。但灰水牛打破了兰娃的神话,三杆鞭子打坏了,灰水牛照样慢慢地走快快地回,一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不时地乜斜着看兰娃,像蔑视,像挑衅。兰娃与崔百川很对脾气,百川说啥他都遵服,这会变了,他把鞭子扔给百川:“谁揽的瓷器活,谁摆治去,咱火量低降不住这神道!”临出大门瞅见我父亲在铡草,又扔过去一句:“狗头参谋不做一件人事!”父亲呵呵一笑,他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马、骡子跑得快,有爆发力,但太娇气,病患多,吃不好,使用不当,就麻烦了;牛就不一样了,耐力大,皮实,草料不讲究,种庄稼牛才是好帮手。至于说到灰水牛嘛,慢慢看吧!
  最要命的是灰水牛见不得河水。早在清朝年间,我们村就开渠从汾河引水,把上千亩旱地变成了旱涝保收的“天”字号地。这渠上的石桥是全村人下地的必经之地。有一天,兰娃赶着灰水牛拉着一车麦捆往打麦场上运,牛车刚驶上通利河的石桥,兰娃坐在车顶上还没反应过来,灰水牛拉着一车麦子已跳进了通利渠。一车麦个子全被河水冲跑了,兰娃在水中扑腾了半晌才爬上岸,那灰水牛拉着牛车却像拖了一条木船,在水里昂着头一边吧嗒吧嗒地喝水,一边啃河岸上的青草,好不惬意!
  要这件子踢天祸伦的家伙干啥,杀了它,或者贱贱的踢踏了它!不少人嚷嚷。
  父亲反对说,灰水牛是个独拽牛,一个顶俩,一圈的牲口哪个有它劲儿大?再说,哪个牲口没毛病?你调教不了是你没本事!他对兰娃说。大概是担心人们真把灰水牛卖了或杀掉,他给灰水牛单独支了个木槽,免得它吃草时欺负其它牲口,惹人嫌。灰水牛吃得多喝得多还拉得多,别的牲口一槽料、一桶水就肚子鼓起来了,灰水牛没有两槽料两桶水就哞哞叫。但父亲一点也不厌烦。“你这多吃多占的家伙,比张金生活得还滋润!”张金生是村长,所以父亲这样说。说完他又给灰水牛多加一马勺麦麸。
  这一年,“克星”划过我们村的夜空。
  一场怪风先打了头阵。前半晌还是瓦蓝蓝的天,眨眼间黑压压的乌云就从西北奔突而来。更让人诧异的是,乌云缝隙间扑来一股“黑风”,碗口粗的杨树揽腰折断了几十棵,尘土裹挟着树枝树叶、茅草、衣服、柴禾向天际的最高处盘旋。秋庄稼倒的倒,折的折;房顶的砖瓦落了一地。
  一场冰雹紧随其后,菜疏、瓜果、庄稼打残了不说,光牲口猪羊就打死了上百头。
  人祸也没有缺席。这一年,崔百川因不愿扩大棉花的种植面积被撤了职。在大伙都不愿意担任队长的情况下,吴三喜主动申请当上了队长。吴三喜上任后的三把火是:一是调产:我们队在汾河滩有四五亩下湿地,历来种植的是水稻,当地有正月十五吃元宵的传统,糯米是滚元宵的原材料。吴三喜说,北方人吃什么糯米,再说,那个元宵我一吃就胃发酸;从今年起,河滩里那几亩地改种谷子,我一家人都喜欢喝米汤。二是调人:灰水牛曾踢过吴三喜儿子一蹄子,吴三喜上任后提议把灰水牛杀掉全队人分吃。父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吴三喜冷笑一声,当即撤了父亲的饲养员,让他去畜牧组专门管理灰水牛——饲养员换成了吴三喜的表兄大个双锁。灰水牛的待遇当天就全变了——没有了单槽,灰水牛吃草时就用脑袋拱其它牲口,效果不明显时就用粗壮的角抵,把个牲口圈扰得鸡飞狗跳。大个双锁刚合上眼睛,圈里就踢踢腾腾闹开了。他忍无可忍,捞起拌草棍朝灰水牛就是几家伙。从此,灰水牛浑身是伤,一天比一天消瘦。三是任命他父亲吴冬娃担任了打麦场的场长。
  不久,恶果出现。
  先是换班看场的人发现,吴东娃每天早晨回家时,两条裤子的裤腿扎着绳子,鼓鼓的。时间一长,大伙觉得蹊跷,喜欢恶作剧的王三蛋就当着众人面去拽吴东娃的裤腿;这一拽,哗的一声,黄灿灿的玉米棒子从他裤腿里倾泻而出……
  接着是四五亩河滩地的谷子被水浸泡稀稀拉拉长了没几棵谷苗,稗子草、蒲草长了半人高,秋后颗粒无收,吃了几十年元宵的社员,天天指桑骂槐咒吴三喜。
  最后一件事是,吴三喜为了吸取崔百川的教训,讨好迎合张金生,把号称“粮仓”的十八亩地改种了棉花,结果棉花杆狂长,棉桃屈指可数,而粮食产量由原来全村的龙头,排在了末尾,全队的人把张金生堵在办公室门口要领“返还粮”。
  沸腾的民怨把吴三喜赶下了台。张金生念起吴三喜听自己的话,就把他安排到由五人组成的畜牧组当组长,成了我父亲的顶头上司——悲剧由此酿成。
  也是当年的秋收不久。吴三喜领着畜牧组到汾河东岸来耕种“拾田”。汾河从管涔山一路滚滚南下,左突右撞,毁田冲地无数,到了洪洞境内才收了性子,有了灌溉之利。我们村名为石止,意思就是河床平缓,鹅卵石到此驻了足,再不往下游滚动。由于这个便利,汾河枯水期河床就有一部分裸露出来。正常年景,河水淹埋不了这些地,种上的庄稼就顺利收割了;遇上汾河发大水,就会颗粒不收,所以人称“拾田”。这天,他们刚准备往耕过的地里撒种,就看见西北天空乌云滚滚而来,河道里的潮气陡然加重。经验告诉他们危险将临。他们立时停下手中的活儿,卸牲口的卸牲口,收拾工具的收拾工具,准备过河撤离。但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等他们来到河边时,河水已经暴涨。
  汾河发浑水时,浪头会有几丈高。岸边的田地一个浪头卷过,几十亩地就塌进河里了。浑浊的河水漂浮着黄沫、腐烂草木,浊气熏熏,人畜那里经受得住!
  父亲提议,大伙一人抓一条牲口的尾巴抓紧过河,眼下是河水的头子,再迟河潮大了就来不及了。吴三喜一听,鼻孔发出不屑的“哼”:“把自个的命交给一头牲口,亏你想得出!”这话刚说完,一棵连根带梢的柳树被河水冲向东岸。吴三喜不顾大伙的反对,腾地跳进河里,紧紧抱住那棵树,向下游漂去。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巨浪吞没了那棵柳树……
  父亲让大伙抓着牲口尾巴下河。但那两头骡子、两头马到了河边直往后缩。父亲急了,他把灰水牛牵到河边,一手抓着牛尾巴,一手朝灰水牛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灰水牛似乎明白了一切,它一纵身,嗵地跳进河里,水花溅起老高,瞬间就凫到了河中;它昂着硕大的脑袋,身躯摆来摆去,躲避着河水冲下来的树枝、木头、木制器具,斜线向对岸游去;它还时不时地停住回头一望,认定父亲还抓着它尾巴紧随其后,才继续前行……那骡子和马,胆子一下壮了起来,虽然有些磨蹭,还是下到了水里。
  这天,父亲他们顺利地渡过了汾河,躲过了人生的一劫。
  三天后,村里人在运城地界的一片芦苇荡里找到了吴三喜。他半个身体陷在烂泥里,尸体已开始腐烂……
  后来,父亲老了,灰水牛比他老得更快。重新当了饲养员的父亲,每天都要拿根绳子从它的肚皮底下穿过去,一边一个人,同时拽它,它才能颤巍巍地站起来。再后来,灰水牛连站也站不住了。父亲就用簸罗盛着草料蹲在地上喂它。有一天,队长崔百川对父亲说,大青骡子该到兽医站检查一下了,我跟站长说好了,你去吧。父亲牵着大青骡子去了。等他回来时,灰水牛已被杀了。
  灰水牛的肉我们家没有要。父亲只抱回家一颗没人要的牛头。等人们吃完了肉,父亲背着布袋一家一家的去收灰水牛的骨头。最后,他把灰水牛的骨头和牛头装进一个布袋里,来到了汾河岸边。我跟在他身后。只见他点了两柱香插在岸边的沙滩上,跪下,也让我跪下,他边磕头边说:“从你眼窝里我看到了,是吴鸡那贼杀了你,还有闷娃、百顺扒你的皮……要怪就怪我吧,我没保护好你……”在哽咽声中,父亲把灰水牛的头和骨头一一倒进了汾河……
  父亲说他经常梦见灰水牛用舌头舔他的手。我没有吃过灰水牛的肉,可我身体里时常会有牛牟牟的叫唤,血管里会有牛劲儿翻腾。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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