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余华有本著名的小说《活着》,他曾说,这个名字是他所有小说中最喜欢的名字。
  “活着”是什么意思?我曾把母亲当成全科老师,凡是能想到的问题,都问母亲。我仰着头,看着母亲的脸。母亲沉思了一会儿,有点犹犹豫豫,说了句“活着就是过日子”。母亲见我似懂非懂,就又温和地说下去:“就是妈妈把你们兄妹养大了,你们要去上学、上班、娶媳妇、嫁人。”母亲老实本分,不识字,但在我心中,她是知“事”。她戏称自己是“睁眼瞎”,文盲。即便如此,生活这本书一定有“盲文版”的,母亲用手去读,感受更直接。
  日子,最简单的解释是某日,说白了就是随意的一天。但给我的感觉是太阳升起和落下。从前,对我的乡亲而言,日子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我的父母而言,日子是“吱呀”一声推开柴门,去为每天的柴米油盐奔走。那时叫过日子,每家几张嘴甚至十几张嘴要吃饭,家境又贫寒,这个“过”字必须重读,每天像过关一样。“车,马,邮件都慢”,觉得日子过得慢。现在不一样了,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快,时光飞逝如电,总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在径赛场上,运动员你追我赶,椭圆形的跑道终点即是起点,起点就是终点,跑到剩最后一圈时,发令员会举起发令枪“砰”地开一枪,或者有工作人员摇一下手中的铃铛,提醒运动员集中精力冲刺;火箭立在发射场上,像一支巨型铅笔,在打着出发前的腹稿,其实,它的行走路线已经成竹在胸,只等发令员倒着读秒,5、4、3、2、1,一声“点火”,火箭便义无反顾地直插云霄。人,自呱呱坠地,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满头白发,其实终点早已经存在了,或近或远,我们无法预知。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今八十不稀奇。假如按八十岁计算,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逗留不足三万天。说过日子,容易挥霍时间,不如叫数日子,更有紧迫感。毛主席诗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就有这层意思。
  
  二
  小时候,盼过年,目的纯粹:一是吃点好的,二是穿点新的。甚至小年都当回事,希望那天吃顿饺子。一般来说,元旦一过就开始盼了,数一数,还有多少天过大年。一说这事儿,我们兄妹就兴奋,叽叽喳喳,母亲有时会当着我们的面,将日历上大年三十那页折叠起来。最喜欢听母亲说,农村过年,实际要过了农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才算过完,那天要剃龙头,吃猪头。父亲会将冻了好久的猪头早早拿出来化开,然后用炉火烤,将上面的绒毛剔除干净。有时还将炉钩烧红,去烫耳根、眼角、鼻孔等皱褶处,厨房里飘满夹带肉香的焦糊味。我爱吃猪头肉,几十年都喜欢这一口,参考民间经久不衰的说法,吃啥补啥,我智商平平,是不是和这个习惯有关。也好,知道自己是笨鸟,每天攀着一缕星光就飞了。
  16岁,我读八年级,为了考重点高中,(两年制,九年级和十年级)我搬进了镇中学的学生宿舍。虽然是十几人滚一铺大炕,毕竟节约了每天路上一个多小时的往返时间,人也更能集中精力地投入到备考中。包括宿舍的一次大火,也没能把我赶回家。距家只有三里多路,我竟然老是想家,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离家吧。乡亲们都说,想家的男人没出息,所以,平时,我只好假装不想家,回家要等到周末。
  从周一开始,我就开始算计了,还有几天到周五,周五一放学,我就可以回家了。盛夏,离中考越来越近,本来叫在中学教数学的大哥给父母带话,说这周不回去了。第二天,周六上午,在教室学着学着忽然很想家,想得揪心,数了数,离考试还有半个月,凭自己的实力,来得及,就突然改变主意,骑上自行车,回家!“一日不见,如隔三‘夏’”,翻上山岗,看着漫野微风轻拂的麦田,看见急匆匆向我走来的村庄,竟然激动不已。儿时吃土,母亲看不住,就气得说,吃就吃吧,补锌。此刻,我好想抓一把田里的泥土塞进嘴里嚼嚼,补心。自己在努力备考,树立的理想却是要离开生我养我的地方——这个小小的村子,甚至永远地离开它。我矛盾,我其实万般不舍啊,“深于情者才始真”。
  到家时,家人正在吃饭,大碴粥,炒土豆丝,碎咸菜。见我,大家又惊又喜。那时,粮食不富足,每次做饭按人定量,只少不多。没人责怪我的突然出现,母亲张罗着要给我再做点饭,父亲放下筷子,问过我的情况,就向院子里望着。我骑的是父亲的自行车,估计他也想他的自行车了,这自行车看上去很瘦。
  
  三
  真正养成数日子习惯的是高考。
  毫不讳言,我参加过两次高考,第一年是1982年7月7、8、9日三天,落榜后,我参加了复读,也就是1983年这一年,全国高考日期改为7月15、16、17日三天。其实,从几个月前我就开始计数了,充分地利用最后一段时间复习。老师为了鼓励大家,常说的两句话是“气可鼓而不可泄”,“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数着数着,有时心情变得焦躁,因为我们同学私下里交流过,越复习好像不会的地方越多。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我最拿手的科目。我坐在靠窗首排第一个座位,监考老师总是有事无事在我身边晃悠,我最不喜欢写作文时有人在身边时不时地瞄几眼,现在也是这个心理,写文就像做好人好事,怕被人知道。这似乎不足为凭,好容易数到的日子,于我属于“7•15事件”,我做为一个全县语文初考,(那时,高考考两次,分初考和正式考,初考是获得参加正式考资格)文理班成绩合并排榜第一名的考生,作文终于写跑题了。我跟同学自嘲,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足够大,我还跑在祖国的怀抱里。
  接下来,是等着高考成绩发榜,虽然考后有预估,还是想早点知道自己的准确分数。那时考卷多靠人工评分,至少要半月以后出结果。我又开始数时间,经常在恶梦中醒来,梦中,常常是盯着墙上的红榜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一天两天,盼着那天早点到来,两天三天,又怕那天到来太早。有时,亲戚朋友问起考试的事情,我就陷入短暂的沉默,心里盘算着大约还有几天能知道成绩,回答他们“还要等些日子”。这回答如同一把锋利的小刀,温柔地切断了这个话题,他们不再提起。欣慰的是,成绩公布时,我的分数超过我报的本科学校分数线11分,算是刚刚好,不浪费。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那一年,由于工作不对口,所学非所用,心里一直有结。工作消极,领导说一说,我动一动,木偶型工作态度。坐在局办公室里,有事打电话,不愿意下林场,眼里没活儿,只有天空和云。忽然觉得挺难熬的,这样不行。我必须要调整心态了。我想了个办法,每月数日子,以发工资这天为节点。这样一来,越逼近发薪的日子,情绪越高涨,顺带工作热情也高涨了。我主动逐个林场盘点固定资产,给各车队建台账,我利用自己学到的企业管理知识,给全局人员培训,逐渐赢得了领导和同事的好评。
  发工资这天,我最开心,只是每月78元的工资很快就告罄,原因是和同学小聚太多,就我还单着,暂时负担轻,多半都是我请客。结果,每月没到月底,抽香烟都没钱了。酒可断,烟不能断,我晚上一个人住在办公室里,一个小电水杯佯做炊具,点一支香烟,烟雾袅袅从窗口飘散,那是我一个人生活寂寞的炊烟啊!
  犹豫几日,回家抽了几根老父亲的香烟,终于忍不住向母亲开口了,我说这个月“事儿”多,母亲还没听完,就明白了,顺手从口袋里把积攒的零钱给我十块八块的。借口,是人逃避的通道,我已记不清有几次就这样向母亲请求资助零花钱。一个领工资的人,自己养活不了自己,还时常啃老,这脸皮比防弹衣还要厚。现在,我每月必给母亲寄些钱,一坚持就是二十多年,不是偿还,也不是报答,母爱是没法换算的,因为无价。
  回头想想,当时,我的确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与数字为伍的人,每月发完工资,就拿钱乐呵,我并没有整明白,到下次发工资,有多少日子要过,有怎样的日子要过。
  
  四
  自从父亲去世后,回家探望母亲的次数多了。原来每次把年假用足,也不过十来天,有时,正逢公司有要事,不能久留,短一点的,只有区区五天,小一周。时间短,亲情重,不知探亲之旅能否顺利。每次出发前,我都会列表,每天做啥,标注仔细,重点突出,详略得当,把这些年做财务计划的经验都用上了。一路上,我也小九九似的常背诵着,不怕乱了阵脚,就怕乱了方寸。
  去年九月,年假企业假剩余得多,加之周六周日,加之陆续到来的中秋、国庆节假日,有近一个月探亲时间。这样,去掉绿皮火车吞噬掉的一个白天,我还足足地揣着28天的光阴存折。这下好了,我俨然成为了暴发户,连流水账都懒得记了,反正时间像流水,想怎么流就怎么流吧。
  我没有了计划,每天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心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多陪陪母亲。起初一周,没有知觉,第二周开始,我觉得日子过得好慢,有时,我会盯着墙上挂钟看,时针好像一动不动。等到半月过去,才觉出自己的大意,原来,我按周在筹划假期,有点大手大脚。
  我开始按天数使用假期了。我婉拒了多个老同学请吃的邀请,抽出三天时间,去九十公里外的小镇,看望了刚刚失去舅舅的三舅妈,去四百五十公里外的市里看了看三十年前曾经工作过的老厂,大部分时间就在母亲身边转着,听着她絮絮叨叨,陪着她里屋外屋来回折腾。
  等数到最后一天,又要和母亲告别,很无奈,自己再一次地输给了时间。
  年轻时,从不去想自己会老,觉得有的是时间。有时,眺望一下退休,觉得何其遥远。按年数也要数上一阵儿。可此刻,再回首,即将告别职场,按月数也不足12个月,即使按天数下去,用不了四分钟就数完。
  前些年,东方卫视有一档晨间节目,连续播出纪录片《人间世》。内容是以上海的一些ICU和临终关怀发生的故事为主。主题是医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改变不了病人即将离世的命运。其中有一位七十多岁的母亲,按医生告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剩的日子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趁清醒时,颤颤巍巍提笔给女儿写了一封信,待自己离开后,请护士转交自己女儿。她跟女儿有说不完的话。信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三天后,老人安详地合上了眼睛。
  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眼泪。
  都说人生路漫漫,其实,一生有多少天屈指可数。我愿意永远数下去,永远数不完才好呢。到最后,才会发现,数清楚也罢,数不清楚也罢,一辈子太短,仿佛就是一天。
  让我们好好活着,珍惜每一天,快乐每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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