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福”字
  
  到榆次郊区的时候,已近中午。
  这是2022年的9月,阳光柔了一些,弱了一些,但“秋老虎”的余威还是让空气里充斥着燥与炽热。
  远远地就看见了钻塔,那么高那么高,高出了可以用任何高度来形容的高。钻塔,永远是一个地方最接近云彩的地方,也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
  抬起头来看钻塔,云一丝一缕,阳光一丝一缕,感觉,高高的钻塔的顶端,就是云出发的地方,也是阳光出发的地方。那塔顶高扬的旗子,一直飘着,像是一位指挥官,认真地指挥着:往左——往右——云便朝着左或者朝着右了;往右——往左——阳光也便朝着右或者左了……
  院墙是简易的院墙,大门是简易的大门。“探索地下资源,服务人类社会”两行字排列在大门的两边,既有责任,又有担当,更是一种激励。走进院子,则是干净的。简易的办公室、简易的宿舍,不时有人出出进进,红色的安全帽,是这里独特的风景,每一顶安全帽,都承担着各自的角色,绘图、化验,开闸、下管……分工不同,却是一个协作的统一体。塔架越来越高,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举起了天的蓝;钻头越来越深,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离地心越来越近。
  他们勘查的是一种叫“氦”的物质,查阅资料,氦的作用很多,由于它很轻又不易燃,可以填充飞船、气球、温度计、电子管、潜水服等;它还可以用作原子反应堆、加速器、激光器、冶炼和焊接时的保护气体;它也可用来填充灯泡、霓虹灯管等……
  在一间简易宿舍里,是简单的床铺,简单的桌椅,还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饭盆、水杯、洗漱用具。在放着简单生活用具的桌子的正中间,我看到了一张照片:一个男人,身穿工作服,头戴安全帽,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女人,他们的两边,一个女孩,一个男孩。男孩最小,手里拿着气球。在他们的头顶上,是一个大红的灯笼,灯笼上有一个大大的“福”字。一看就是春节,从照片里还能感觉到爆竹炸响的声音。
  男人看上去憨憨的,但脸上是满满的幸福。
  估计是,男人过年还坚守在工地,没法回家与家人团聚,妻子跟孩子们就来工地陪着他一起过年了。也估计是,男人专门请妻子和孩子们来工地,让他们一起体验一下自己的生活,体验一下一个地勘工人的苦与乐。而无论是哪种情况,幸福是在此时此地弥漫在工地简易的宿舍,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里。
  照片的背景,是墙上那副对联“四海为家苦中乐,精心施工树丰碑”。其实,家永远都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有爱的地方,就是家。正如钱钟书和杨绛一样,钱老住在医院,杨绛先生在医院里陪着,到了晚上,钱老说你回家吧。杨绛诧异地问道:家?回家?我回哪个家?钱老说,回咱们家啊!杨绛先生笑笑: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啊!
  男人进来了,我们问起他照片的故事,他捧起照片,看着,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里,有苦,有乐,也有一个地勘人写在脸上、也写进心里的执着和坚强。
  
  山上,起风了
  
  究竟转了多少个弯,才走进那条沟的,不知道。
  大巴颠簸着,是一条新推开了土、又被大车碾压的坑坑洼洼的路。
  据说,原本连这样一条路也没有,这是一个建设高速铁路的工地新推出来的。
  我们到的时候,地勘队的队员们正在山上干活。那是一道接近直立的山坡,穿蓝色工装、头戴斗笠的工人们像是贴在上面的。
  山是岩石的山,树是原始的灌木。
  鸟是直升飞机,以九十度或者接近九十度的角度,从下往上飞,或者从上往下飞,影子是一条直线。我们攀着树枝树杆,揪着芨芨草的茎,仰头望,他们就在我们的上方。
  素描采样。这是一个专业术语,那么,他们是要绘一幅画的。最基础的工作,是最艰辛的,那一刻,我的眼里出现了画笔,也出现了画纸。笔,是他们手中的钢钎;纸,是那座山,或者是山所承载的一切和承载着山的一切。
  有人拉着尺子,有人扶着钎子,有人则举着铁锤,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一道白色的小沟成了他们画下的第一笔或者第若干笔……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树枝在动,草在动,山脚下是一个村庄的遗址,核桃树、榆树和各种蒿草们依然缘着去年以及去年以前的记忆,从春到秋,从早晨到黄昏。故人已去,它们现在眼中看到的,是一群素描的人,风吹起了它们的枝条,而他们却在山之上、坡之上,拉开尺子,挥动锤子,他们敲出的声音,被风带到坡下,又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风里,还有一股味道,那是汗的味道。石头们说,那是这个秋天、这个山坡最有味道的味道。
  
  寻找生命之源
  
  水,无疑是生命之源。人类的,也是万物的。
  长治人民告急。一个叫辛安泉的地方,一条叫浊漳河的河谷,是长治人民重要的生活用水水源地。然而,是若干场暴雨或者还有其他原因,这里的井群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紧急移位!紧急移位!紧急移位!
  一群地勘人来了。也许,他们是从某个矿产资源勘查工地来的;也许,他们是从某个地质灾害治理工地来的;也许,他们是从某个生态修复保护工程工地来的……总之,他们的足迹里裏满了风尘。
  这一次,他们是为水来的,为生命之源来的,为一个城市所有人的希望来的。
  帐篷搭起来了,钻台立起来了。目标固定在墙上了,责任担在肩上了。
  新建井5眼,为大口径特大出水量供水井。每眼井深度400—500米,开口孔径1100毫米,终孔孔径350毫米;对原来井群的5眼井进行全面封堵。
  建设工期90天!
  一年的四分之一时间,要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时间已经不仅仅是金钱,时间就是百米的冲刺!
  钻机隆隆,在白天,在黑夜。
  步履匆匆,在风里,在雨里。
  钻头磨秃了一个,再换一个;鞋穿破了一双,再换一双。
  塔尖上的太阳变成了月亮,树头上的绿叶变成了黄叶。
  浊漳河的流水,绕着他们的梦流着,流着,就流进了他们的梦里。那声音已经不仅仅是水流动的声音,而是一首歌、一支曲,或者流传久远的小调,把他们所有的梦渲染。
  这一个秋天,对于这些倚在浊漳河边的地勘队员来说,他们的梦终究是与水有关的。也许在若干年以后,他们的鼾声里,仍然会不时出现水的声音。
  
  旷野的帐篷
  
  它袒着怀,风一跨脚就能进去。
  在这个旷野,秋天已经深入到土地、树木、河流、天空……一大片玉米开始哼唱秋之歌,一群鸟踞在一棵大树上,扇一扇翅膀,就抖落大片阳光。
  天空很高,没有高过井架的高。云彩被拴在不远处,影子苫在它的上面。
  “蚊子很多,一到了夜晚,那些家伙就来跟我们作伴。”这是那个红脸膛男人说的,男人说完,笑了一下,他的笑把云的影子固定在某个地方。
  “那是我们的家,风喜欢撩起门帘,有时轻轻的,像小媳妇;有时重重的,像莽撞的大嫂。风还会钻进我们的蚊帐,动动这儿,挠挠那儿,后来又挤进我们的梦里。”这是另一个白净的、戴着眼镜的男人说的。
  ……
  它笑了,它的笑,是一片布扬起来碰到另一片布的声音。
  在它的里边,一场大型演出活动正在举办。盆架是指挥,它挥动着几条毛巾,演出正式开始:暖壶盖子歪着,一看就是要扮演丑角;印着泥土手印的水杯,是粗略化过妆的;几双胶皮手套拥在一起,随时准备翩翩起舞;一张穿黑皮衣的椅子,裸了胸,总是想要把一颗心掏给谁,要不不会那样撕胸裂肺;一瓶二锅头和两个笨酒盅还在对饮,一不小心它们就会喊出:哥俩好哇、五魁首、七巧七巧、六六六……那几张双层铁床是最好的观众,它们专注地看着,感觉想笑,却一直憋着,一直憋着;而大饭盆是含蓄不了的,它一开心,上面的牡丹花就开了……
  它是那个旷野的帐篷。它看着里边的演出,又不时看看外边。
  外边是另一场演出:一根钢管被长长的缆绳吊起来,离天上的云越来越近,接着又被放进深深的孔里,探向更深更深的地下;一股泥浆流出来,又一股泥浆流出来,它们是标本也是证明;柴油机放开了嗓子喊着,是典型的男高音。
  而那红的鲜艳的头盔穿行在这个秋天,让这个秋天所有的大戏都鲜艳丰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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