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屋的大奇叔,是个老光棍,绰号叫“稻秆人”。稻秆人就是用稻秆扎成的假人,是乡亲们用来对付前来偷吃谷子的麻雀们的,大风一吹,就会东歪西斜地摇摆;放块石板,身子骨就会呼啦啦地松瘫了下去。
  大奇叔四十多岁了,五官很端正,脑袋很活络,人世间的事,包括天上的、地下的、远古的、未来的,没有什么是他不知晓的,自诩“百晓生”。美中不足,就是长得太瘦薄了。窄肩,瘦臀,鹭鹚腿,甘蔗臂,古藤脖,往那一立,像被劈掉半爿的石竹一样,出来走几步,颤颤悠悠的,还是像根竹爿。他的肩胛骨青筋暴凸,嶙嶙然,如竹鞭绕怪石,是一副铜肩铁骨的设计,却挑不动七八十斤重的担子,挑担枕头般大的豆树,都得三步一歇,跌跌撞撞的,是典型的草包型大汉,稻秆人一个。
  他说,世上除了做神仙,剩下的也就只有两种人最快活了,一是讨饭人,二是独自人(光棍)。但独自人又比讨饭人略高一筹。问其何故?他说,独自人无牵无挂的,一个人穿暖,全家不寒;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高兴,全家开心。这才叫真正的自由。他还说,人人都说神仙好,神仙好在哪?就是自由逍遥。
  一日,我到山上摘豇豆回来。是“七月豇”,条条手指恁大,筷子恁长,豆粒饱满,红紫紫的,满满的一篮。他说侄侄儿喂,送阿叔一把吧。我说你不是神仙吗?神仙咋还要吃饭?他说阿叔目前还仅仅是一个半仙,离全仙还差那么一点点儿,半仙是还需要吃饭的。我说这样呀,遂送了一把豆给他。他说,侄侄儿,你真好,如果你愿意跟阿叔一起修炼,我敢保你成仙的日子会比阿叔还要早。当神仙,就可以腾云驾雾了,是会三十六大变七十二小变的,谁不向往。我把这事跟阿妈讲了。我妈说,稻秆人的话你也信?!你是不是将来也想做独自人?!
  大奇叔经常在叨叨着独自人的好处。但是,大家都说他是口是心非的。因为,但凡是看到有点姿色的女子,他的眼睛比任何人都绿。因为,他经常会出现在白寡妇家里。
  
  二
  大奇叔的房子是间“四风楼”。两层的。顶上盖着一垄垄青瓦。里面空空荡荡的,光有木柱,有木梁,没有地板,没有板壁,四季通风。春夏是“东风楼”“南风楼”,一到了秋冬两季,便变成了“西风楼”和“北风楼”。里面半间的一楼,垒着一个单口锅的小泥灶,用来做饭,当桌子。没有床,在灶边铺半领破簟,睡觉。天热,睡簟,天冷,睡在稻秆堆里。另半间,被生产队用来堆稻秆。队里还在梁上横了木条和茅竹,楼上全部叠稻秆。
  大奇叔的家,人称“稻秆窠”。俗话说,什么样的山上出什么样的鸟。稻秆窠里出稻杆人,是绝配。
  他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在村子里,却像一只横着走的八脚蟹,是个无人敢惹的主。因为,他动不得。谁要是胆敢戳他一下,他就会两眼发直,猛不冷丁地轰然倒下,要死去好一阵子才会醒来。醒来后,就会懒在谁的家里白吃白喝个三五日才肯罢休。不服不行,因为他会叫“巫夕”。
  一次,他摸了一下大高婶的屁股,大高叔朝他的脸上戳了一指头,他便两眼一翻,只见白不见黑,像棵挨了雷劈的枯树倒在地上,筛糠般地抽起了筋来。许久,他睁开眼,嚷嚷着大高婶要给他炖只老母鸡补补。大高婶不干。当夜,他就把一只盛满沙子的米斗放在院前的墙头上,点了三支香,一边朝着大高叔的家拜着,一边叫着“皇天”,把阴曹地府的阴兵全然请了出来,找大高叔的碴。一天后,大高叔的九十岁老母便一命呜呼了。
  大奇叔是我爸的堂弟,从小与我爸的关系特别好,经常到我家蹭饭吃。他的打扮,常年不变,上身套一件黑色棉褂头,油蜡蜡的,腻歪歪的,没有纽扣,得用双手捂着,好像日日在闹肚子疼。下穿一条漏了絮的黄棉裤,污斑斑的,如洒满凝固的狗血。脚拖一双破鞋头,脚板墨黑,起壳发臭,像穿山甲的脚爪,走起路来沓沓响。六月,不见他冒汗,雪天,也不见他发抖。很奇怪,我问他。他说神仙是不存在冷热一说的,穿啥都一样。
  小时候,我十分敬畏他,因为在我的心目中,他一直就是个神仙。
  每次来我家,他就问我爸,大哥,最近是否有人想欺负你,如果有,就告我一声,它妈的,我让他全家鸡犬不得安宁。俨然是一派救世主的口气。说罢,他便要过我爸的烟筒端,“吧哒吧哒”地一顿猛抽。我爸不吭声,由着他。但是我妈好像并不待见他。大奇叔捂着肚子说,嫂子,你家的老鸡娘下蛋了吗?如果有,就快煮两个给我,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我妈说,有的是呐,你自个去拿吧。他问放在哪呢?我妈说放在水缸里。他一听,头就焉了吧唧的,眼珠子却不停地在溜转。看到桌上放有一只大南瓜,拎起来便走,自言自语道,没有鸡蛋,那就用南瓜来凑乎吧。我妈看见了,没有阻止他,只是长长的叹息。
  夏日的午后,雷降雨刚歇,大奇叔正蜷在簟上打盹。
  突然,“啪”的一声闷响,墙头上掉下了一条蛇。蛇在水浃里蹦跶了一下,像面团般盘着。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它妈的,居然是一条草花蛇。蛇挺大的,近米长,胳膊粗,正竖着扁头吐着腥红的长舌,朝一方窥视。屋外,有一堵石头墙,布满墙洞,杂草丛生。墙下是水浃,草太茂盛,看不见水,只看见五色的青草花在摇曳。草丛里隐藏着好几只大青蛙,时不时地在呱呱叫,烦了时候,他曾去捉过几次,想炖了填肚子,但青蛙比他更有能耐,能蹦善跳,老是捉不住。
  此刻,大奇叔顾不上青蛙,心思全放在蛇身上了。他以为这蛇是有人故意扔进来害他的,就吼道:“它妈的,是那个狗生的想害我?!”除了风哼了一下,啥也没有回应。他转到墙外看了看——菜园还是那个菜园,柚树还是那棵歪脖子的老柚树,篱笆墙下的黄瓜没有一条是够塞他牙缝的。没有任何人,只有几只小鸟在枝头上吵闹。
  他想是不是路廊槛的豺狗,三狗是个捕蛇的高手,他偷了豺狗家的一只老鸭娘,因此就来报复他?但想想不可能么,要想真害他,投进来的应该是五虎蛇和银环蛇之类的毒蛇,草花蛇无毒呀。他还想琢磨琢磨,感到头有点晕,就不再琢磨,随它妈的去。
  残阳如佛光,斜斜地照在菜园的角落,那儿有一簇凤仙花,紫紫的艳,艳艳的红。他有点恍惚,恍惚中那凤仙花就变了,变成了一个盈盈楚楚,酥胸微露的青衣仙子。他猛然一震,抬眼再看,青衣仙子衣袖一挥,便袅袅升起来了,像一缕霞,升上了墙头,飘向他的稻秆窠,不见了。
  大奇叔这才恍然大悟:真是它妈的,吉人天相,仙女降临寒舍了。
  
  三
  咕咕咕!咕咕咕!大奇叔赶回家中的时候,但闻水浃里的青蛙叫得更响更急了。他再度定目望去,却见那条青蛇尚盘在原地,尖扁的恶嘴如谷斗般洞开,一只拳头大的青蛙已经被它吞进了半截身子。
  他灵光一闪:它妈的,难不成这条蛇就是传说中的在峨眉山修炼了千年的小青?哈哈,小青也许是把我当成许仙哥哥了,想嫁给我呢。于是,他便在心里密语:蛇呀,你如果是小青,就马上给我现出真身来,从此你挑水来我浇园,你织布来我喝酒,夫妻恩爱苦也甜。不然的话,哼哼,就别怪老子心狠了!
  这样想着,他遂在心里喊道:现身!现身!现身!一连喊了三下,并未现身,蛇还是蛇,仍然在鼓着脖子吞食大青蛙。这还了得!它妈的,这蛇是条野蛇,既不仁,又不义,居然敢溜到老子的地盘来争食青蛙?他不由勃然大怒,遂拿了把木叉,一叉压住蛇头,伸手拎起蛇尾,尔后尾上头下,狠狠地抖了三抖,就把蛇捋直了。最后,他斩了蛇的头,剥了蛇的皮,抽了蛇的筋,炖了大快朵颐。
  大奇叔吃了蛇肉,喝了蛇汤,浑身暖洋洋的,当夜睡得特别香。他做梦了。梦见一朵白云悠悠地落入了稻秆窠。奇迹出现了,眨眼间,白云倏然散去,化作了一个白衣女了。
  女子说,怨家,我是白素贞,也是你未来的老婆,之前我叫小青先来探探路的,小青呢?
  大奇叔咯噔了一下,怔了怔,随之心花就怒放了,笑道,小青妹妹来过了,她说对我很满意,哦,她不是已经回去接你了吗?
  白素贞说,你身上咋有小青的气味呢,是不是你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大奇叔像头瘦熊,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说,怎么可能呢,虽说小姨子也有姐夫的一半份,但我是谁?乃钱塘道上转世投胎的许仙也,怎么可能跟自己的小姨子动手动脚呢。
  白素贞说,我先回去了,到了冬天,我再来。
  大奇叔说,别别别,咋这样呢,最起码你得在自己的家里先住一宿呀。说着,他就拿手去拽。一拽,不料竟拽住了一条老鼠尾巴。这时,梦醒了。他像条疯狗一样从篾簟上窜起:它妈的,真是岂由岂理!一只该死的老鼠,居然跑到脸上与他亲嘴了。
  次日,每遇到一个人,大奇叔就说,过些日子,我家里便有仙女下凡了。人们问他是那位仙女?他斜立于地,仰望远天,无限美好地说,是来自四川峨眉山的白娘子。大家遂说,稻秆人癫了。从此以后,大奇叔再也不吃蛇,遇蛇就回避。见有人捉蛇,他便说,快放掉,这蛇是小青变的,你宰了它,全家就会鸡犬不宁的。
  他在等,等待着他心爱的白娘子,眼看就要过年了,千年等一回的传奇仍然没有发生。想不到的是,到了腊月二十一,他竟真的等到了一个四川囡。女子名花容,是被西庄的篾匠金牙齿拐来的,二十多岁,三个糢糍台恁高,脸颊黑黝黝的,浑身只有牙齿是白的,像个非洲人。花容不仅无月貌,还不爱说话,只会傻笑,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不是白蛇精,是个“只眼蛇(斜),却也长得前凸后翘,像个女人。
  那日天黑早,鹅毛雪纷纷。
  大奇叔夹着火笼来串门。一进门单刀直入:大哥,我要借钱。问借钱啥用?说要娶媳妇。问咋不想当神仙了?说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做个凡人实在些。问女方是谁?说就是那个四川囡,只须给金牙齿两百块钱,她便是我的了。问白娘子咋变成只眼蛇了?说全怪我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小青给误食了,白娘子怪我呢。我爸说手头没有现钱。他说你把猪圈里的那头大肥猪宰了呀,钱不就有了吗?很简单的。我爸说那头猪最多也只能卖一百多块钱,钱不够的。他说不够我再去找其他亲戚借。问能借来吗?他说应该能,谁要是不借给我,除非他不想活了。
  我爸无奈,次日只好把猪宰了,卖了一百五十块钱,借给大奇叔一百块,家里留了五十块。三天后,稻秆窠里便响起了只眼婶咿咿呀呀的怪叫声。
  
  四
  乡亲们都认为,大奇叔的这段婚姻,纯属是瞎猫碰上了死老鼠,定然难以持续,而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别看大奇叔是个稻草人,但他的心,竟然四面玲珑,把只眼婶拿捏得溜溜转,像狗狗儿被放进了棉花篓,服服帖帖的。
  只眼婶脑子缺根弦,老家在大巴山的山沟沟里,打小吃尽了苦,人虽然长得矮挫,却异常壮实,天生的好力气,特别会干活。她上山可砍柴,下田会插秧,百斤之担,挑在肩上行于山岭,如履平地,疾步如飞,相当于一个正劳力。通常情况下,是她挑着担子走在前,大奇叔扛着锄头跟在后,恰似一头黄牛娘领着一头小牛犊上山吃草。有人说,稻秆人呆人有呆福,病大虫碰上一个只会干活不会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了。
  过了半年,大奇叔有了新的心事。一天傍晚,他拎着一只花蒲瓜,又来串门。他对我爸说,大哥,我将来要是有了娒儿,总不能让他们睡在破簟上吧,你得帮我想想法子,赚点钱,置点家当。我爸听了,想想也是,就说,阿奇,咱们种田人,一靠田头,二靠栏头,我看花容很勤快的,你就去买头母猪给她养养吧。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爸说这不行了吗。他说钱呢?我爸一听,就知道了他的来意,心想你娶媳妇的钱至今尚未还呢,遂不再搭腔。
  大奇叔脸皮厚,他冽着小鼠牙说,我的好大哥呀,也只有你才会帮我,你就好人做到底,再借我点钱吧,帮我去买头母猪来,我发誓,说话不算数就天打五雷轰,我一赚到了钱,立马就还你。我爸说,我也没钱呀。他说,克弟的钱不是存在你这里的吗?我爸为难了,他所说的克弟,是我的小叔。小叔在福建打铁,确实有钱放在我家,可那是小叔娶媳妇的钱呢,岂能动用?大奇叔说,大哥,你就再帮我一次吧,我发誓,此后我再也不会向你开口了。
  我爸又无奈,又只能借给他钱。于是,大奇叔把外半间的稻秆搬到了楼上,在家里养起了母猪。当年,他赚了一笔钱,为了表示感谢,特地买了一只猪耳朵送给我爸,并兑现承诺,把买母猪的钱一次性还了。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到了第二年的夏末,当大奇叔的小猪仔长到七八斤重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猪瘟,把猪全报销了。这无疑是晴天霹雳,稻秆窠变天了,大奇叔犹如一条变色龙,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他拎着一头死了的小猪仔,一脚蹬开我家的门,兴师问罪来了。他说他的母猪是我爸帮他看下的,一切后果必须由我爸负责。我爸说做人怎能这样。他说不管怎样不怎样,反正那欠着的一百块钱,他是坚决不还了。说罢,把摔下的死猪重新拎起,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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