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去“老民俗村”吃个晚饭,居然遇到了“菜粑粑”,这是这个小饭店的“头牌”,不好说是“头牌饭”,还是“头牌菜”,面和菜,掺混,便成就了一道美食。这年头,美食的概念,真不敢给个定义了。怀旧的饭菜,也在美食系列里,定义为“好吃”,显然不够。
  我们是在“苦菜香”的房间就餐。上的自然是苦菜粑粑。
  苦菜,在胶东遍地皆是。冯德英的小说,第一部就是《苦菜花》,接着才有《迎春花》和《山菊花》“两花”,把苦菜列个头牌,有了“吃得苦中苦”的寓意,下一句不是“为人上人”,而是写胶东的昆嵛山初期革命故事,表现那些革命者的艰苦卓绝。
  金黄的玉米饼子,夹着绿意甚浓的苦菜叶,一袭米面的香裹挟着浓郁的苦菜香冲进鼻孔,忘记了先吃菜后吃饭的程序。
  老板娘问吃出了什么香?我说苦香。她伸出大拇指。
  苦香,这个词,让我有了走进中国哲学的感觉。辣香,酸香……能够从苦中品出香,才是中国哲学的功夫。就像苦中作乐,无为里求有为,袖珍中看浩渺,能够从苦味里品出香,一定是对苦有着刻骨的感受。这是哲学的关照,更是美学的境界。
  一下子就想起老辈子的事,母亲曾问我吃菜粑粑能不能吃出香?我摇摇头,不懂母亲的苦,哪里品出香。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太怕“青黄不接”这个词,“春脖子长,长如鸭的颈”,这是我老家的描写春光的话,长了,没东西吃,肚子咕噜,这个长就很苦。七九八九,就是春光好,顺口溜接下的是“向阳生”,野菜争相露头,母亲就提着篮子跑到山野的向阳处,去采“野菜星星”,荠菜,苦菜,麦蒿,布布丁,柳儿芽,泥胡菜……这些菜名比语文课本上的词语好记得多。母亲称“清明菜”,其实节令根本没有到清明时节,饿极了的农人早就盯上了这些野味了。
  阳光暖得就像流油了,舍得大把地撒在田边地埂,绿意最禁不住暖意,野菜朦胧着眼,冒出个小芽儿,此时的野菜,就像小小婴儿,还没有褪去乳毛,嫩嫩的,乖可怜的,呈浅灰色,就像晨曦未启,被一团迷蒙的雾气包裹着,不管什么菜,只要出头,就告诉我们可以采来吃。母亲这样说。我跟随,母亲嫌,说脚板大,野菜怕疼。母亲的“优势”是小脚,尖尖的,轻轻的,野菜喜欢跟母亲的小脚玩。我这样夸母亲,她的样子很受用,笑意盈脸。改变不了的小脚,那就欣然吧。
  春脖子长,玉米面也不能不管饥饱地吃,那就充分地掺进这些野菜。母亲说,总比六零年挨饿的好。那时,母亲总喜欢拿艰难的往事来对比,从未说“今不如昔”。所以,在我这代人的心里,总有一个信念,将来的日子总会比现在的好。
  
  二
  玉米,要现推磨的好,放在阳光下一晾,马上收回,生怕阳光把玉米粒偷去,就是跑了水分也不舍。在石磨上推,拉成大碴子,不要细粉,也生怕是石磨上磨损减了斤两。
  “三分薄面七成菜”,“薄面”不是脸皮薄,是玉米面少,就像现在做菜要勾芡一样,起到一点粘合作用即可,要俭省着来。野菜经刀,渗出菜汁,制作过程,菜粑粑就不断地酝酿着香。食用油也舍不得用,母亲找到了办法,微火热锅,以手拭温,速放在脸上,觉得受得了,就团饼子贴锅沿,怕滑下,锅底放一个泥陶的“饭撑子”可拦住。母亲两手捧着菜面团子,左右冲突跳跃,就像一朵花在风中摇曳着,团得圆乎乎,往锅边一拍,就粘住了。母亲总嫌我玩疯了的手洗几遍也不净,只有我看的份,不能“烙粑粑”。
  母亲很能抓住火候,在菜粑粑贴锅的面上,留下一层香喷喷的焦面。绿叶菜爬在焦面,就像在木板上烙画,也像母亲在花撑子上绣花。我第一次这样讨好母亲,望着她的脸,马上红扑扑的,我想她心中一定美极了。我也觉得,赞美人的好,自己心里也美滋滋,这种感觉,后来在当老师的过程尤其能真切地感觉到。无价的笑容,等于珍贵的时光。
  母亲有时候也把火烧大了,菜粑粑的焦面糊得一塌糊涂。母亲不让我吃焦糊的面,她总是用一碗开水泡着吃,不舍得扔掉,在那个年月,没有谁分析焦糊的东西会导致什么。就像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里提及,那种东西叫“焦屑”,就是糊锅巴,汪曾祺说,他“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母亲吃着焦糊的粑粑说,这东西“和胃”,那时没想到这是不舍得扔的借口,觉得是真理,她经常到中医那抓药,懂得中医养生之道。不舍糟糠,不厌焦糊,那时的生活不允许挑拣,母亲在焦糊里也吃出了焦香。
  母亲说,只要年头好,没有穷日子。其实她就在穷日子里,还这样说。我想,可能就是可以有野菜,有菜粑粑这样的粗糙的食物可以填饱肚子,就有了奢侈感。
  意大利作家安伯托·艾柯说,对于有思想的人来说,没有哪一种日常体验是低级的。怎样才算一个高尚的人?能从自己的生活里品出味道的,懂得怎样面对苦日子的人,才是高情商的人。
  最不好吃的是泥胡菜,无滋无味的,母亲就把玉米大碴子炒一部分,香气顿出。美食,应该不只是食材的昂贵,在于“料理”,如今的“料理店”满大街都是,还标榜为“日韩料理”,没做过研究,是不是就源自中国民间,难说。
  想起当年的菜粑粑,特别想吃一些野菜了。去年就驱车到朋友的大棚边采麦蒿,包饺子,包包子,也做了几顿麦蒿菜粑粑。麦蒿的名字有一个“麦”字,但与麦香不沾边,我还是吃出了麦香。人的想象力加进去,再怎样的粗食,也可以吃出味道的。
  我高中毕业参加队上的劳动,中午要派人送饭到地头,我看有的社员就拤着菜粑粑,就着虾酱,(沿海一带,虾酱并不贵重)一看,嘴里就泛酸,很想夺他一个菜粑粑,却还是收敛了冲动。回家跟母亲说,母亲说,人家吃可以,你不能。为什么?多年后,我琢磨这话,懂了,母亲是养母,拿菜粑粑给养子吃,人家是会说闲话的。
  
  三
  1960年自然灾害,我还小,但我记得一个清晰的镜头。母亲垫着小脚,欠着身子,靠着正厅里的石磨的磨盘在捣鼓草面,应该是地瓜蔓粉碎的那一类。用的是一个酱色的釉瓷盆,讨厌的我不老实,手抓住了盆沿,一下子就打翻了。母亲看着我“哇哇”大哭,抹去我的泪,跪在地上,用小笤帚扫了起来,捧在了一个盆里。从苦难里走过的人,一定很温柔,与母亲的性格无关,她不会把糟糕的日子往再糟糕的深度里推。所以,母亲总是安然于日子,从不对日子不好生出一个字的不好。能吃上菜粑粑,母亲当然满足。我考学,跳出农家的门,母亲也没有说,将来跟着儿子吃个白面大饽饽,享享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将来。
  母亲在那个时代过的日子,虽苦,却带着苦寒之香。我想到一个合适的理解。就像北宋传奇宰相吕蒙正写的《寒窑赋》,每一句,都是从苦吟香,句句有味。这是一种为人的情愫,有了高尚的情愫,苦寒就被加工了。赋文吟“衣服虽破,常存仪礼之容;面带忧愁,每抱怀安之量”,人处极端,往往生大量大义。天下母性皆有将苦寒处酝酿馨香的情操和本事。这才是我们应该传承的精神财富。
  是美食,就不能拒绝香气。母亲盘腿坐在灶前,往灶膛里填着柴草,有时候就揭开锅盖,飞出菜粑粑的热香,把香气充满屋子,屋里香气袅袅,看不见人。雾气散尽,进屋有香,食欲就上来了。母亲的办法,比在屋里燃檀香,洒香水,更有档次,生活的烟火气,永远赛过那些提取的香料。
  母亲也有破费的时候。六七月,小麦下场,村庄到处充满了麦香。上田里割麦,母亲也忘不了把野生在麦垄间的野菜随手拔下几株,有苦菜,也有七七菜,这中野菜有止血功能,也好吃。分到了麦子,母亲马上上磨推成麦粉,麸皮和麦面混在一起不分。掺上苦菜和七七菜,烀一顿麦面的菜粑粑。母亲说,这是“迎新”,是对麦收的盛大仪式。
  咬着麦面的菜粑粑,高档的麦香,夏日野菜的野味,构成了特别的口味,很艮(劲道),从未想能在饼子里夹块猪肉,我总想,猪肉的香可能会冲淡麦菜的香,打消自己的不合理妄想。母亲从不说一句伤害季节的话,当然对地里给与的野菜,也不会骂一句“讨厌”或“乱长”之类的话。她的体性柔到了如一团面的程度,她总是有着自己的主张,特别是麦面菜粑粑,年年做。就像过节一样,这是她庆祝小麦丰收特有的礼仪。这段说给妻子听,妻子说婆婆不会过日子。我说,我母亲对日子最有仪式感,最懂得日子的好。这是对时光的“报复”性庆祝。
  
  四
  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上初中,文革的后期,学校请了“苦大仇深”的老农为我们作“忆苦思甜”报告,并组织我们吃了顿野菜饭。野菜是苦菜,唯苦菜苦,所以选择这种。是在野菜里加少许的玉米面,搅拌以后,抓着吃。
  吃完,我们几个混小子开始了交流议论。
  “没我妈做得好吃,但滋味还行。”
  “苦菜根,死艮(劲道),比野山鸡菜好吃。”野山鸡是一种可生吃的菜根。
  “多吃几顿,我们家的饭就省下了。”
  大约是这样的议论,体会不出“苦大仇深”。
  我这样想,一代人,大致有着差不多的口味,没有吃过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就没有了比较吧。所以,我们这些孩子的胃口,早就被那时的贫困生活调整好了,什么样的苦菜都不觉苦,什么样的糙饭都觉得新鲜。
  所以,那日我的忘年交春宽好友在微信说晚餐是“菜豆馍”,类似苦菜饼子,便用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卡通图,这是他的美食。
  汪曾祺说:“许多东西乍一吃,吃不惯,吃吃,就吃出味来了。”有味道就是美食。每个人舌尖上的美食是不一样的,确切地说,吃出生活的味道,那就是美食。热爱生活的人,也会不断地寻摸着美食,并不挑食,除非得了疾病要控制食物。
  如果论味道,每个少年的记忆里都有一道让自己流口水的饮食。菜粑粑,难说让我流口水,但太多的记忆粘附在上面,不能忘怀。或者说,一顿饭,注满了乡愁,就味道沉厚了。如今的很多食物,难言可口,不是不好吃,是缺少了阳光和乡愁的味道,是在盐巴坛罐里滤掉了好的成分。
  本草上讲,苦菜的苦最抑肝火。根据这个说法,我对人性有了一点浅薄的认知,越是经历多舛的人,火气反而变得温和起来,因为他们懂得苦尽甘来,更能感受“甘”的甜度,就能中和肝火了。
  想到从小吃的“菜粑粑”,满满的怀旧感,我觉得,越是沉放得久了的食品,染上时光的味道,更是底蕴丰厚的美食,我叫“菜粑粑”是“怀旧美食”吧。
  汪曾祺七十多岁,感慨自己老了,胃口就差,很多东西也不能吃,医生不断地给他一些饮食限制,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恣意地品尝美食了。这是教训,也是经验,提醒着我们,一定要趁着胃口尚好,好好品,品出百般滋味,将一切味道转化为幸福。
  “莫等闲”,能吃就寻摸着美食,别偏食。能吃上菜粑粑,如果是在这个年龄,当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无论什么样的时候,什么样的菜品饮食,都有香。菜粑粑香,你品得出?
  
  2024年1月30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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