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寒流屡屡袭来,日子也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无聊。
  同一个里巷的阿明说,象峪河的冰层已经很厚,又能去溜冰了。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一片欢呼,纷纷跑回家里,将尘封已久的溜冰车翻腾出来,一声呼哨,向着象峪河谷一拥而去。
  此刻,浩浩汤汤一泻而下的象峪河静如处子,一改往日喧腾的模样,早已将自己凝成一面光滑的明镜。远远地,她素面朝天,泛着莹白的寒光,一直蛊惑着我们。光影移动处,一群孩子将溜冰车置于冰面,盘膝端坐其上,双臂挥动,手中带刺的钢筋一拄一放,刹那间,溜冰车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倏然一声疾驰而去。
  冬野空旷,冰面结实,耳旁的西风吹着尖厉的口哨,仿佛为熟练掌握溜冰术的小伙伴们大声喝彩。我们每个人,似乎习得飞翔的技能,获得了灵魂放纵的无尽自由。
  阿清的弟弟二蛋,年龄比我们稍小一些,还没有学会制造属于自己的溜冰车,只能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立在冰面,借助助跑的惯性慢慢向前滑行。然而,很不巧,阿明一时没有把控好溜冰车前行的方向,径直照着二蛋撞了过去。伴随“啊呀”一声带着痛感的惊呼响起,二蛋脚底一滑,直挺挺摔倒在冰面。良久,我们才看到,二蛋并没有像平时被小伙伴们摔倒那样,自己拍拍身上的污渍爬起来,而是一直横卧于冰面,不见一丝动静。我们很是讶异与慌张,纷纷围拢到他周围,蹲下身子,询问二蛋到底伤哪里了。但诡异的是,二蛋呼吸顺畅,脸色红润,额头也是汗津津的,却双目紧闭,形同昏迷,任我们怎么呼唤,也不回应一句。
  阿明知道自己闯了祸,心里着慌,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从他额上滴滴流淌的冷汗里,我们也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感。好在阿清多少有些见识,低声告诉我们,弟弟二蛋一定是丢了魂。
  丢魂?对于这样的说辞,我们都颇感意外,最起码,在短短十几年的生命经验里,从未听说过丢魂之类的说法,更不可能知道丢魂意味着什么,或许将一睡不醒,或许由此丧命,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阿清说,还是先把弟弟抬回去吧,他的爹娘自有“招魂术”,把二蛋的魂灵找回来,他自然也就苏醒了。
  当我们七手八脚把二蛋抬回家时,二蛋的爹娘也不着慌,更未恼怒与责罚我们,而是在院里觅得一把扫帚,把一根红布条挂在扫帚上,让我们带路,沿着经过的每个岔口,急急向象峪河谷奔去。
  到达二蛋摔倒的地方,二蛋爹娘也不多话,只用扫帚在冰面反复扫过几遍,口中喃喃有词,像是与某位神明对话,请求他把二蛋的魂灵还给他们。这当口,与其说我们跟着二蛋爹娘施法,不如说正在亲见一件从未见过的诡异事情。二蛋爹娘仿佛再也不是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妇,而转身化为常来村里占卜或跳大神的巫医神汉,显得那么深不可测。
  半晌,二蛋娘将红布揣进怀里,带着我们一路奔回家中,又把红布缠到二蛋头上。说也奇怪,后晌时分,听阿清说,弟弟已经醒转,第一句话,就是嚷嚷着要吃饭。
  阿清告诉我们,弟弟已经不是第一次丢魂,有时是因为突然摔倒,有时是刹那间受到惊吓,还有的时候,是因为犯错而遭到爹娘严厉的责罚。犯病时,如同得了失心疯,就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木头人。
  阿清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似乎不容置喙,足足让我们惊愕老半天……
  第二次听说招魂,主角是镇上的二孬。二孬是少有的养车专业户,全凭在外拉货供养新娶的媳妇。前两年,二孬遭遇车祸,重伤住院,即便花光家里的积蓄,终归没有治愈,反而变成了一个只会吃喝,不会讲话和活动的残疾人。病重时,常常处于昏睡状态,任谁也叫不醒。
  二孬媳妇逢人便抹眼泪,絮絮叨叨讲自己守活寡的苦楚,有时急病乱投医,四处寻医问药,不惜重金请来巫婆神棍驱魔。然而,几番折腾,并不见二孬身体有所好转,反而症状愈发沉重起来。
  听上年纪的人说,镇上圆智寺的老住持了然和尚佛法精深,招魂术了得,又有救人于水火的神通,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请他看个究竟。
  二孬媳妇像得了宝,携带香烛贡品,急匆匆跑到圆智寺,好说歹说延请了然和尚,到她家施法。
  这么难遇且神奇的一件事情,着实让镇子里的人们颇感意外,就连我们这帮小孩子也急切想凑个热闹。
  了然和尚我们都识得,体型微胖,皮肤更是白白净净,光秃秃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如同六颗星星般显眼。到二孬家,了然和尚也不着急,更不多言语,只向二孬媳妇讨得丈夫的一件旧衣,拾梯而上,到达窑顶,面向北斗方向站定了,将旧衣搭在双手腕处,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呼出一声佛号,且连叫三声二孬的名姓,急急回屋,又将衣服盖到二孬身上……
  或许,了然和尚真的有起死回生的神通,抑或,仰仗二孬媳妇多年悉心照料,没几日,二孬真的恢复神智,能够开口讲话。再过半年,竟可自己下床,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二孬媳妇心下欢喜,不惜重金借贷,给圆智寺捐出几千香火钱。夫妻俩也自此对佛法笃信不疑,一同皈依佛门,留发做起了居士。
  日子总在不经意间匆匆流逝,一些故事依旧在偏僻的乡野悄然发生。
  乡村僻静,夜深沉而漫长,深沉到不着一丝其他颜色,又显得那么神秘而死寂,神秘到人们根本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在这样一个暗流涌动的混沌世界,没人能像先知先觉那样预言将要发生的事情,更没有人能够阻止一些事件的发生。
  象峪河水不停流淌的每一个暗夜,水面上、河道两岸的林子里,总会升腾起轻而薄的白色雾气。一种穿林而过的夜行鸟,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弃原野于不顾,径直展开强劲的羽翼,扑向村庄,久久停伫在哪一处院落内,发出尖利而阴森的召唤。
  它有厚密的羽毛、灵巧的身子、如钩的喙,还有一双铜铃般熠熠发光的圆眼睛,专食腐肉,好像能闻到死亡的讯息。听祖上人说,作为地狱使者,它常常代替天地担负招魂的职责,倘若某一夜光顾谁家的屋脊或树梢,覆满细羽的颈项一伸一缩,磔磔有声,那它一定是嗅到了将死之人身上的气息。不出几天,在它的声声召唤下,一个灵魂必将匆匆辞离人世。
  对于这样的传说,我们既感神奇,又无比骇怕。不止害怕像二蛋那样丢失魂魄,更惧怕那只招魂的鸟儿无故飞临自家屋脊和院内的枣树上。
  这样的惊骇,不觉让我们顽劣的心性收敛许多,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不分善恶、不知敬畏,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多少年光阴一瞬而过,阿清和弟弟二蛋也已成家立业,各自生下一双可爱的儿女。二孬终是因车祸伤害太重,仅活到六十七岁,便撇下未曾生育的婆娘撒手西去。二孬媳妇心无挂碍,落发为尼,在圆智寺讨得一间佛堂,戒贪、戒嗔、戒痴、戒怒,日夜念诵经文,活到八十多岁才圆寂升天。了然和尚四处云游,不知所踪,唯留弟子在寺里打理,延续香火。
  镇子犹在,却历经几十年计划生育政策,人口未曾减少,反而由四五千人很快繁衍到近万人。至于招魂术,如同见不得人的某种神谕,转身藏匿于南山的沟沟壑壑,再也不曾听闻,也不曾现身于世,渐渐成为人们半信半疑的一桩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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