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离开我们已有二十年之多,不是不想念,不是不愿提。只是藏得太深,藏得太用力,不敢轻易拿出来晾晒,恐怕失去水分。然而,越来越少的日月,让我不敢懈怠,虽然文笔粗糙,不足以刻画一个真正活着的二姑,但对于我而言,至少也算是一个安慰,至少可以用点滴的回忆来一次重逢。
  二姑生于一九四六年,当时辛亥革命已过了三十年,正是新中国成立的前夕。虽然没有了女人必须裹脚的摧残,但还得承受军阀混战下百姓的苦不堪言,还得经历日寇侵华带来的苦难。在那个男尊女卑,封建思想严重的年代,二姑的出生并不受待见,这从二姑后来与命运抗争的毅力中就能看的出来。
  二姑出生大约二三岁的时候,爷爷便被军阀马步芳的手下当作壮丁抓去当兵了,当时姊妹三人全凭奶奶一个小脚来讨要生活,日子的紧巴程度可想而知。后来,马步芳兵败,爷爷所在部队被收编成中国工农红军,才和家里取得了联系,后来也有了家属可以随军的政策。于是,奶奶便带着二姑姊妹几个去了宁夏的平罗——部队所在地。在那里,二姑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不仅能够吃饱肚子,而且还可以上学读书,二姑的识文断字也是从平罗县上小学而来的。
  部队里的生活还算不错,然而不消停的太爷爷和太奶奶既没有目光,也是苛刻到极致的两个老人。以自己年老多病为借口,以爷爷不孝为理由,一封接着一封信件的威胁,硬是把爷爷一家催回了老家。而且更过分的是,为了自己不思进取的窘迫,提前把三个姑姑卖给人家做媳妇,以换取粮食和钱财。当爷爷带着一家人返回老家时,三个姑姑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早是迫不得已的成了名花有主。
  喜欢贪点小便宜的太爷爷和太奶奶等到二姑刚过十二岁,就被出嫁到姑父家。当时山里的人家除过有填饱肚子的粮食外,似乎再没有多少优势。二姑的婆婆有点瘫痪,不能下地干活,公公还行,就是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样子。刚进门那会,日子还算过得去,添了大表姐后,根本连住的破窑洞也没有,估计比孙少安当年的情况好不了多少。太爷爷看着二姑实在没有办法生活,就想着把二姑她们家添户到我们这边来,可是这边大队不愿意接受。没办法的二姑就搬来我们家,住进了磨坊,也就是我们十几口人推磨的地方,自然会有诸多不便,但也只能煎熬着。
  封建思想影响下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只顾着自己的日月,似乎嫁出去的女便就是泼出去的水一样,用自以为是的嫁娶成全着合乎时代的婚姻。就这样在娘家凑和了几个月后,二姑父在大哥的帮忙下最终迁移到离街道较近的另外一个村庄。二姑家的老家我是去过的,它是蹲在半山腰,而且距沟底还近,所以要想上到塬边的大路还需要一些时间。二姑家住在那里时,我倒没觉得什么,自二姑家在塬边盖上新房以后,我和表哥去过那个老窑洞,阴森森的很怕人。表哥说这个地方很硬,有人文化大革命期间受不了迫害,上吊死在了旁边,还说谁家的猪或鸡掉在那里便会死掉。不知是表哥吓唬我,还是确有其事,反正那个老地方我是再没有去过的。
  后来二姑凭借自己的双手,养猪养鸡,加上姑父有在大众食堂灶上做饭,一家人的生活有了改善,直接在塬边盖上了瓦房,而且房屋旁边就是柏油路,我每次要去,二姑都会站在路边等待。当年二姑还在大队做事情,一心想让儿女上学的二姑便把大表姐送到我们家,因为我们这里不但可以从小学上到高中,而且走着去学校不过几分钟的路程。那时的我已经有了记忆,记得经常欺负表姐,说她吃了我家的饭,还要穿母亲做的鞋,现在想想是多么自私和狭隘。再苦再累,二姑一心想让表姐上大学,一方面想弥补自己没能上大学的遗憾,另一方面对儿女们的读书当作事业去经营,表姐读书很是尽力。在那个年代,能读完高中的女子本就凤毛麟角,自然有了文化的表姐以后的生活是不会差到那儿去的。
  二姑是个很精致的女人,虽然她的身份是农民,虽然生活在农村,可在她的身上看不出半点农村人的邋遢和沧桑。她的个头相对较高,典型的丹风三角眼,双眼皮,身板端正,微胖。常穿着一身西服,还会把衬衣领子翻出来的那种。头发大多是烫发,偶尔抹些发油,贼亮贼亮还香喷喷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来说,确实挺时髦的。每次叫二姑上街赶集,她总是先将自己拾掇利索,看着像个十足的城里人。不过,二姑也不是靠外表去引人注目的绣花枕头,她的口才让人折服,这在以后妇女主任的工作中得以充分体现。二姑的脾气挺大,一生气两眼珠子瞪得滚圆,像要掉出来的感觉,说话干脆流利,连骂人也是头头是道,没有半分胡搅蛮缠。
  由于二姑在村子各方面的表现都很出色,终于有人提议让二姑去当大队的妇女主任。当然,二姑当妇女主任,要人才有人才,要口才有口才,是贺凤英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不但把家里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且大队安排的工作也是干得有声有色,在当时,口碑挺好,因为我见过二姑拿回来过“三八红旗手”的奖状。
   其实,二姑家距离街道实在不远,来回走路上学完全可以。可是,二姑为了二表姐和表哥的读书,便放弃了大队里的工作,在市场盖了两间土房,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两姐弟的读书,另一方面也靠自己过硬的裁缝手艺赚钱养家。在上世纪八十年纪,在包产到户不久,农村的人正在用土地发家治富时,二姑想到的是供儿女读书,也想凭借自己的手艺实现经济独立。这样的二姑,在当时来看,想法绝对是超前的。
  二姑做得一手好针线活,而且买缝纫机也是最早的。她开裁缝部也方便了亲戚家的裁缝活计,母亲在未有缝纫机之前,我家大人小孩过年的新衣服几乎都是二姑在做。虽然二姑做活细致,但也会碰上挑剔的顾客。我记得一次去二姑裁缝部,正碰上一个顾客在那里吹毛求疵,说是针脚斜了,二姑连忙道了歉,拆了又重新去做。后来表哥终于不负二姑厚望,一九八九年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西南大学,二姑家也实现了阶层的跨越。那个裁缝部,二姑和表姐坚持了一段时间以后,也就没有了坚持下去的必要,随后关门了。
  二姑很孝顺,如果有时间,常会给奶奶买些吃的送过去。一次,二姑骑着自行车去看奶奶,走到与我们家较近的村子,遇到我们一个疯子,他可能不完全疯,看见二姑自行车上的挂包,就撵上去疯抢,二姑东西没保住,还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我以为二姑再不会一个人独行了,可她还照旧隔几天去看奶奶。二姑有病的那一年,把奶奶接到了身边,虽然白天黑夜咳嗽个不停,但还是给奶奶做最好吃的饭,虽然咳出的痰里已有血丝,但她还硬撑着坚强,不让奶奶有所察觉。那一年,她拖着虚弱的身体,为奶奶做了好几身衣服,有春秋穿的,当然还有棉衣。也许她知道自己将要离开,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她不能尽孝的内疚。
  二姑对我的好有时甚至超过了母亲。记得那个时侯,我总喜欢去二姑家,表哥爱买书,他看完的那些小人书便成了我的大餐。表姐扎过的头花很多,我总爱用手拿出来比划,二姑看见以后,不管表姐同不同意,就送我几副。上高中时,虽然没有住校,但住在父亲单位有时不太方便,二姑家离学校近,我会跟着同学跑去二姑家住,因为二姑家的饭菜好吃。我刚来月事时,不晓得咋办,是二姑给了我做好护理的定心丸,平日里也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
  那一年,我考上大学,二姑比自己娃考上还要高兴。也许因为我是家族中第一个上大学的女娃,也许是二姑在我身上圆了她没能上个大学的梦。听说我考上大学,二姑给我买的洗面奶和擦脸油,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除过香皂还有洗面奶这个东西,以致于后来遇到这个牌子的洗面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每次上大学要走时,二姑会煮二十几个鸡蛋让我带上,我说吃不了时,她说是给我们室友带的,她的大方也改变了我的自私。
  我以为我大学毕业了,就会有能力回报二姑的恩情。毕业不久后,我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孩子,去二姑家的时间反而少了。那一年二姑病重,我一共才去了两三次,最后一次还想去看看二姑,父亲不让我去。说是你二姑现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还是别去了。父亲知道我对二姑的感情,他只想在我的心中永远留着二姑最好的形象。
  二姑走时还不到六十岁,当年表哥已在深圳站稳脚跟,而且有能力让二姑享受到最好的医疗条件,她也可以随心所欲的活好后半生。然而因为她所生的病,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二姑就这样带着遗憾和不甘走了,只留给爱她的人一年又一年的思念。
  二姑人走了,但在我的心里似乎就从来没有走远,而且如影随形地伴在我的左右。每次经过二姑家的门口,我到会朝那里张望,似乎二姑还和往常一样,等待着我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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