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的日子
  (一)
  江南的五月,熏风和煦,艳阳熙微。秧青了,麦黄了,布谷鸟也开始催促人们插秧布谷了。应该好好地享受人生:领略大自然赋予我们的美丽风光;品尝大自然馈赠我们的山肴野簌;谛听大自然缔造给我们的仙音天簌;体受大自然布施给我们的馨风艳阳……
  人生五十,艰苦跋涉,历经沧桑,是应该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什么爱恨情仇,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华富贵,都应该视如过眼云烟,该放弃的就放弃吧,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有人说:三十如龙,四十如虎,五十更胜龙与虎。我想这话定然是知天命者的自我安慰,哪能与龙虎相比呢?人生五十,身心已然疲惫,不堪劳作。长年累月繁忙工作的拖累,我也感到非常疲惫。那颗死去38年的臼齿光荣地退休了;满头青丝已染上了白霜,分明是古人笔下的“二毛”了;伴我南征北战,明察秋毫的双目也只能配上老花眼镜,才可以“高瞻远瞩”了。
  更可怕的是星期六的下午,我的右耳突然间“警报”长鸣,仿佛全世界的汽笛一起鸣响。这猛烈的嗡声,一直猛响。直接冲击我的“司令部”,让司令长官一阵阵头晕目眩,几欲昏厥。看起来我是在劫难逃了,本来我的身体就处在亚健康状态的,此番染病不就是美国人在长崎广岛扔下两颗原子弹?
  我得去医院看看,拿点药来治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倏忽不得。可是,我挺能忍。在太阳穴上搽点儿风油精,觉得清凉,于是就熬过去了。忍,一直是我的秉性,残酷现实中历练出来的。这也是我人生的处世金针。
  可是,到星期天,这可恶的耳鸣不但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而且越发来得凶猛了。一如几万架警报器同时拉响,且毫不间断。我实在无法忍受了,六神无主,晕头转向。于是就让弟弟驱车送我去医院。听说温州第一人民医院技术好,弟弟义不容辞地把我送向那里。从县城到温州,一路山光水色无心领略,一个劲地巴望着早点儿到达目的地。过江的时候,灰蒙蒙的雾遮蔽着瓯江,美丽的白鹿城就在这浓雾之中若隐若现。而呜呜作响的江风伴着我的耳鸣,分不清是风吼还是耳鸣。
  汽车七拐八弯,在拥堵的车流中踯躅前行,老半天才到达温州第一人民医院。弟弟即扶我上路,又是帮我排长队挂号,又是扶我上下楼道。这可累坏了老弟了。上阵须得父子兵,患难才见兄弟情。只有兄弟亲情才是最为真切的,放不下,割不断,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深深地为那首叫做《十三不亲》的歌叫绝。
  在老弟的扶携下,我来到了三楼耳科急诊。急诊室门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医生大概是去聊天了,果不出所料,在一位挺靓的女人的陪同下,医生进门了。我们慌忙起身,唯恐自己被责备。医生讨厌我们的询问,皱着眉头免强听完我的叙述之后,他用食指指了指装着电灯的椅子,示意让我坐上去。我顺从他的意思坐到椅子上,只听到拍的一声,他拉亮了电灯。强烈的灯光差点儿照瞎我的双眼。医生让我侧过头去,用强灯光照射我的右耳。我只觉右脸一阵阵发烫,大有火烧火燎的感觉。医生戴上反光镜,往我耳孔里看了一下,就迅速关灯摘镜。
  “怎么样?医生。”
  “能治好吗?医生。”
  面对我们的急切询问,他只是不加理睬,好像是在给我们俩兄弟猜一个神秘的谜。末了,他向我们抛出一句话:
  “给你两条路……”
  一听此话,我毛孔悚然:两条路,生路?死路?那歹徒绑架对人质不也只是给两条路——要死还是要活。拦路劫匪也是给两条路:要钱还是要命。
  “一、给你开点药;二、明天再来看!”
  我知道“开点药”的含义,那是随随便便,轻描谈写的给你开点药,能不能治病,有没有效果这就管不了这么多了。这使我想起平常民间流传的口头禅:(医生治病)着不着,三剂药!看起来第一条路是走不通了,胡乱开点药,是不能治病的,我曾经多次吃亏在这个“胡乱”上。
  那么只有“明天再来看”这一条路了。能行吗?现在怎么办?原子弹爆炸了似的耳鸣,能强忍吗?错过了治疗时间会有什么后果呢?看来此路不通!
  后来,弟弟驱车送我去了好几家医院,可是都没有就诊,因为星期天各大医院只开急诊,别的科室的医生都去“双休”了。看起来我得病不是时候,为什么不选择周一到周五生病,而偏要在周六、周日这个神圣的双休日耳鸣呢?“真是个背运的人,倒霉的人!”我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我也奉劝天下的人,千万千万不要在双休日得病,如果实在没办法要在这个时间里生病,就请你把病生重一点。否则就只能把生病的时间推迟一两天才行。
  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他们也该好好地休息,他们累垮了,谁给病人诊治?因此,我强烈要求全世界所有的病人,请算准了时间——医生休息好了上班的时间才生病。比如要分娩的,就叫孩子在肚子里呆上两天;或者叫孩子早两天出来。断指再殖的,就把断下来的残指放到冰箱里,过两天拿来再殖。手术的,就先缝合切口,过两天再施手术,让病人好好地躺在手术台上休息……
  我只能捂着右耳,悻悻地回家,可这“警报器”没有开关,只是呜呜地轰鸣。我只能强忍,因为明天就是星期一,救星就会降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急躁地等待着旭日东升。
  (二)
  终于让我盼到了黎明的太阳,我伴着严重的耳鸣,先去我工作了二十几年的学校。往日花坛林木枝桠间好听的鸟鸣声和那从各个教室窗口飞出来的朗朗的晨读声,都被右耳的轰鸣声盖住了。唯有贴近左耳轻拂而过的晨风的呼啸,依稀听得见一些。听觉失聪的人儿是可怜的,就是自然界最为美妙动听的声音,也只能默默无闻。
  于是,我匆匆地与我的同事以及往日朝夕相处的学生告别,即刻打点去医院诊治。一路上熟人向我打招呼,我只能匆匆答理,挥挥手一别而过。
  到了医院,门诊挂号做账的人未到,而窗口前已排好了几列长队。家人都忙着去上班的路上,老弟也去单位了,我只能孤家寡人一个,挤进挂号就诊的长长的队伍。过了一会儿,值班人员终于陆续到岗,开始挂号收费。等轮到我时,时间已近晌午。我匆匆拿了挂号单,急急地跑向耳科门诊室,怕值班的医生要回家吃午饭。
  还好,当我快步到三楼时,医生正好从门诊室出来,并准备关门下班的。我急急地叙述了我的病情,医生一看手表,也就让我进门,并示意我坐到带电灯的椅子上。然后她调整了我的坐姿,再戴上反光镜,继而随着那吓人的“啪”声,强灯光照定我右耳。她拉着我的耳翼仔细地往我耳孔里看了好一阵子,对我重重地说了句令我伤心的话:“耳膜老化了!”
  “老化”,这词儿似乎只能用在老态龙钟的年迈者身上的,抑或可用在金属、塑料之类物件上的。用到我的身上,似乎有点儿过早,有道是人生六十未为老嘛,我才五十多岁,怎么就“老化”了呢?我是教书的,知道这个词儿的份量:老了,废了,完了!正因为掂出了这个词儿的份量,我才意识到这病情的严重性,非得让医生好好诊治。
  于是,我急切地问医生:“医生,这能治好吗?”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新买的衬衫不停地看。是欣赏我的衣服呢?还是妒忌我打扮得太年轻了?说老实话,平日里穿着我是比较考究的,虽然是个半老头子,可服装整齐,挺有气派,比年轻人还要帅。这也不能怨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此时我才悟出了医生说的话的真谛:都七老八十了,还这么装帅!我深信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此而已,因为医生也近乎与我同龄,也爱打扮,特别注重脸上的风光。
  我见她不理会,心里有点儿急,毕竟这耳鸣的毛病在我的身上。于是,我继续问:“不碍事吧医生?”她见我如此着急,即铺开处方准备给我开药。此时,“胡乱”这两个字在我的脑海不断浮现。我急忙对医生说:“要是很严重;就让我住院治疗吧!”听了我的话,医生很是高兴,一改刚才冷漠的表情:“好啊,住进来,让我好好地给你诊治。”说着,她即刻在处方上写下我的名字,年龄,性别。还在病因一栏内填上醒目的字样:耳鸣三天,建议住院诊治。
  于是,我拿了医生开的住院单,急匆匆地来到住院部,询问了好几个窗口的医生。他们一个一个地推,最终有位年老的医生告诉我,要住院先得去公费医疗处开证明。我找到了该处,开证明的医生略略地了解了一下我的情况,就在耳科医生开的住院单上盖上红红的印章。我拿了证明回到原来的窗口,住院部让我先交了2000元押金,然后开了几页住院的单子,让我拿了去九楼住院。
  我带着好几张单子上了九楼,护理部说少了一张最大的单子不能住院。我只得又下楼到原来的地方补办。这些人也太过草率了,怎么少开了一张住院必办的单子也不过问,看起来很是不负责任,害得我九楼跑上跑下的。
  住定之后,我就去门诊部,找耳科的那位医生。下午的时候,她带我去耳科测听室。让我戴上大耳曼,给我测定双耳的听力。门外走道上的声音太杂,让我十分心烦,十几分钟后,我终于走出了测听室。医生很主动地向我介绍了刚才测定的双耳的情况,随后就吩咐我回病房,要挂吊针了。
  回病房不久,护士在我的床头上方挂上了一袋红红的药水,给我进行静脉滴注。因为在注射液里掺进了三支丹红,所以液汁是那么的红。这是通筋活络的补药,我由此推知我的耳神经受挫。可能是听觉神经与血管交在了一起,那血流的声音通过听觉神经变为警报的轰鸣声。
  既然住院了,我得向学校请假,好让领导安排人接替我的工作。于是,我便打电话给分管的教务处副主任,说明请假的原因。他做不了决定,接话后,他说要跟分管副校长商量商量。后来,他拔回电话,要我向校长打个招呼,并一再强调,这是个手续问题。就是请人代课,发放代课金也得校长签字才行。
  人最好是不要生病,一个请假手续都这么难办,还要求亲爷、拜亲娘的。还不知道住院医疗后的事情会是怎么办的。严格请假制度,这是好的,能保持工作、生产的正常开展,顾全大局。然而,住院请病假很简单的事,何必要让病人给这个写报告,给那个打招呼呢?假如病人不省人事,是不是也得给这个打报告,给那个打招呼呢?
  我真有点儿发火了,本来我只用向主管的领导打个招呼,然后把医院住院证明连同请假单交给他就行了的,又何必要这么麻烦呢?在教务处副主任及分管副校长的一再要求下,我只得给校长拔了电话。校长听了我的叙述之后,就说,这个你得跟分管副校长和分管副教务主任联系。跟这个联系跟那个联系,要是孕妇,连儿子都会生下来了。末了校长问我要住院多少时间,我这才开始埋怨起接治我耳鸣的医生来,她在开住院证明的时候怎么不给我定好住院需要的时间呢?后来,为了这事,我再去问医生需治疗多少时日,她说治好为止。
  我根据自己的病情对校长说,大约需要一两个月。校长似乎对这“两”字特别敏感,对我反复地强调,两个月要教育局批准,并且扣工资很厉害的。笑话,为了教育局审批,就不能生病;为了工资就不能生病。现在的一些基层领导只管自己,职工生病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且把校长的话当作是对我的忠告,心里想着,只要耳鸣减缓了,我就去起早贪黑地上班,为了请假制度,也为了我的工资。
  (三)
  住院的第二天,医生给我开了许多单子:有X光照射,B超检查,CT造影……大清早我没吃饭就去抽血化验;继而去做了B超;还送检了大小便。这些都得空腹检查,才能查得出来。最后,我还是空腹去做CT造影拍片。
  我找到CT室的时候,已是八、九点钟了,饥肠辘辘,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响。医院真正是个常人不能去的地方,闻着那股难闻的气味,空腹抽血检查,针头刺穿血管……没有病的人都会给你治出病来。听到那些病人痛苦的呻吟,令人心惊肉跳。
  我把CT检查单子往CT室窗口一放,那医生视而不见。只在用计算器计算着帐单,一页一页的算,一搂一搂地算。我耐着性子等她算光了三大椤发票,才跟她说CT检查的事。她一言不发,只是懒洋洋地拿走了我的CT单子,示意我在外面等着。等了足足十分钟,她才看了我的单子,递给我说:这个CT得家属陪同才能做。
  家属,都不在身边,他们都忙于工作,又不能请假。连我耳鸣昏厥的重病人请假都这么难,家属怎么随便可以请假的呢?幸好这一天学校里教师体检,有许多同事在,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医生终于同意以同事充当陪人让我做CT造影。
  好大一会儿,终于轮到我CT了,里面报到我的名字,我就过去了。殊不知那拿账单的女医生冲了过来,把我引出了CT室。说是我得先喝药水,还要陪人。说完她递给我一大口杯的药水,叫我全喝下去。天哪,一大口杯水,足足有两斤,叫我一下子全喝下,平日里打死我都不会喝。
  几分钟后,我在同事的陪同下进入了CT扫描室。那个女医生又一次闪到我的面前,对那操机的男医生说这个病人是CT造影的。于是医生拿来注射器装在CT机上,大大的针头滴着造影用的药水刺进了我的脉管。整台机器开始一阵阵蜂响,我随着卧台进进出出两三回。听着医生的指令呼气吸气,几分钟后,终于做完了我的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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