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味蕾的记忆,往往始于儿时,那个味道会深入骨髓,伴人一生。异乡漂泊了二十多年,我却始终没有忘记家乡卤水豆腐的记忆。这么多年也吃过了那么多豆腐,但是总是找不到那种独特的味道。甭说是在异乡,就是再回到家乡,买块豆腐回来,也好像已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的小村庄在豫南丘陵地区,地处伏牛山脉的余脉上。村外二里外就都是小山包大山包和大片的黄土地。那时候,秋粮农作物没听说有花生和其他种类。只有大块大块的豆地,听当队长的爸爸说我们这儿非常适合大豆的生长。村里有盐碱地和几个大池塘,有充足的卤水资源,特别适合点豆腐。我问什么叫适合?爸爸就说用这种水点豆腐,比较出货,而且味道独特。
  后来才知道是爸爸带着我们村的水和土,去县农业局做了化验。所以,每年秋冬季节我们村家家户户做豆腐时我总有份荣耀感。豆腐,也承载了我太多童年美好的记忆。热气腾腾豆香四溢的一碗豆浆,甜甜蜜蜜裹满我的心头。白白嫩嫩的豆花入喉滑滑溜溜至今滋味难忘。因有了它,儿时年味也似乎更浓,因有了它,全家也充满了希望和幸福。
  记忆中每年深秋,种完小麦,大人们每天就会开始选豆种了。我记得妈妈选豆种有一个绝招:就是用高粱杆做的锅盖。拿一个大簸箕,里边放些豆子。双手拿锅盖去铲些豆子,微微倾斜,一抖,好豆子便顺高粱杆迅速纷纷滚下来。那被虫子吃过的,已经不圆的豆子,自然就留在锅盖上。反复重复这个动作,滚下的豆子越来越多,就筛选出了豆种。
  选足了大豆种子,其余的就都磨豆腐了。很快,豆腐坊就开张了。村里老老少少便如同吃了喜鹊蛋,幸福和喜悦都挂在脸上。每家每户每天下午都在忙着做豆腐,放了学的孩子还没走进村,就会闻见一阵阵豆腐的香味。村子的周围也是烟雾缭绕,让人感觉到生在这个小村子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爸爸每天上午都会泡豆子,下午卖豆腐回来,扒拉几口饭就忙着做下一个豆腐。先把泡软泡大的大豆沥去水,用水瓢盛上,分多次不断地往磨眼里放。边吆喝着我们家单干后分的那头驴子开始拉磨,边不断添豆子。豆子在磨膛里迂回旋转,一道道白里透黄的豆汁便顺着磨齿的缝隙,缓缓流淌了出来。妈妈眼疾手快,干活麻利,随时盯着磨眼,在添加大豆时定量进水,这样磨出来的豆浆才会保持均衡统一的细腻。在另一个房间里,一口大锅上方悬挂着过滤豆浆的布。如牛奶一般的生豆浆进锅后,还要加适量的清水,慢慢熬煮。这时候烧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否则豆浆糊锅味道就不好了。之后,爸爸将煮好的豆浆再舀入用细纱布做的布袋内,点上卤水,把包袱系上,盖上木盖,再压上专用的那块干净石板,直至第二天一早去卖。
  妈妈无论刮大风下大雨,都会早早起床做饭,爸爸肩挑着,地走着,去二十里外卖豆腐。下雨就披着雨布,刮风就穿的厚点,但风雨无阻。为什么跑那么远呢?因为我们村的豆腐远近闻名,家家户户也都做豆腐。附近村里的人都吃腻了,而且还总是埋怨说:他们的钱,全被我们村赚去了。所以叔叔伯伯们就都得跑到二十里以外去卖。
  那年头人大多都穷,有人想吃豆腐,但是又说买不起,爸爸就说你家啥东西多?于是,爸爸用豆腐给人家换回来了红薯,土豆,胡萝卜,大白菜。妈妈埋怨说:“这些东西都吃了,没钱买豆子呀。”于是爸爸就打听谁家没菜,把这些东西给他们,他们再给我们豆子。爸爸说做生意就是得灵活,别管怎么着,把豆腐坊维持下去,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就行。
  我们也都很懂事,知道做豆腐不容易,懂得还得指望它维持家用。所以即便我们看到新豆腐出来都很馋,但是也舍不得吃。有时,妈妈会给我们每人盛一碗豆腐脑,再放上点糖,而我们一点点的喝,全身都会充满幸福感。而村子里其他家庭,常出现有爸爸妈妈追着偷吃豆腐的孩子打。
  腊月是北方的隆冬季节,滴水成冰,豆腐坊却是一天到晚热气腾腾。从之前的一天做一个豆腐,腊月生意好要做两个。过年每家每户都要买,每天就要起早贪黑在豆腐坊里忙碌着,做三到四个。附近村庄的人都会早早预订,做好了给他们送去。
  每当过了“小年”,就是最忙的时候。左邻右舍年老的爷爷奶奶们吃了饭,都会聚扰来。有的挤在柴火堆里暖和,有的蹲在角落里抽着旱烟袋,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眼睛却盯着我家大铁锅里冒着热气的豆汁。爸妈一生为人厚道,人缘也好,别看自己舍不得喝,但看到老人们盯着那香喷喷的豆脑眼馋的样子,总会给他们每个人盛一碗喝。
  平常总舍不得吃豆腐,过年自家得吃个够吧!妈妈说爸爸忙了大长一年,就变着花样做豆腐。俺们家每顿就得有个豆腐菜:酸菜豆腐、家常豆腐、小葱拌豆腐……
  那个时代少油缺肉,真难为了妈妈。我们姐弟三个,每天围着锅台看妈妈做饭也是种幸福。看她把切成大厚片的豆腐,先在大碗里搅碎的蛋液中翻滚一下,放在有层油的锅里煎至表皮金黄色,夹出来摆在盘子里。再将稀释后的芝麻酱放入蒜末、盐搅拌一下,作为蘸料。就让我们用炸好的豆腐,蘸着料汁吃。哇,松脆美味,清香满口,妈妈取名曰“豆腐盒儿”,那算是我们儿时最美味的佳肴了。有时妈妈会用小甜勺挖去中间部分,再放入调好的肉馅,上锅蒸,然后浇上蒜蓉汁。吃起来也是唇齿久久留香,回味无穷。
  我家春节的豆腐宴,就这样在我们的味蕾里,留下了深刻而甜蜜的记忆。长大以后走南闯北也品尝过各地的各种各样的豆腐,豆腐也不再是我们们餐桌上主打佳肴。但它却成为了我回味乡愁的珍馐。
  现如今,村里也有个豆腐作坊,而全程却都是机械化的。从磨豆、烧浆、浇浆、压豆腐全都不用人工了。而且,人们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吃,再也没有人吃不起豆腐。可是,那豆腐的味道却再也无法超越记忆深处的香味了。而给我的感觉,不仅仅是少了豆香,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少了种乡村烟火气里的年味儿。而那种年味儿,也宛如缕缕豆腐的鲜香,更是一种感恩,一份记忆,一缕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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