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茶凉,未必是世态炎凉,也未必是人情薄如纸,或许是人世间的自然法则。一个人往往背负的东西太多,承受不了如许的人和事,自然就迎新辞旧,一些人一些事免不了被历史的尘埃封存,厚厚地严严实实地封存。杨百万就是这样,曾经,我与杨百万亲如兄弟,情同手足,但是我已经将杨百万忘记很久了。
  大凡炒股的人都知道上海有个股神叫杨百万,股神杨百万的真名却是叫杨怀定,“百万”只是人们对他拥有的财富一个称号。而我这里讲的杨百万是真真切切的姓杨名百万,是身份证上的大名,这个名字大概是寄寓了他父母的期望吧?他也不负期望,在他人生的顶峰时期,每天从他手上流动的钱大概不下百万,杨百万可谓名符其实。按现在流行的说法,杨百万是我的发小。
  杨百万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我的同班同学并且同桌,高中亦是同校。杨百万家距离我家只有八九百米,有时候我会到他家留宿,他有时候也会到我家留宿,我们两个家庭都很熟悉。杨百万上学的路线要先经过我家然后才到学校,上小学和初中的八年中总是他先走到我家背后的大路上喊一声,我才匆忙地背上书包跑出去与他会合,后来常常忆起隆冬时节他站在路上等我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情景,钻心一般的感动。
  从小学到初二共七年的时间我都是不读书的,而杨百万是文理科都很优秀,小学五年,他的数学一直都是一百分,而我是一直零分。为了逃避老师的批评和惩罚,我就抄杨百万的作业,抄杨百万的考试,一直抄到初二,主要是抄数学抄理科,语文我是不用读就能考一百分的。小学的课文短,我一般读一遍就会背诵了,到了初中老师油印了《孔雀东南飞》《长恨歌》《琵琶行》等古诗给我背,我读三遍就能背下来,我在语文方面有特殊的秉赋。不要以为我在吹嘘自己,没有,活到了六十岁我才发现,在六十岁前我的智商和情商都只有八九岁,凭什么考上大学?凭什么在工作岗位上一路应付下来?而且还做到学校领导岗位的中层?到六十岁我开窍了,成熟了,想明白了,能考上大学全仗我这先天出色的记忆力,能在工作岗位上混是因为我是在一所初级中学教书,学生自然是单纯的,老师们亦相对单纯,八九岁的智力也是能应付的,但最近七八年来,学校变得越来越复杂,我已经明显不能适应了。
  因为我的家庭成分不好,那时候读书是靠保送的,以我的家庭条件,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能读初中,母亲当然也不管我读书的问题,只是催促我下地劳动,上山割草,到路上捡狗屎捡牛屎。小学五年级整整一年,我们都没有上课,我们全班同学天天到河边扛漂木,扛来建学校。我和杨百万的身材差不多,是我们班上最高大的两位同学,比较重的木头就由我们两个人扛。我们两人扛一根木头,一人一头,每次杨百万都主动扛重的一头,因为他的体质比我好。一年间两栋崭新的教学楼盖起来了,这个新楼是建来办附设初中班的,这个当然与我没关系。我小学毕业了,转眼又到了九月,新学年开始了,只见我家背后的大路上三三五五的学生去学校报名,我毫无幻想地到地里劳动。一天,我正在水田里捉鱼,杨百万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喊我:“高魁,去报名。”报名?报什么名?杨百万说报名读初中!怎么可能,我不信,我说你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杨百万说,真的,学校的墙上贴着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从水田里爬起来,杨百万领我到学校的大门口,那里果然有一张新生名单,名单的最后一行末尾是我的大名,就这样我有幸上了初中。我们初一就一个班,我和杨百万依旧还是同桌。后来听说,我原本是上不了初中的,大队书记不同意,我们学校的负责人就去争取,说学校是我们扛漂木建的,说我在扛漂木的时候表现如何如何好,有功劳……最后经不住学校负责人的耐心游说,大队书记才算是松了口。在那个极“左”时期,我们学校的老师们满怀热情大善大美,今天的我自惭形秽。
  杨百万是一个相当懂事的孩子,我母亲常常夸他,说我跟他在一起玩让人放心。现在想来,当时的杨百万胆大心细,讲义气,有热情,心胸开阔,助人那是他的习惯。从小学到初中,我与杨百万亲如兄弟,这一点夸张的成份都没有的。杨百万对我可以说有求必应,帮我打架这样的事都干过。读到初三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高考,老师对我说,你不仅可以考高中还可以考大学。我得到老师的激励开始努力,主要是补数学,我连小学的除法和综合运算都不会,分数这一类更是不懂,一切从头再来,初中的因式分解和一元一次方程也完全靠自学。到初三的第二个学期,我的成绩终于赶上来了,超过了杨百万,科科成绩都全班第一。但这一点都没有影响我和杨百万的关系,杨百万真心为我成绩的优秀高兴,杨百万就是这样厚道的一个人。
  初中毕业后,我和杨百万一同考入了县一中读高中,同级不同班,而且他们二十七班的教室和我们二十九班的教室不在一个院子,中间隔着一个泥土的大操场。说是操场勿宁说是一个广场,因为它大而没有什么标准和设施,县里的万人宣判大会也在这里开。由于我们教室离得远,得有五六百米,课间就不可能相聚,加上学业负担非常重,我和杨百万的往来逐渐就少了,然而我们的友情却并不淡薄,偶尔相见,互相都很亲切,很热情。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大学,杨百万未能考上,大概打击很大。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大概也自觉无颜面对朋友,我们似乎再没有聚会过。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分回县师范学校教书,杨百万也被招干当了乡干部,我在县城,他在一百里外的一个乡镇上,两地不通公路,往来只能步行,而且他早早地娶了老婆在当地安了家,我又很快闯荡到了数千里之外的深圳,就这样两个少年伙伴被拆散了,我时常会记起过去的情谊,记起杨百万的好,我相信杨百万也不会将我这个发小忘却。
  导致我们后来失却联系的还有另一件事,这件事与我们有关又完全与我们无送,有时候上天的安排就是这样的残忍。其实这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写,写出来不太好,不写出来让它随时间烂掉似乎也不太好,还是写一下吧,请相关的方方面面能够谅解。
  杨百万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兄弟姊妹共五人,他是老大,在当时农村来说这样的多子女家庭负担很重,生活艰难,但由于他父母都勤劳乐观,他家的日子也算是苦中有乐,还能过得去。杨百万长得和他的父亲一点都不像,杨百万身材高大,他父亲个头矮小,杨百万一张方方正正的脸长而血肉丰茂,他父亲的脸却像是被外力压偏了,短且骨多肉少,他和他的父亲身材和样貌都不像,他和弟弟妹妹们身材样貌亦完全不同,是一个妈生的却完全不像一个妈生的。但这于我们小孩子而言,是并没有引起什么可疑的,我从来没听过关于杨百万的闲言碎语,我猜他本人也没听到过什么议论。他与他的父亲、家人和同学朋友都相处得挺自然,他的父亲也对他特别好,没有一丝一毫见外的,我们看到的是完全的骨肉亲情。当然,后来成年之后,从外貌上就觉得杨百万和他一家之间应当有点问题,估计大人们是看得出一些名堂来的,但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议论过,我的亲人们都是非常忠厚、非常善良的人。
  杨百万当了乡干部之后,有一天,突然有一个人走出来,在路上拦住他说,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想对于杨百万来说,当时无疑是晴天霹雳,天昏地暗,惊呆了,他心里的创伤煎熬恐怕别人难以想象,但他还是挺过来了。最后他还是认下了他的这个亲生父亲,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好面对他生活了二十年的这个家庭和养大他的父母,他与他原本的家庭不往来了。自认为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人与我家是同村的,就住在我家对门,说是对门,其实中间隔着一片农田,大约有三四百米的距离,算不上很近。我们的长辈应当是知道其中的故事的,而且杨百万长得和我家对门的这个人一模一样,就如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大人们肯定是早就知道杨百万是这个人的儿子,但出于一些善良的考虑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提起。反正这个事件的发展有点糟糕,杨百万的家人们大概以为事变是出于我们家的挑唆,对我们家形同路人了,见了面也咬牙切齿而过。杨百万不知是不好面对我们,还是恨我们知道这个事而不告诉他,就和我断绝音信了,本来就天各一方,就更加天各一方了。
  后来,我每次回乡都行程匆匆,很难谋求和杨百万见面,只通过别的朋友了解到他的消息,先是听说他当了乡长,后又听说他当了县财政局长,真心为他高兴。最后得到的是噩耗,说他因患绝症永远离开了,当时杨百万才三十八岁。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事过两年了,我内心还是阴沉了许久。
  如今又是二十多年过去,我与杨百万的一幕幕却难以忘怀。写下这段文字并非为了“忘却”,借用鲁迅的朝花夕拾这个寓意献给亡友吧!
  人生无常,亲情、友情,我们都不能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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