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位于两座不出名的大山之间,出了门,高低不平的沟壑展现在眼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就像羊肠,上坡下坡,拐弯抹角,最后与大山外唯一的大路衔接。平日里,凡是进进出出运点什么东西,全靠架子车。我家那辆架子车就像一辆万能车,不管是农忙时节还是平时,用处大着呢。
  我家当时养有一头大牛,它可是家里的好帮手,尤其是大牛和架子车组合在一起,在农家人眼里绝对是最佳搭档,节省人力,方便实用。平时我和二哥一起放牛,每年一到腊月,我俩不用父母安排,会自觉住到牛圈外侧的拐窑里。晚上除了给大牛添加草料,还要防止大牛被盗。夜晚,我们坐在发红的煤油灯下,阅读着父亲珍藏多年的经典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与此同时,我们与那头大牛也结下了不解之缘。它是家里耕地的主力,也是磨面,拉车的好帮手。农忙季节,用它套架子车拉地里庄稼,或是到十多里外的矿上买煤,赶集拉货。大牛就像一匹高大的骆驼,威风凛凛,个子不高的我站在大耕牛面前,就像小不点。
  上学后,由于父亲在一所偏远山区学校上班,我便由放牛倌变成了牵牛拉车的“副驾驶员”。拉一辆架子车至少需要两人,正常情况下一人牵牛,一人驾车,还有一人跟在车后招呼。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大牛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对面有车。村里人沿袭这个规矩,即使相隔很远,只要听到对面传来响亮的吆喝声,或牛儿脖子上的铃铛声,驾车的人都会暂停到路边歇脚的地方,礼让三先,让对方先通过。一般情况上坡让下坡,轻车让重车。
  农忙季节,架子车隆重登场,担负起重任。记忆中,麦收前两周,父亲都会先整修架子车。换掉架子车车体上的坏铺板,防止运麦时麦粒从缝隙漏掉。然后看架子车胎是否完好,若是车胎漏气,就会先检查气门芯是否老化,若没便会用撬杠撬开外胎,取下内胎后打上气,放在水盆里检查哪儿漏气,做好标柱。用布擦干后,用矬子把漏气处周围搓毛,然后均匀涂上胶水,接着在旧内胎皮用矬子搓出大小一样的一块,用剪子剪下并均匀涂上胶水,待两处涂胶水干了之后,再涂一次胶水,最后将它们粘在一起,压平,再用锤头轻敲几下,这样架子车胎便补好了。每当这时,我坐在父亲面前认真看着。有时候,我甚至天真地想如果下次漏气了,让我一试身手。
  修好了车胎,接下来就要加固架子车后边的拉圈,它可是架子车上的刹车盘。刹车时,只需要把车杆往上一抬,掌握好向上抬的力度就行。架子车别看它个子不大,装麦子却毫不含糊。装满麦子的架子车看起来和手扶拖拉机相差无几。
  大哥、二哥都是装麦子的好手,他们站在架子车上,接过我们抱过来的麦捆,很有次序地平放在车厢里。时不时用脚踩一踩,把车上的麦垛踩实,这样可以装更多的麦。装车最主要的是掌握好车子的重心平衡。一旦翻车,轻则麦子掉到地上要重装,重则会造成安全事故。在火辣辣的阳光照耀下,装麦子会让人浑身燥热,麦芒粘到身上,就像针扎一样难受。车装好后,父亲驾着车,二哥和我跟在车后,小心翼翼把麦子从地里运到麦场,一趟又一趟。运完之后,父母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麦场上堆积如山的麦垛,内心的喜悦冲淡了一天的疲劳。晚上,架子车就变成了一个个睡床。为了防止打下来的麦子发生什么闪失,父亲以前夜里睡在架子车上看场。后来换成了我和二哥。那时睡在架子车上看场的人有十多个人,大多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我把架子车杆直接插在我家麦堆边,用锨把掩住车轮,防止架子车滚动。睡在架子车上,盖一个薄被,一抬头望见满天星斗。小伙伴们看场,纯粹是为了好玩热闹,图一时新鲜。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们会把几辆架子车,并排在一起。
  微风习习,凉爽惬意,小伙伴们躺在各自架子车上,有说有笑,有的打着口哨,有的甚至讲故事,兴奋得直到很晚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大人来到麦场上,大声喊:“娃们都起床了,看看麦子去哪了。”还在睡梦中的我们一咕噜爬起来一看,麦子还好好地堆在那儿。
  麦子碾打出来后晒干后,还要交公粮,父亲会提前一天把交公粮的麦子摊到麦场上重晒一遍,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父亲牵出大牛,套好架子车,向粮站进发。一路上,一辆辆架子车连在一起像一条长蛇蜿蜒前行。牵着牛的我心情舒畅,上完公粮就可以到街上买好吃的了。然而上公粮的人实在太多,我们排队一直等到下午,才完成交公粮任务。万万没想到,在回家的半路上,车胎漏气,为了保住内胎,父亲只好把车轱辘卸了,背回家补好后,又背了回来,最终赶在天黑前我们才把架子车拉回家。
  寒冬腊月,父母赶年集也离不了架子车,一般在赶年集时会逮上几只老公鸡,或拉上几袋红薯和绿豆之类,到年集上卖掉。为了去赶那个年集,我常常会兴奋得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因为在年集上,不仅可以开眼界,父母还会给我买一些糖果和小人书,以致于晚上做梦我都能笑出声来。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赶会那天,我随父母一块早起,吃过早饭,母亲收拾停当,我牵出大牛,父亲套好架子车,我牵牛,母亲坐在架子车里,拉着我家的农产品,沐浴着冬日的朝阳,我们出发了。路上,车来车往。自行车、架子车,一个接着一个,朝着年集方向奔去。
  父母赶集目的明确,先卖掉架子车上拉的农副产品,然后在这个摊位前转转,那个摊位前瞧瞧。卖东西时要干脆利索,买年货要货比三家,才敢下决心去买。油盐酱醋茶必不可少,大米、大肉、鞭炮、年画、对联纸,也不可或缺。当把采购到的一堆年货搬到架子车上后,父母便会在车子边清点,盘算着还有哪些东西还需要买。东西没买全时,父亲就让母亲坐在车旁看着,我跟着父亲再次进入街道,继续选购。在回家的路上,大牛不用牵了,我和母亲坐在车上,背靠着满满一车年货,心里的幸福感至今都令我难以忘怀。
  斗转星移,时光变换,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赶集购物越来越多,牛车根本装不下,先前运东西的架子车,也悄然变成拖拉机,这些发展变化都得益于国家好政策的给力。
  1994年的春天,我们兄弟几个都告别了土窑洞和土坯房,住上宽敞明亮的砖瓦房,相继也都拥有了自己的摩托车,小汽车,还有农用三轮车,架子车也渐渐退出了我家的运输史。至今一想起那些扬鞭赶牛的日子,我心中泛起波澜,思绪万千,有关架子车的一幕幕过往,让人深深怀念。
  架子车淡出我的视线已有二十多年了,但在老家的那间闲置的牛圈窑里,还放着那辆架子车。父亲一直不舍得扔掉,说以备将来应急之用。可如今种地都实行了机械化,哪里还会用得上架子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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