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村里其他人家一样,我们老宅灶屋的东墙上,挂着一溜儿居家的物什——簸箕、筛子、面罗等。通常,这是女人们的专属品。推碾子、磨面,搞个小秋收儿,处理生虫子的米面,都离不了。
  这些物什里,印象最深的,是筛面用的罗。
  我记事的时候,电机磨已兴起来了,女人们不再三天两头儿推着石碾、石磨转圈圈,但它们还远没到最后谢幕的日子。一家六七口人一个麦季也分不到两口袋麦子,不到关键时刻不敢动,因此把麦子送到机磨房的机会不多。棒子、高粱、山药干,是庄稼人的活命粮,能到机磨上粗粮细磨,已是前世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但吃着吃着,口就刁起来,又想念碾子拉(方言,入声)的渣子,石磨磨的面。说也邪性,电磨磨面,想粗就粗,想细就细,但似乎就是少了原本的那股子香味儿。于是,农活不忙的时候,女人们就自动倒退到了手工作坊时代。生产队队部挂着大铁钟的那棵老枣树下的碾子,王先生家厢房屋里的一盘石磨,晨昏吱扭吱扭地响个不停。
  推碾子推磨,都得配合过筛子、过罗的工序,皮糠、粗渣隔到上层,漏下的就是精华。筛子一般是铁丝编的,眼儿比较稀,只能粗略地过一遍。细致的活儿,全在罗上。罗分粗罗和细罗,细罗密如绢帛,粗罗多是马尾织的,又叫马尾罗。用粗罗或细罗,看主人的心思。最细的罗,能筛出类似60高精粉;粗罗,主要筛棒子面、高粱面。也有用细罗筛棒子面的,筛出的白棒子面光细异常,可与精白面媲美,就是出面率很低,折腾半天也筛不出两斗升。
  最喜欢跟着姥姥推磨、筛面。在我看来,那些过程跟变戏法一样神奇。光线幽暗的厢房里,磨盘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亮。阳光从木头门的缝隙打进一束,正好照在磨道里。磨盘一转,整粒的粮食倏然破碎,然后成为齑粉,光束里就有了飞动的颗粒,像精灵。到筛面的时候,姥姥把门敞开,阳光无遮拦地透进屋子。她在地上摆好大笸箩,以迎接面的降生。磨成的粉末被细心地捧到罗里,然后她弯下身子,对着大笸箩轻轻地左右摇晃,细细的面粉便乖乖地落下去,一层又一层,唰唰的。金光如缕的空气中,也飘满喜气洋洋的精灵。
  若是磨棒子面,姥姥过完粗罗,肯定还要过回细罗。筛下的细棒子面,有两种用项,一是擀面条、包饺子时当敷面(干面粉,敷在面团表层,使面不粘连。不知写法对否,请教方家);二是发面时做酵肥,白棒子面充抵白面,以假乱真。掺细棒子面的馒头、花糕、菜卷、糖包,固然不如纯白面的喧香、细腻、劲道,但搀兑的必要性却不可置疑。逢年过节要敬神、上供,须摆花糕之类的面花;亲戚、朋友、邻居的孩子过百岁,得送喜馒头;三月十五庙会待亲戚,八月十五瞧老闺女,要蒸糖包、菜卷、肉卷、面花……如果不精掐细算,留些白细棒子面掺着白面用,就算把家里的白面连底儿扫,那也是一百个不够用的。姥姥说,敬神、走亲最要紧的是一个诚字,心到神知,花糕里掺把棒子面,佛是不会责怪的。
  石碾子、石磨,最终还是被我的乡亲们抛弃了。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效率”逐渐打败了农耕文明的慢生活,人们总是脚步匆匆的,摩托替代了自行车,农用汽车又取代了拖拉机、三马车。谁还有耐心一圈又一圈去推碾子、推磨呢?尽管老人们闲唠起来,还是啧啧地回味石磨面的香甜。
  面罗保留了下来。有时候,女人们想喝大渣子粥,就到机磨房去加工“一揽成”的粗棒子面。回家,先用簸箕簸掉皮儿,然后过粗罗,罗面上出的就是金灿灿的大棒渣儿。家里的老奶奶,过夏天时常用细罗筛面。一不经心,白面、棒子面在潮热的天气里,总要悄悄生出些小黑牛儿、小肉虫。当没看见,就那么和面、做饭,想想都恶心;连面扔了,那是败家子的做派儿。想当年,谁家的斗斗罐罐里,面多得可以生出虫儿,多少人要羡慕得留哈喇子。
  用罗,都是先人的先人们传下的手艺。我常常想,假设没有罗的发明,我们的吃食会是怎样一种料糙的状态。即使现今先进的磨面工艺,复杂的机器中也不能缺少罗这个零件。罗多么像温婉细腻而果敢的灵魂,无声无息萃取着无限的生活养分,及时而精确地筛除糟粕、赘物,不负累,不拖带。
  罗的普遍使用,催生了织罗、张罗等技艺。我们县邻近的安平,家家户户的妇女以织罗为副业,农桑之外,相夫教子,侍弄家务,抽空,就织罗。罗机放在炕头、庭院、街边,或做着饭,或扯着闲篇儿,就织出几道罗。张罗,是个走街串巷的行当,我觉得叫“筛罗”更容易理解,就是用柔韧度好的木料,刨得平展光滑后,筛成结实的圆卷状,接口处扒上锔子,镶入口径大小合适的罗底。张罗,自可粗可细,凭主家选择,绢罗、马尾罗、仿绢塑料丝的都有,旧马尾罗流行的时间最长、用途最广,所以乡邻们就给张罗的汉子叫“张马尾罗的”。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作酱法》曰:“麴及黄蒸,各别抟末,细箍,马尾罗弥好。”可见,彼时马尾罗已广泛使用,不仅罗面,也罗药末,制黄酱。古代出嫁女在婆家分户立灶时,娘家至亲送炊具、火柴、马尾罗、升、面食、鱼肉等为之起炊,俗称“温锅子”。火柴、马尾罗、升,象征日子过得红火,骡马成群,步步高升。罗,还有了一层精神的寄托意义。
  有次到山区采风,路过一所废弃的旧房子,有雕花青砖镶滴水的那种,应该有年头了,不由留住脚步,进去观看。堂屋里,居然挂着一面马尾罗,罗底有了破洞,还结上了蛛网。细瞧,与我家老屋挂的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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