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4月24日,夜,富源白龙山脚,树木掩映着一处煤洞。
  小刘是疼醒的,双手摸索发觉自己躺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正前方有一块亮光。慢慢地他明白了,他掉煤洞里了。他躺着一动不动,天上星星也一动不动,仿佛守护他似的。他真希望星星能告诉他此时是什么时候,战友们如何,到哪里啦。
  小刘终于想了起来,喊杀声与枪声交织中,他与战友冲上坡时腿上中了一枪倒下,他匍匐向前,“扑通”一声,便晕了过去,原来掉坑洞里了。应该晕了几个小时了,不然不会这么安静。昨天的事历历在目。下午他们过海丹铁索桥时,先头部队在白龙山遇上了敌人。敌军先抢占了制高点白龙山,顿时枪声激烈。自己所在三连,任务是负责从左边迂回围歼敌人。小刘跟在连长身后往上冲,对方火力太猛,已有战友中弹倒下。他是再一次冲锋时腿部中弹的。刚想到这里,一阵激烈的疼痛袭来。眼见天亮了,不行,得爬出去找到队伍,不然被敌人发现不好,不能死在这里。他与战友有誓言,胜利后还要回江西老家孝敬父母呢。这样想着,他咬咬牙往上爬,钻心的疼痛使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再一次昏了过去。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哼声被一个挖野菜的女人听到了。
  女人叫晏招娣,湾子头村人,三十多岁,清秀,瘦弱。一大早,她带侄子晏其友到山上挖野菜。
  “每年三四月间没有什么吃的,我们乡下人靠挖野菜充饥。”她轻声对侄儿说:“你去那边挖,我从这儿往上挖,这边煤坑废洞口多。”晏其友点点头,往那边去了。
  晏招娣挖着,脑子里想着湾子头村昨天发生的事,是从未有过的事。一群群操着外地口音的兵从村前走过,她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去。“老乡,老乡”的声音在门外喊,接着是“婶婶,婶婶,莫怕,他们是好人”的声音,这不是侄儿晏其友的声音么?她大着胆子开门,原来是几个士兵,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衣领上缀着红领章;灰色的八角帽上,还嵌着一颗红彤彤的五角星,在阳光下红光闪闪。他们身后背着长枪,“我们是红军战士。”领头的士兵说,“我们来借瓢去井里舀水,用完还你。”望着红军消瘦的背影,晏其友悄悄对她说:“他们说,他们都是农民的娃娃,是为农民打天下的红军战士。”很快,刚才的红军真的还瓢来了,不断说“谢谢,谢谢”,说完往白龙山方向走了。接着,不断有红军战士走过。晌午时分,白龙山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爆炸声,直到夜间十一点才停下来。
  当夜,几位红军战士借宿在晏招娣家。这些瘦精干巴的士兵乐观得很,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有的用稻草打草鞋,有的撕布条做绷带。一个红军战士对晏招娣说:“这些布是从保长家搜来的。不过我们不会拿穷人一针一线。”他们用东西就开口借,用完就还,还帮晏招娣打扫卫生、挑水。今早,天刚亮就出发朝羊肠营方向走了,走前还送了一些苞谷给她。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人,晏招娣站在湾子头村口大树下,望着远去的红军队伍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吧,只要记得红军是好人就行,晏其友也说红军是自己人,那就是一家人了。晏招娣就这样一边挖着野菜,一边想着。突然有哼哼声传来,山间野地的,哪来的哼声?她打了个冷噤。会是谁呢,大清早的,晏招娣顺声走去。
  哎呀,有人掉煤洞里了。她靠近仔细瞧,洞不深,看得清里面。这不是个红军战士吗?打着绑腿,一身灰布已经破了几个洞,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两个饭盒,头上八角帽的那颗红五角星熠熠生辉。再仔细瞧,是一个小红军战士,眼睛紧闭,既不动弹,也不说话。一定是晕过去了,晏招娣这样想,连忙转身小跑过去找到晏其友,回到煤洞口。
  “得把他背出来,不然被发觉就危险了。”晏招娣指着小红军果断地说。
  “好,我下去背。婶婶,你在上面拉我。”晏其友说着便跳了下去。
  将小红军背上来后,晏招娣这才看清,小红军气息微弱,身上到处是血,腿上的绷带已被血染得通红。“洞里面血更多,这个红军小哥哥伤得太重。”晏其友喘着气,眼泪汪汪地说。
  两人商量着。晏招娣悄声:“绝不能让人发觉,特别是乡保长以及他们的狗腿子。暂时把他藏在村子后面的土地庙里。逢年过节才会有人去,平时没人光顾。”
  “好!”晏其友背起还在昏迷中的小红军,晏招娣在后面撑着,一起往土地庙奔去。
  晏招娣找来一抱草,铺在土地庙墙角落里,两人轻轻把小红军放在上面。晏招娣想了想,说:“你看着他。”说完也不等晏其友回答,往村里去了。
  晏招娣匆匆回家,披上蓑衣,把去年底用新鲜稻草扎好的秧被抱着,又急匆匆赶到土地庙。晏其友正在小心地给小红军擦拭血迹。晏招娣把蓑衣解下,铺在草上,与晏其友把小红军抱在蓑衣上躺好,再盖上秧被。
  “这回暖和了,也软和了。”晏招娣笑着说,仿若安慰自己的亲娃。
  中午,晏招娣背起箩筐,往村后走去。村民问,她无奈地回答说:“去挖野菜呢。”村民哪知,箩筐里有热乎乎的稀饭,她专门做好送给小红军喂他吃。有时忙不赢,做好让晏其友送。
  又一天早上,阳光灿烂,透过土地庙窗口,正好洒在小红军身上,蜡黄的脸庞染了红晕。晏招娣蹲着,轻轻清洗小红军的伤口、血渍,然后抹上老中医特调制的中草药。晏其友坐在旁边理着绑腿布条,洗净的挂在旁边绳子上。他身后石凳子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菜汤和一碗稀饭。
  “老乡,谢谢你们!”虚弱的声音从小红军嘴里吐了出来,他终于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这一扭,伤口疼得他咧开了嘴,身体抽搐。
  “别动,你伤得太重。”晏招娣连忙扶着小红军,生怕他跌倒。
  “红军哥哥好好休息,养好伤就能动了。”晏其友也过来扶住小红军的肩膀。
  “谢谢你们,你们是好人。我是江西人,你们叫我小刘。我……”还未说完,小刘又昏过去了。晏招娣摇摇头,眼前一阵模糊。
  晏招娣与晏其友没有对外透露小红军小刘的事,始终由他们两人精心照顾。晏招娣没想到平时挺粗心的侄儿,照顾小刘起来竟那么细心,那么耐心,仿佛一下子长成了大人。他“哥哥长哥哥短的”,似乎小刘是他亲哥哥。
  小刘此前流血太多,伤势严重,在土地庙里几乎处于昏迷状态。加上外面到处严查,风声紧,晏招娣婶侄两人不敢声张,只能悄悄找草药医治,每天不断地给小刘干裂的嘴唇蘸点清水润润,早中晚定时喂他稀饭,然后喂他中药汤。
  这天,突然下起雨来,晏招娣和晏其友不约而同地来到土地庙。小刘静静躺着,脸庞毫无血色。漏下的雨水“哒哒哒”滴在地上,也滴在晏招娣和晏其友心上,让他们心疼。
  “轰轰”一阵雷鸣,小刘睁开眼睛。他看了看晏招娣,又望了望晏其友,裂开久闭的嘴唇,诚恳地说:“谢谢你们!”说着,他极为艰难地解下腰间的两个饭盒,递给晏招娣,说:“老乡啊,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我,我没有什么东西感谢你们,只有这两个饭盒,是从江西带来的,一直在我身边,你们留下做个纪念吧……我,我们红军一定会打来的……”
  小刘似乎还在说什么,可低得听不见,双唇还在微微翕动,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晏其友急了,眼泪滚落出来,他靠近小刘,说:“哥哥,哥哥,你说什么?”
  小刘没有回答,他的心追随部队去了。土地庙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雨水滴答声和时紧时慢的风声。
  晏招娣抹抹眼泪,默默抬起头。外面,灰蒙蒙的天一望无际,沙沙的雨水泼向山地,呼呼的山风抽着树林。一阵阵老鸹的嘶哑声渐渐远去,一声声犬吠从湾子头村不断传来,黑乌乌的云落了下来。
  细雨纷飞的夜色中,两道影子站在土堆前,立了很久很久。
  这两道影子,不是别人,正是晏招娣和晏其友。掩埋了小刘,他们拖泥带水回到家里。
  雨停了,天亮了,两个饭盒也亮堂了,家里也亮堂起来。
  
  
  (参考文献:《红军长征过富源》(纪念红军长征过富源50周年纪念专辑)《红军黔滇驰骋史料总汇(中册)》《我参加红军长征过富源文物征集工作的经历》(王嘉谷)以及根据2024年1月27日晏招娣的孙子李树平口述。)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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