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年的深冬,我被分配到一家国有的毛巾厂工作。那时的我,年轻而充满憧憬,记得那天,和蔼的劳资科科长询问我的去向时,我说出了心底的决定:“我想去学缝纫。”科长微笑着说:“年轻人,锻炼一下也好。”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仿佛我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
  我踏入缝纫车间的那一刻,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又陌生。嘈杂的机器声、四处飞溅的线头、忙碌的工人们,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被分配到一个经验丰富的师傅身边,她是一个中年妇女,面容慈祥,眼神里透露出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和骄傲。
  车间的生活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轻松。面对那些低速且落后的电动缝纫机,我这个没有任何缝纫基础的新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挑战。开始的几天,我几乎什么都做不好。我尝试着操作那台看起来复杂的电动缝纫机,但针线总是乱七八糟。每当机器发出刺耳的噪音,我就知道又出错了。我的师傅并没有因此责怪我,她耐心地教我如何调整机器,如何控制缝纫的速度和力度。
  万事开头难,但内心的热情让我没有退缩,我坚信自己能够迅速掌握这门技艺。的确,经过不懈的努力,我很快学会了缝纫的技巧。每当我看着自己缝制的毛巾,心中便涌现出一股自豪感,仿佛我在不断地克服生活的小难题,逐渐成长。然而,这段时间的工作并非一帆风顺。毛巾厂的经营状况并不理想,那年冬天,我仅领到了一个月的薪水,240多块钱。尽管如此,当我第一次拿到自己赚取的工资时,内心的欢喜难以言表。我觉得这是对自己努力的肯定,也是成长的见证。不过,公司的经营困境也逐渐显露,春节临近时,企业效益不佳,无法像往年那样发放丰富的节日礼品。
  记得那年春节,企业决定将存放已久的毛巾布裁剪,作为员工的节日礼品。这个任务落在了我们小组,三个人的小团队肩负着为五千多名员工准备节日礼品的重任。我们按照规定的尺寸,将毛巾布裁剪成长70*40厘米的大小,每捆包含50条。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秘密。每次清点时,总会发现少了三条两条的成品毛巾。刚开始我并没有太在意,以为是计数出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意识到这并非偶然。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发现,将是我人生旅程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我的心中充满了困惑和疑惑,但同时,我也对即将揭开的真相充满了好奇。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如何影响我的人生,也许它会带我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也许它会让我对生活有着更深的理解和感悟。无论如何,那个冬天,我踏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开始了我的职业生涯之旅。
  
  二
  在毛巾厂的日子里,我不仅学会了缝纫,也遇到了职场生活中的第一个重大考验。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车间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加紧张。由于企业效益不佳,我们的工资经常拖欠,大家都在为生计发愁。
  就在这个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了同事们的一个秘密。我注意到,有几个资历较深的女工,在每次下班前,总会巧妙地将几条刚缝制好的毛巾藏在衣服里。起初,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行为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
  我感到非常震惊和困惑。在我心中,这些经验丰富的同事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然而,他们的这种行为让我感到难以置信。
  有一天,其中一位女工注意到了我注视的目光。她似乎并不觉得羞愧,反而非常坦然地对我说:“不拿白不拿,你也拿几条吧。”她的话让我更加矛盾。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同时我也在为这不可预知的未来发愁。不拿白不拿,反正是公家的,一刹那,我心里也升起了拿两条毛巾回家的想法。我的心中充满了斗争和挣扎。
  最后,胆小的我还是没有听从她的提议,但她的话语却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反思,是否我也应该像他们一样,随大流,和大家一样,为了生活的实际需要而妥协?
  就在我陷入深深的思考时,一个意外的事件让我彻底清醒。有一天下班时,工厂保卫科突然进行了意外的搜身检查。我看到那些平时偷毛巾的同事们脸上露出了惊慌的表情,他们焦急地试图藏起手中的毛巾。幸运的是,我没有参与其中,我的内心却在那一刻得到了答案。
  我意识到,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我不能放弃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些原则可能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它们却是构成人格和尊严的基石。我决定,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和诱惑,我都要坚守自己的原则。
  
  三
  那一年春节后,厂里效益日渐明显下滑,厂里的小偷小摸现象愈演愈烈,保卫科也对搜身工作懈怠了,本就效益不好,明知道有员工偷拿毛巾,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了,我的内心斗争也日益加剧。直到有一天,我也加入了这个“拿取毛巾”的行列。虽然只是偶尔,心底的愧疚和恐惧却始终萦绕心头。
  一方面,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行为,违背了工作的原则和道德的底线。但另一方面,我也听到了内心深处的另一种声音:“不拿白不拿”,这是同事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似乎在这个环境里,这成了一种普遍接受的行为准则。
  我开始质疑自己:我是否也应该像她们那样,趁机取走几块毛巾?这种诱惑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每当下班时,我都会看到藏在衣服里毛巾的车间女工自信地走过工厂大门,而我则在犹豫和自责中徘徊。我感到困惑,不知该如何选择。
  我偶然间回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一本英语课本,其中有一个关于情报员内森•黑尔的故事。他在被捕时,将情报藏在了鞋子里,而他临终前的那句名言“我只后悔没有更多的生命来为我的国家献身”,让我深受触动。那一刻,我仿佛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灵感。我决定将毛巾藏在鞋子里,这样即使遭到搜查,也不太可能被发现。
  于是,在下班前的那一刻,我小心翼翼地将两条毛巾塞进了我的工作鞋。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的心跳加速,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试图平息自己的紧张,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了工厂大门。
  那是一双肥大的迷彩色的胶鞋,平底,走起路来非常轻快。但因为塞进两条毛巾,鞋子有点紧,穿得有些不舒服,即使如此,我也抱着“不沾白不沾”——沾企业光的心态,穿着不太舒服的鞋子登着自行车回家了。
  然而,就在我步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我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我知道,我所做的,违背了我一直以来的原则和信念。那两条毛巾,虽然价值不大,却成了我心中沉重的负担。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挑战不是来自外界的诱惑,而是来自于内心的抉择。在面对诱惑和原则的交锋中,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关于几块毛巾的选择,更是关于自我尊重和正直的考验。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充满了矛盾和不安。我藏在鞋里的两条毛巾,像是一个沉重的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家里空无一人,我小心翼翼地将毛巾从鞋中取出,洗净后晾在院子里。不久,父母先后归来,我的心跳加速,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笼罩着我。
  晚餐时,我忐忑不安地向父母透露了这件事。我原以为他们会对我的小聪明表示赞许,却没想到父亲的反应截然相反。
  父亲是一位严肃而正直的人,他的一生清白无瑕,从不触碰一针一线一笔一纸的公物。当他知道晾在院子里的那两条毛巾是我在厂里偷拿的时,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他非常严厉的批评我,我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切。父亲的愤怒和失望让我胆寒,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穿我的心。
  父亲听了我的话后,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愤怒。他严肃地看着我,声音中充满了失望:“我们家从不做这种事!”他的话像一记重锤击中了我的心,我突然意识到我所做的一切是多么地错误和可耻。
  那一晚,父亲要求我写下检查,承诺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我开始还有些抵触,试图解释“大家都这样做”,但父亲的坚定和理性打破了我的借口。他严肃地告诉我:“我们祖祖辈辈没有做过偷东西的事儿,我的女儿绝对不能有这种行为,宁看贼挨打,不看贼吃饭,别羡慕那些侥幸偷东西逃脱的员工!”在写检查的过程中,我深深感受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当。我开始反思,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是环境的影响,还是自己内心的软弱?我写着写着,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时,我意识到,做出正确的选择远比顺从周围环境更加重要。他用深沉的声音给我讲述了古代“偷针会偷金”的教诲,以及身边人因小失大的例子。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中握着笔,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我反复回想父亲的话语,那些话语像重锤一般敲打在我的心头。我开始写下那份检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金,但我知道,这是必须要走的路,是我自我救赎的开始。
  写完检查后,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解脱。我意识到,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我都不能迷失自我,更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那一刻,我仿佛重生,我的心灵得到了净化。
  父亲还给我讲了一个古老的寓言故事:“小时偷针,大时偷牛。”他又说在60年代极为艰辛的岁月里,他也从未动过偷任何公家或个人财产的念头。他的话语让我深刻地认识到,即使是看似微不足道的不正之风,也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我懂了,不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工作中,都应该坚守原则,维护自己的诚信和正直。
  那晚,我在泪水中睡去,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但同时,也有一种被净化后的轻松感。我知道,从此刻开始,我将以一个更成熟、更明智的态度去面对生活和工作中的每一个选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动过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即使周围的环境有时会让人动摇,但我始终坚守着父亲教导的那份正直和诚信。我懂得了,生活中最宝贵的财富并不是那些可以轻易拿到手的东西,而是内心的纯洁和坚守的原则。
  
  四
  父亲的严厉与教诲,在我心中种下了道德和正直的种子。从那以后,无论遇到何种诱惑,我都坚定不移地拒绝。我明白了,生活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利益,更是一场对自我价值和原则的坚守。
  那段经历,虽然短暂,却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让我学会了自我反省,学会了在挑战和诱惑面前保持坚定。更重要的是,我从中学到了父亲的智慧和品格,这些品质成为了我今后人生道路上的指南针。
  在我经历了内心的挣扎与转变之后,我开始以不同的眼光观察周围的世界。我注意到,那些曾经偷取毛巾的同事,他们的命运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记得有一天,厂里突然宣布了一项新政策:任何被发现盗取厂内物品的员工,将面临严厉的处罚。当小偷小摸已养成习惯,新的制度对人的行为的约束极为有限,抱着侥幸的心理,仍会有人会偷拿毛巾。但不久后,就有几个人因为小偷小摸被严惩。其中一个同事,就是那位曾经鼓励我“不拿白不拿”的女工。她因为偷取几条毛巾被罚款一千元,并最终被开除。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猛烈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开始反思,这些同事的下场是否就是我曾经可能面临的未来?如果不是父亲的及时教诲,我是否也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我突然意识到,生活中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决定我们的未来和命运。我更加感激父亲的严厉与智慧,他的教诲不仅仅是对一个错误行为的纠正,更是对生活态度和价值观的塑造。
  同样的,我也见证了另一位同事的悲剧。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工,因为偷盗电缆而被发现,同样面临了被开除的命运。看着他在被开除后茫然失措的样子,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个人一旦迷失方向,可能会失去一切。这些事件让我深刻地意识到,坚守原则和正直的重要性。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在车间的经历渐渐成为了过去。后来我离开那个企业进入另一公司做会计,开始了新的职业生涯。然而,那段在车间的日子,以及那些经历的教训,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中。
  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回想那些日子,思考人生的意义和方向。每当我遇到困难和诱惑,我总会想起父亲的教诲和那些同事的教训。它们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道路,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中始终保持着清醒和坚定。
  我深深地感激我的父亲,正是因为他,我才能够在人生的旅途中坚守原则,勇敢地面对各种挑战。这段经历教会了我,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和诱惑,只要坚持正直和原则,就能够走出困境,迎接更加光明的未来。
  父亲已经离世一年多,但他的教诲和形象仍然根植于我的心灵深处。每当我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和选择,我总能在心中听到他的声音,提醒我坚守正道,不忘初心。是他的智慧和严格,让我在面临诱惑和挑战时,能够勇敢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思考,如果当初我没有听从父亲的教诲,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我早已迷失在那些小偷小摸的诱惑中,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诚信和尊严。感谢父亲,是他的严厉和智慧,为我人生的航船指明了方向。
  当我回望过去,我感激每一个让我成长的瞬间,每一个教会我生活道理的人。那两条藏在鞋子里的毛巾,至今记忆犹新。这些经历和教训,就像是生活中的灯塔,指引着我在迷雾中前行。它们让我明白,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保持内心的纯净和正直,始终是最重要的。
  2023-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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