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有点儿狂。但一心要为自己的家攒下财富,这个愿望一直在我的心中。
  想想儿时的能耐,可能就是我上小学后,年年冬天会在院墙外一角堆起一个柴垛。那是我创造的一笔财富,没有“第一桶金”的价值,但却是我想想就感到自豪的事。
  “垛”,是个量词,但在我心中是个最富立体感的名词。一垛干柴,放在家门口,那是人丁兴旺的标志,是勤劳富足的样子,就像富裕人家的标签。
  跟我说起柴垛价值的是母亲。
  门前智叔的儿子被邻村的姑娘看上了,智叔的儿子才21岁,家境也很一般,我觉得是媒妁的力量强大,但母亲领着我去看那三堆堆垛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现场说,人家姑娘是看上这些柴垛,根本用不着盘什么“节约灶”。
  这里得介绍一下这个“节约灶”。那是上世纪60年代在胶东农村推行的一种锅灶,“节约灶”的关键是锅底距离炉条是一掌的高度,让柴火集中至锅底,上火快,还省柴草。也叫“崂山灶”,因在崂山公社兴起而得名。
  我说,妈,是不是那姑娘不会过日子?理由是,她一定是做饭需要一个草垛,否则不会只看上人家的三个柴垛。我妈苦笑,她坚持说,这个姑娘有眼光。
  现在想想也是。在过去的东北人家,谁家的酸菜腌得好,娶媳妇就不在话下。一个道理。汪曾祺在《五味》里说,有人来给姑娘说亲,当妈的先问,那家有几口酸菜缸。酸菜缸多,说明家底子厚。自然,柴垛高,说明会过日子,不会吃生饭。世上的事千奇百怪的,婚姻本来就是浪漫的事,如此也应归于浪漫,完全可以理解。看对眼了,不仅是看人,还得看家境。我觉得,这是心酸日子里的浪漫,不是关于贫穷的笑话,毕竟是在曾经缺吃少穿的年代,限制了思想,但没有限制住想象和浪漫。
  其实,我的榜样并非是智叔,而是“垛爷”,他单名一个“阁”字,阁很高,他家门前的柴垛也很高,于是我们就叫他“垛爷”。那时他已有60多岁了,四季戴一顶补了白布的旧草帽,上身穿一件马甲,腿上穿着套裤(漏腚只护膝的那种裤子),出门进门都是一个装束——一柄铁锨,勾着一个柳条篓子。无论到哪里,遇到一片纸,一根草棍儿,一棵野菜,都要装进篓子。日久天长,他的门前就垛起了整齐的草垛柴垛。垛,靠着墙,越爬越高,甚至我们看到有鸟儿在上面做巢。我们就相信了,禽鸟择垛而栖。这和智叔儿子娶妻一样,家有柴垛,不愁良禽不择柴垛而栖了。
  闲聊。垛爷说,屋外有草垛,睡觉也踏实,不愁吃穿,日头每天都好。其实,那时的口粮还真不足,但在无法改变的情况下,随遇而安,不能不说是一种可贵的情怀。垛爷是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自己的生活,我从未看到垛爷脸上挂着一丝的乌云,总是带着和善的微笑。他对生活示好,生活也不负他的好。他的姓氏辈分并不高,但得了“垛爷”的雅号,足见人们对他的尊重。
  
  二
  电视剧《闯关东》也有一个“垛爷”,和我笔下的垛爷是两个不同的版本。我从垛爷身上看到了积少成多的道理,也懂得了坚持一件事,完全可以做成事业。
  我更佩服的是“垛母”(垛爷的老伴)。凡邻居娶媳妇打发姑娘出门,烙小饼都在她家的院子里的野锅灶里进行,就烧那柴垛的柴草。在老街有个说法,吃了垛爷的柴火烧出的小饼,就会过日子。垛母从不要什么柴草钱,喜主留下一叠小饼就可以了。我们小孩子曾在柴垛那逡巡,就是想蹭个小饼吃,肯定每次都有所获。
  我们那时就有一个观念,这才真的是财富,人缘好,比什么样的财富都值钱。尤其是通过柴垛,把持家过好日子的观念传递给老街的人们,比什么都重要。
  无论作业有多少,放晚学,我一定要去西北山打柴。打柴,也是我自己布置的一道作业题。
  秋后的山岚,山草被收割得干干净净了,各类树木的枝杈也卸剪好了,不怕杂草里藏着蛇,越过沟坎,登上岩石,穿行在山林,先疯窜一阵,检视哪些树上有残枝,这些残枝都是上一年的遗留,被风雨侵蚀,已经枯死,掏出锤子,“砰咔”一敲,枯枝断落,捡于篓中。时而会惊起潜伏在隐蔽处的山雀,飞到树巅,惊奇地看着我们打柴。雀儿是会辨识我们手中的工具的,手中没有弹弓,雀儿就懂得了我们的善良。
  那时没有环保的概念,但我们绝不会把绿枝折断,扮演的是园丁的角色,细细碎碎的小柴,就像一枚枚钱币,可惜不能兑现,如果采购站收,我们会送去换钱。那时我们还有副品的收获。寄居在松树上的刀螂的卵,我们顺手掰下来,积少成多,尽管价钱是两角二分钱一斤,但一个秋冬,足以有三五斤的收获,赚上块八毛的,买学习用具足够了。
  一部分细碎的柴火搬到屋子里的简易砖砌的炉边,待夜晚父亲和他的伙计们闲聊时填炉膛,炉火很旺,聊得正起劲,声音伴着炉膛里的小柴噼里啪啦地响,听着就像表扬我的能干。小小年纪,也盼着大人们几句好话。那就是白居易笔下的“红泥小火炉”的意境,不必有什么“绿蚁新醅酒”,晚来天雪,一膛柴红,胜过一杯酒。想到那段时光,心中充满了暖意,能为一屋的人带来温度,心更热了。温度,也是最值得珍惜的财富啊,没有温度的人,有了财富,也觉得孤冷。一生走来,从未失去以温暖待人的品性,可能与小时候这些经历有关吧,家贫教不失,一个人的品性多半是被熏染出来的。这算不算财富呢?一个没有温性的人,再大的财富可能都会离开的。
  每冬,在大雪覆地不融之前,我家都有两垛柴火垒起。长一点的柴,放在外围,碎的柴棍儿填充。柴火也是财富,在财富面前,每个人都有积累的欲望,什么时候堆得比人高,那才觉得得意。母亲不舍得烧,就像买鸡蛋攒下几毛钱,总是摊平了毛票放在炕席地下压平,她也懂得儿子是在积累财富。农村有“开山”的习俗,允许所有人进山搂草打柴,我还是习惯去打柴,让门前的柴垛再高些。
  
  三
  有了柴垛,邻居六母就喜欢坐在柴垛前和母亲闲聊。不知她们说的什么,肯定有对我的赞许吧,这是儿童的心理,肯定会说,怀儿(乳名)是个会过日子的孩子。一直自诩的情绪,就那样滋生出来。有时候,邻居的一个眼神,一句不经意的话,都是人生成长的财富。所以,我从事教学工作,便学会了于细枝末节中发现学生的好,给他们一句赞美的话,唤来的是孩子们的笑,所以在多年之后师生聚会,他们评价我是“不吝啬”的人。
  长成青年的样子了,捡柴火,堆柴垛,似乎不属于这个年龄段干的事,也加上我前后换了几个工作,干过商店的售货员,采购员,干过农业学大寨,兴修水利,做过规划员,两个柴垛就被母亲一把一把地抽完了。1978年考学,母亲说,剩下爹妈,平时做饭用不着烧多少草,门前的树叶收拾一点就够了。她是劝我安心求学。
  参加工作后,我有时候回到老家,那时父母不在了,还是要到老街走一走,看一看,特别专注那些邻居门前的柴垛草垛,我老屋前就是一个小晒场,夏秋两季,场上堆满了草垛。每每,站在垛前,思前念旧。那些垛,就是农人生活的诗,暖着农人的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场上有垛眼里就安然。一粒粮,一把草,一垛柴,就是生活的财富,眼前出现了邻居做饭前,抽下垛上的柴草,扭着身子抱回家的镜头,眼中模糊,伸出手,就想帮一把,唤邻居婶母们一个笑。离家一晃四五十年过去了,曾经那些靠柴草生活的邻居全走了,带着柴火的温度走了,黯然伤神之中,还有一丝的暖意。他们的日子,没有大富大贵,有的只是农家的小日子,小温暖,这种生活,是历史给与的,他们也想可以改善,但不能。安于温暖,不枉求富贵,这种感情,一直让我安于时光,没有大起大落,有的是小暖即安的满足。或许,不利于养成抱负,但一粥一饭,一草一木,一垛一堆,舍之就把生活的本色清空了,还有什么抱负可以寄存呢。
  就是顽童也一样,不可能重回童年,想起柴垛伴我们过年的样子了。放鞭炮,我们远离柴垛,就是再顽皮,都不会把鞭炮撂到柴垛。捉迷藏,我们常躲在柴垛后面,或者把麦秸垛撕出一个大洞,钻进去。那些垛,就是我们曾经的迪士尼,快乐并不因为没有玩具而感到减损。快乐是人生的重要财富,失之不能再来,所以珍惜着,不肯说出那时的不如意,生怕玷污了童年,损坏了一份财富。
  每个人的成长足迹是不一样的。我也是靠着一点工资把日子支撑起来的,就像捡柴火,堆柴垛,这种积累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没有一夜暴富,有的是积财如捧沙粒一样的过程,黏在手心里那一点,就成了我们的积蓄。
  
  四
  我也向往东北人的冬日生活,一块块被劈开的木柴,堆积在庭院里,如山,似墙,白花花的木质闪着温暖的光,东北人的日子,就在这些木柴燃烧起来的温度里,流淌着,他们用勤劳对待寒冬,每一个寒冬都是温暖的到来。东北人说,“柴”就是“财”,这样的观念与我心中的财富不谋而同,我想,东北人一旦离家,除了那些老酸菜,还有一堆堆柴垛,那种乡愁更浓吧。
  走出去的人,心中没有乡愁,一定是空落落的,那才是最贫穷的处境啊。
  教学一辈子,我就像鸟儿在地面啄食,不断积累着知识,每年的教案都逐页排好,装订,封皮,写上年份。一页页纸,在面前幻成一棵棵草,一根根柴,就像数着过去的日子,很有财富积累感。每当干这个活的时候,我就觉得像少年时在家门口堆柴垛一样,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到退休,地下室还摆着20多本教案。学校为了充实校史馆,还搬去了几本。
  人生观不同,对财富的理解也迥异吧。可能那时捡柴火堆柴垛的财富观也一直影响着我,退休之后,我选择了江山文学写作,每天拈字入文,就像把一根根柴火堆垛起来一样,我的创作动力,可能有很大成分来自小时候堆柴垛的冲动,无法说目的不纯,但我总想给自己退休后的日子堆上一垛高高的墙,文字如柴,我也希望这些文字带着生活的风骨,构建起一座人生的风景。我不嫌低俗,不嫌粗糙,不嫌处于乡野之间,无人观赏,如果是我心中的风景,我会修整好。
  几次提到我到江山五载有余,并非是唠叨,每一次都有些感悟,写了六百多篇文章,就像在“怀才抱器”屋前,码了一溜儿柴垛,回过头数数,算六个柴垛吧。这些柴垛,是我的财富,堆满了我的既往,我的感情,一旦点上火,就会熊熊燃烧。
  无法把我的品质说成怎样的高贵可贵,但有一点,我把人生的过程当成零存整取的过程,有了积少成多的毅力,足够我一生来享用的,这是大财富。
  我的财富,从小开始就堆起了,是屋前的柴垛。柴垛烧掉了,心如灶膛,还温暖着。
  
  2024年1月25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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