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有我家的几分田地儿。
  几分田地,不成方圆,形状不规则,我仔细看了又看,感觉很是像一只聚宝盆。尤其是,中间还很洼,常常的雨后会有积水,更好像聚宝盆似的。如果可以缩小一下捧在掌上来看,倘若又逢秋季,金黄金黄的的,愈加的像了。我索性就叫它聚宝盆儿,母亲也欢喜这叫法,当然,无论叫它什么,它不言不语的,只是任意我去叫它,总是默默的,甘心情愿的在那里,就在那里。
  常常坐在那块田地的地头,微风习习,鸟儿在鸣叫,蛙声阵阵,小野花摇曳着,向我点头,草木葳蕤,一片蓊郁。我会冲着聚宝盆,学着孙行者大喊:缩小一点,小一点,再小一点——
  是的,这一块小小的田地,我可爱聚宝盆儿,母亲的宝贝儿,命根子。若是能小一点,再小一点,缩成扇坠或是更小的吊坠,就好了,我收在手里,珍惜的留在身边,带着它,带着母亲,随我一起去往天涯,多好呀。
  说起聚宝盆来,原貌是一片荒芜的野山岗子,上面生满了杂草荆棘苍耳还有到处都爬满了拉拉秧。这种叫做拉拉秧的野草很讨厌,手不敢去碰,秧子上满满的密密麻麻的小刺,很容易扎手。那些个苍耳,更是不敢恭维,只要人一从它的身边走过,衣服裤子上满满的一层老苍子,一个个满身是刺儿,直往身上扎。荆棘,就更不用说了,人被围困在荆棘里,寸步难行。
  一般的人,看见这样的情景,都会望而却步的。
  那时,村里划出地片来,鼓励村人们去这一片山野里开垦荒山荒地。许多村人只是想想,面对着一片片荒山野岭,只生长野草荆棘的贫瘠土地,摇摇头,叹叹气,只好作罢,说:“唉,从古到今的荒山野岭,谁拿它也没办法,长不出粮食来的。白白费力。还是算啦吧,不如在家闲着,省省那力气,好好养养精神儿吧。”
  母亲却不信邪,再说了,母亲看好这片地儿,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里紧靠着水渠,一条新修好的水渠一直通往山间,连上了山里的大河。过去这里虽然靠着河流,但是干旱时,太干旱,浇不上地,涝年头,又排不出水来,只好任凭着涝,任意着旱,因此什么也不收,只长野草野花野蒺藜。
  春天,母亲带着干粮和水,穿上长衣长袖衣裳,脚下穿一双农田鞋子。带上镢头和镰刀、铁锹、耙子,骑上自行车,就独自一人去往荒野。
  好心的邻居们知道母亲要去开荒,左邻右舍的都来劝母亲,不必要出那样的力。不中用的,就算是开垦出一块荒地来,荒地不打粮的,白白洒下汗水。
  母亲想做的事,认准的事,别人很难劝得回的。母亲她才不相信荒地就不打粮,就不信那邪。母亲一直坚信只要辛劳,肯付出劳动,不惜汗水,就会有收获的。母亲用自己的手拿着镢头铁锹一镢头一镢头,一铁锹一铁锹的,总算是把地开出来了。
  母亲牵出牛,拉上犁铧,一遍遍,又一遍遍去犁地。有时牛累得不愿动了,赖在那里一步也不肯动了,母亲就连劝带吆喝牛:黄花,不要这样哈,我知道你累了,可是时间不等人呐,过了这播种季节,咱们就得再等一年了。
  老黄牛不肯动,依然站在那里,不动一步。母亲扬起牛鞭子,吆喝着:再不听,我可要动家法了哈,真的打你了,你不信吗?我急了也会打你的。
  软硬兼施后,老黄牛妥协了,又继续拉着犁铧在犁地。我是这样想得,可能黄花看见我母亲很辛劳,自己也想偷偷懒吧,其实,也是想让我母亲也休息一下吧。然而,看见母亲急切的心情,不好意思,再偷懒,赶紧干吧。
  
  二
  那时候,已经在上学了,只要放学了,就去田野里找母亲,感觉母亲和土地在一起的时间,比与我还要多得多。天没亮就去了田地,晚上很晚才回来。早上走时候,我还没醒呐,晚上回来,有时候,我都睡觉着了。
  见到母亲,我牵着母亲衣襟,扑在母亲怀里,嘟着小嘴说:“妈妈,你咋那么喜欢田地?天天走得那么早,回来的又那么晚,我都好几天没见了。”
  母亲总是笑着说:“土地,那可是个宝呀,种什么得什么。”
  “妈妈,我知道了,就如我学得那首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是呀,这多好呀,只要肯付出劳动,就会有收成,放着荒野生长荆棘苍耳的地不去开垦,那可惜呀。”
  “妈妈,妈妈,我听别人都说,这地不打粮食,只长野草的,白费力呐。”
  “哪能呀?请你相信妈妈吧,没有白流的汗水的。只要把地开垦出来,种上几年,田地就象人一样,由生地,慢慢得也会熟了,肯打粮食了。”母亲挥着汗水,微笑着说着。
  开始,那一片荒野,也只有我家的一块地儿,后来,左邻右邻看着母亲的田地里真的长出庄稼来了,就眼热了,李婶张嫂儿也去开了一块小菜园,再后来杨姨刘叔孙大爷都去开出一小块地来。也都种上了各种蔬菜和粮食作物,什么土豆,白菜,萝卜和大豆玉米高粱等等,都是随心所欲,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有人叫它田渠,并且告诉母亲说:《汉书•沟洫志》:“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 河移徙,渠不利,则田者不能偿种。”
  母亲说田渠就田渠,反正能打粮食长出蔬菜来,就好,叫什么无所谓,我家妮儿还给它取名叫聚宝盆呐。
  母亲这一说,不打紧儿,一个个在种田的人看着自己家的那块地儿,这个说:我家的这块地像只葫芦,就叫它葫芦吧。
  那个说我家的像一只柳树叶子,就叫柳叶儿。
  有说像脸盆的有说像纺锤的也有说像几何图形的,什么三角、梯形、椭圆……
  母亲还说,若是坐上飞机,从空中看看我们这一片田渠呀,那可就美极了,一块块的,好似自然的调色板,五颜六色,色彩斑斓。
  人们听了,频频点头,想想,还真是,一点也不错。
  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不规则,也不成方圆,很随意,这一块聚宝盆,那一片柳叶,再有葫芦、纺锤,什么几何图形,千姿百态,真是美呀。再说种得庄稼不同,生长出来的颜色也不同,浅绿深红,浅黄墨绿,绿绿油油的是蔬菜。秋天,黄澄澄的是稻谷,红火火的是高粱,春天,韭菜一畦绿,油菜花金灿灿的黄,还有桃树杏树一树树的红艳艳。
  其实,不仅是一种风景美,还有更实在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给人们带来了实惠。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几分薄田,庄稼人过日子,还真是离不开它呢。
  春季里一畦韭菜,绿油油的,再加上几垄小葱蒜,还有小生菜小油菜,可是春天饭桌上,不可缺少的小蔬菜。
  每天,母亲劳作后,看看天气要上午了,若是尚早,就割几绺韭菜,在上鸡窝里掏出几颗鸡蛋,韭菜一切,鸡蛋一炒,香油味精虾皮儿一搅拌,一盆韭菜馅办好了,再活上几碗面,好了,用不了多大工夫,饺子就包出来了。
  若是时间不早了,母亲就只好把一把小葱,薅几颗小生菜小蒜小葱的,回家鸡蛋酱一炸,葱花油饼一烙,一家人围着饭桌吃着油饼蘸着鸡蛋酱吃小葱小蒜小生菜,也很美呢。
  夏天里,蔬菜多起来,这里一架黄瓜,那里一架豆角,再有茄子辣椒芹菜各种蔬菜都种上点,什么也不缺少,秋天时,我家的小田园里,也是满满的,什么白菜萝卜土豆芥菜胡萝卜也是应有尽有。
  
  三
  母亲有意在这块土地上,种上一小片葵花。这可是我们孩子最喜欢的,从春天泡种子开始,我就关注着,一直到秋天,我都在关注着。
  母亲将又大又饱满的葵花籽留出来,在春天时,将种子泡在一只瓷盆子里,上面盖上一块阴湿的棉布。每天,母亲经常的换水,经常的查看着,等到葵花籽的芽儿一冒出来,就可以下种了。
  记得,那是我在县城读书,周末母亲叫着我们几个孩子一起下到地里去种葵花。其实母亲也已经在城里工作了,依旧舍不得她自己亲手开出来的这一块土地,农忙时,总要起早贪黑,忙着种地。母亲说:土地真是块宝,种什么就收什么。哥哥就读着他们学的课文: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妈妈,老师刚刚给我们讲了,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了,还是讲点别的吧。”
  母亲说:“讲什么别的,就得天天讲稼穑的事儿,不管你将来做什么,也都不能养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人。”
  我看着母亲动真气了,赶紧说:“妈妈,你为什么要种一片葵花呀,你不是说不再种葵花了嘛,嫌我们嗑瓜子嗑得家里到处是瓜子皮,卫生不好搞。”
  母亲听了就笑了说:“是呀,真不想种了,可是,喜欢葵花开花的模样,一朵朵的,向着太阳,心里看着就高兴,就充满生气。”
  母亲又很小声对我们说“也是对你们几个一个锻炼的机会,一个个不偷懒,因为要想收获,就得先要付出。”
  我说:“妈妈,我总跟感觉,不只是梵高家乡的向日葵美,咋们这儿的向日葵也很美呀。”
  哥哥说:“你以为只有莱茵河水蓝吗?咋们这儿的河水也很蓝呐。”
  我说:“不要以为最伟大的母亲在别处,其实,就在眼前,我亲爱的妈妈,好伟大,好美丽。”
  母亲抢着说:坐上飞机,从上面看,我们这儿的田畴……
  没等母亲说完,张婶刘婶杨姨李大叔一个个左邻右邻都围过来齐声说:“咋们的聚宝盆地葫芦地,各种各样的几何地,连成一片,一块块五颜六色拼接在一起,美得很嘞。”
  听了,心里暗想:一点也不错,田地,从荒山野岭开垦出来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土地,母亲们手中诞生的,是母亲们亲手绘制的,也是母亲们的辛勤汗水浇灌出的。
  记得离开家乡时,我要带上母亲一起离开,母亲没有同意。以后,又多次回乡要接着父母,到我居住的城市里,以便好照顾年迈的父母,让父母好好安度晚年。可是,母亲依然摇摇头,母亲离不开她热爱的土地。
  我知道,母亲离不开故土,更是离不开她的那一块田地。多少次,梦里飞回了故乡,看到那一块块田地,在我俯仰下,一块块五彩斑斓调色板一样,看上一眼,早已醉倒在故乡的山坡,田野上。
  在梦中,我又对着我家的那一块聚宝盆,我大声的喊着:小一点,小一点,再小一点——
  却见,那块聚宝盆地儿真的变得越来越小,缩成扇坠一样,吊坠一般,小巧精美,玲珑别致,沉甸甸,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按在胸口。分明是,我听到了一颗母亲的心跳。
  哦,这心跳,始终,与天地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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