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一娘养九子,子子不相同。我和弟弟便应验了这句俗谶,我们兄弟俩的性格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弟弟从小就能做到八面玲珑,他观言察色,讨好卖乖的样子让我又气又恨又不屑。比如受到母亲的责骂,他不慌不忙,不急不燥,立马换一付笑脸:“姆妈,口骂干了喝水不?”若是这招还不奏效,他干脆上前依着母亲一口一个“姆妈”撒起娇来。所以父母从来没有打过弟弟,很多事都会向着他,包容他,原谅他。一旦我们有任何争执,错的永远是我,父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巴掌就抡到我的头上。
  而我呢,内向,害羞,寡言,脾气还犟,父母打我,我站着不动让他们打个够。事情过去后,都会听到他们边叹气边怪我“你就不晓得跑吗?”看我的眼神里就像在嫌弃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傻子来?我挨完打会有好多天都不理他们,更不会叫一声“爹爹”和“姆妈”。父亲倒无所谓,母亲会指着我对别人说:“只看嘞!他蠢得连`姆妈`都不会喊了。”
  万事万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我也有光芒,天生的优势如万丈金光,能在外人眼里将瑕疵掩盖得无影无踪,只是不能掩盖父母的眼睛。我继承了母亲的身高,父亲的长相,在弟弟没出生或出生后还没有开口说话的那五年内,我被父母的爱日夜萦绕,他们抱着白胖,帅气,可爱的我四处显耀,陶醉在别人对我的赞美声里。
  后来,受母亲的影响连外人都喊我“刮气憨巴”(又帅又傻的意思)。弟弟却是父亲的身高,母亲的长相。可怜的他,被人取了多个不雅的外号,经常将他气得要打人。
  弟弟不爱读书,成绩总是倒数二三的名次,二年级考不上三年级,留级。三年级考不上四年级,留级。才小学四年级,便说什么都不愿意再上学了,宁愿天天日晒雨淋地陪父母下地干活。父母宠他,也不会去揍去骂,还笑呵呵地望着弟说:算了,不是读书的料。
  十三岁的弟弟,插秧比大人还快,使用镰刀也不赖,割稻谷只比大人稍稍逊色。放牛,割草,不须大人操心。弟弟为了不再去上学也是拼了。家里没有预算到突然间添这么一个好帮手,父母不再望着他叹气,不再觉得是一个遗憾,他们自己也落得个轻松。
  上中学后,差不多有大多数同学想家,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有的同学边哭边喊“姆妈”。尽管我认为这是正常的事情,却被夜夜吵得睡不着觉而开始恼恨他们,之后就特别烦。我就纳闷了,家里有什么好?根本就不知思念为何物。离开家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如欢快的鸟儿,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飞翔,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得像花朵般灿烂,我觉得自己的世界里,从现在开始永远只有明媚的阳光。
  我真的不愿意回家,可是每个星期必须要回去带菜,否则只能吃光饭。还要洗澡,背米交给食堂里。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在耳边重复着念叨了千百遍的那句话:“谁谁谁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父母搭光,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你考上大学了,要记得是我送你读书的,接我去城里享福!晓得不?”
  刚开始听到这类话,我都会郑重其事地点头,向她保证,向她发誓。可是,架不住她次次说,月月说,年年说,听得我耳朵里起老茧了,恨不得耳朵里长出封条来让她闭嘴。到后来只要听到母亲开口,我就厌烦至极,想死的心都有了。就像某些讨厌的,无处不在的广告,强行地非要植入你的心里,你还拿它们没办法。
  我们班主任很少向学生收费,但是也会有意外,那次每个人收五毛钱印刷复习资料。我向母亲说明情况后,她极不情愿,找她要钱就像是要她的命。八十年代还在使用一分二分的硬币,她磨磨蹭蹭掏出五毛钱后并没有给我,而是在我面前边晃动边教训起来,末了又是“别人的父母搭光”的老一套搬出来了,我终于忍无可忍了,赌气地大声回怼她“我就算考上大学也不让你搭光”。
  然后,我感觉母亲就像瘪了轮胎的汽车,前一秒还横冲直撞,斗志昂扬,霎间就瘫软地趴在地上了。既而便开始恼羞成怒,对我大骂起来,然后将五毛钱重重地擂进自己的粗布口袋里,咬牙切齿地转身出门,丢下我在堂屋里自生自灭,向遇到的每个人数落我的不孝与大逆不道。
  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父亲要钱。父亲是村干部,在外在家都有极大的威严。他打我特狠,遇什么就拿什么朝我身上招呼,我见他如耗子见猫。没想到他出手大方,给的钱是我要求的十倍——五元。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向父亲要钱。
  那时候武术热潮在全国各地漫延,自然波及到乡下。弟弟开始偷家里衣柜里老妈藏的钱,出去寻师学武术,几个月后,钱花完了便回来百般表现,抢着干活,甜言蜜语哄父母开心,逮着机会又偷一笔再跑出去,如此反复。
  几年后,他己经有了一些超过普通人的体能和几招足以唬住人的空翻。那时候农村最感兴趣的娱乐方式是放电影,只要有哪个村里放露天电影,就会有打架斗殴,农村的年轻人精力旺盛,无处发泄,就喜欢比试谁的力气大,用扁担掰手虎口腕,单手用扁担比臂力,单手将石碾立起来……弟弟便开始大显身手,每次打架都有他的身影,经常被派出所抓进去,然后父母花一千至三千给保出来。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三千块钱可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因自己的原因没有继续上学,十九岁的时候,在一次宴席上,被如今的老婆看中,一眼万年,她拼命讨好我,我对她毫无感觉,不为所动。直到某个深夜,我从梦中惊醒,便下定决心接受她。原来是我梦见她疯了,因我一直不理她而疯的。
  由于是未婚先孕,女孩肚子越来越大,她母亲便天天晚上像做贼似的上我家,求我父母赶紧择日期办婚礼,那个年代未婚大肚子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我父母是一千个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嫌女孩丑,但是能省钱,别人家娶媳妇要六千,我的只要一千五,事后一算账,总共才花了一千八百块钱。
  第三年弟弟结婚,花七千多。半年后,听信别人的一句玩笑,说他老婆肚子大得不正常,有可能不是你的种子。于是就坚决让女孩滚出去,不走就打,女孩又冤又气又无处申诉,娘家只有一个老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本来就与父亲挤在一间矮屋里,非常不方便,好不容易嫁出去有了自己的家,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最后被打怕了,只好回去引产,名声坏了,再嫁,会很难很难,后来被一个外地的篾匠男人带走了。
  又一年,弟弟第二次结婚,这次结婚我己经不在家,关于他们结婚又离婚的具体细节我一无所知。我当时己经被父母赶出家门,二十多年才重回故土。
  永远记得,每次婆媳吵架,母亲便指着我鼻子说的话:“这个屋是我老子建的,我不承认你是我的儿子,这屋也分你没有一点份,你给老子滚出去。”婚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吵架起码有百次,这个话被母亲重复说了不下五十遍。
  当时的我们,身无分文,更无技术和人脉,远离家乡吃尽苦头,终于有了一些积蓄之后,我本想在城里买房,老婆却坚持要回去建楼房,为的是争那么一口气。
  家乡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平房所剩无几,被一排排崭新的楼房取代,亮丽傲立,显示着家乡的生活水平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母不再像昔日健壮,头上己生出些许白发,看我们的眼神里尽管不再有昔日的怒怨,却也没有多少热情与欣喜,得知我回来建楼房,才喜笑颜开,认为这是一件给自己挣脸面的事。原来弟弟将第二个老婆打跑了,弟媳跑的时候,有一个小侄子才三岁,弟弟见老婆跑了,他自己也跑出去天南海北地去游荡,很少回家,每次回家就是向父母要钱。期间还坐过三年牢,三岁的侄子一直由父母带在身边,供他上学,吃的穿的弟弟不管不问,父母这些年过得也不轻松,如今侄子已经十八岁,刚去部队参军。眼看家家户户都是楼房,自己的两个儿子在外面杳无音信,更别说建楼房了,他们觉得老脸无光啊。
  父母手里还有六万多的积蓄,为了表示一下心意,拿出三千块钱无偿地支援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们的援助,那一刻还确实有点感动。而我老婆就不同了,她认为弟弟花了父母大半生的积蓄,侄子也是父母抚养大的,我们唯一的儿子他们没有带过一天,而给我们才三千,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对这点钱嗤之以鼻。
  我们建楼房的第三年,父母就着手为弟弟建楼房了,因为侄子当兵每年民政局有三万块钱的补贴。再向姐姐借五万,打电话逼着外面的弟弟,让他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搞五万块钱回来,加上他们自己手里的六万,楼房就建起来了。谁也没想到,就是母亲的这个电话,却让弟弟走向了不归路。
  二零二二年农历六月二十七日,父亲病逝。父亲在病重之际给我微信上发信息,我从千里之外的浙江赶回,每天都帮他擦洗身体,换衣服,望着皮包骨头,如一具木乃伊的父亲,泪怎么也抑制不住奔泻而下,往昔的不满与怨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自己的恨意!恨自己无能,赚钱太少,不能在父亲健康时多照顾多转点钱给他,养育之恩再也报答不了了。我自从儿子结婚之后,就没有做小生意了,一个人在外面上班,每年的几个节日,还有父母生日,都会转几百块钱给他,尽管不多,却是我的一点心意,那都是两班倒换来的血汗钱。尤其是从火葬场的车回到墓地前,我双膝跪在地上接过骨灰盒的那一霎,我像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前几天还是活着的父亲,此刻已成灰,从此阴阳两隔。
  弟弟却没有回来,问他,他说没有路费,也没有脸面回家。侄子在部队,也说不能回来,只有父母去世才会准假。爷爷奶奶不在准假之列。
  所有的费用都是我一个人承当,在农村养老送葬是儿子的事,女儿再多是嫁出去泼出去的水,与她们无关。道士做法,丧鼓敲唱,戏班哭丧,十六个丧夫抬椁,所有帮忙的村人,三天的费用共花了五万六千多块钱。这还是最低标准。大多数人家,都要花费六至七万。
  就在上个星期,突如其来的一封书信,让我和母亲如遭雷击,母亲差点晕倒,当我们从呆愣状态中恢复过来,才发现各自早己泪流满面。这是一封从别的城市寄过来的判决书,弟弟被判十五年,罪名是贩毒。我和母亲第二天就去探监,原来建楼房的那一年,他就开始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再干了,因为三年的疫情,坐吃山空己身无分文,一解封才再次铤而走险。
  走出监狱的大铁门,望着满头白发,风烛残年的母亲,我的心情无以形容,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弟弟走到今天的地步,我认为有一半应归罪于父母的溺爱,流传千古的那句“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有道理的。从小被打、被嫌弃的我,从另一角度看也算是好事,培育了我的傲骨,志气,自立,坚韧,正直;知识又让我懂道理,知感恩,守规矩,修品行。如今的我尽管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傲人的成绩,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起码是社会中正能量的一员,决不会去危害社会。
  那个曾经在父母眼里的“刮气憨巴”,却顶住了儿媳妇的冲天怒火,成为了赡养他们的坚强后盾,我猜测不到年迈父母的内心里是否有过一丝悔意?
  如今己经八十岁的母亲,多病缠身,糖尿病,高血压,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是不可能挺到弟弟出狱的,她今后的丧事又只能是我一个人操办。俗话说做父母的要“一碗水端平”,这碗水又如何能端平?溺爱是母性,谁都喜爱乖孩子,帮贫不帮富也在情理之中,不能怪他们,可以说天底下的父母都端不平这碗水。
  我认为,一个人只要懂得感恩,心胸自然宽广,内心的世界才能永远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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