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像根简洁的直线,紧绷在一条牛轭头样曲曲拐拐的道路的两端。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个野地里撵兔的狗都明白的道理,人当然心里都清楚。最早踏上这条路的人,一定是村庄里最著名的一个懒人,他一辈子像爱惜钱财一样爱惜着自己身体里的力气,他在田地里耕种了一个早晨,那块刚刚挖了玉米种下麦子的土地,差不多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消耗完了,他扛着锄头,站在那条牛轭头样曲曲拐拐的道路的一端,他再不会在这条牛轭头上浪费掉他身体里哪怕是一团棉花那么轻的力气了。他四下瞅瞅,野地里狗大个人影都没有,便身子一歪,踏着那条牛轭头路旁刚刚播种下麦子的田地,直直地走了过去。
  不久,一个急性子的人看见虚土上那一只只清晰的脚印,他像往常一样,屁股后面紧跟着一大堆火烧眉毛的事情要做,他几乎想都没想,就踏着别人踩下的脚印,从田地穿了过去。后来,一个时常爱占别人便宜的人见了,他踏着那些凌乱、惊慌的脚印,从软绵绵的田地上走过去时,像往常占了别人便宜一样,在心里笑了。
  路是脚印的叠加和行走这个简单动作的不断重复。当无数只脚从村庄的四面八方涌过来,踏过了这块田地,一只脚印紧挨着另一只脚印,一个人的脚印重叠着另一个人的脚印。不几天,最初那些清晰、凌乱的脚印便无法辨认清楚了,那些软绵绵的虚土,一天天变得僵硬、瓷实起来,一条土路,就这样在人们的践踏之下,在村庄之外的大地上诞生、形成了。
  终于有一天,这块田地的主人发现了它。这是村庄里最会过日子的一个细发人,一块钢镚儿,他常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一根针,在他手里能当撬杠使。他看着自家好端端的整整一块田地中央,被人无端踏出一条土路,当时心疼得比自己的女人被人占了便宜还难受。他二话没说,撅着屁股,抡起镢头,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就挖完这条光亮、瓷实的土路,成为一地圆滚滚的大土块。他在那些土块上重新撒下麦种,用刨耙打碎一块块土疙瘩,当他看见那条土路在田地的中央终于销声匿迹之后,才放下心回家了。
  可是,令他吃惊的是,还不到三五天时间,他发现,那些恬不知耻的猪蹄子驴蹄子骡子蹄子,依旧从他的田地上踏过去,那条土路,像是存心跟他过不去似的,又光亮又瓷实地浮现在他眼前。现在,这条硬邦邦土路上,那些刚刚发芽的麦子,早被别人的脚掌毫不留情地踩死了,这不光使他来年要少收获一二斗麦子不说,还使他白白浪费了三四碗麦种。这是村庄里性情像驴一样倔的一个人,他像上一次一样,挖起了土路,撒下麦种,打碎了土疙瘩不说,还在土路的两端用刺槐、野枣树竖起了两道结结实实的篱笆。他想,除非是长翅膀的鸟儿,否则,任何一个人,休想从他的土地上飞过去。可是后来,他沮丧地发现,还是有人不断越过篱笆,从田地的中央踏过去,那条土路,依旧漫不经心地蜿蜒在已快飘叶扬花的麦地中央。
  这一次,他简直是愤怒了!像一个正义的国王,他开始在自己的疆土上与入侵者的脚印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收完麦子,他用旋耕机犁起了土路,种下了玉米;玉米收完后,他犁起了土路,打碎一块块土疙瘩,播种下麦子。可是,那条土路,就像他播种在田里的玉米麦子,依旧不屈不挠从田地的中央,一茬茬生长而出。
  终于有一天,他到底还是泄气了。他站在村庄里,虚张声势、声嘶力竭地朝着远处咒骂:“放着好端端的大路不走,凭啥往我地里走?!走路走截路,小心死时也走了截路!”
  这的确是最恶毒的一句骂人话。还有什么,比拿死亡诅咒一个人要厉害?!可是话说回来,再厉害、再恶毒的一句话,它也仅仅是一句话,它又不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谁会拿它当回事呢!既然上次已走过一回,第二次为什么不走呢;既然村庄里别人能这样走,自个儿为什么不这样走呢。在一条斜穿田野的土路,和一条牛轭头样曲曲拐拐的土路之间,人们当然有理由选择这条斜穿田野的土路。何况,踏上这条路,脚步轻快,省时省力不说,就连走路时的心情,也比走那条牛轭头路要快活得多。不知不觉,在村庄里无数只脚的践踏之下,一条路在人们的内心约定俗成了。
  路是供人行走的,既然一条路在村庄里存在着,人们便会天长日久、地老天荒地走下去。可是,与一个人漫长的一生相比,与一个人漫长一生里所要行走的道路相比,多走几步路与少走几步路又算得了什么?比如,村庄里最初踏上这条斜穿田野的土路的那个懒人,他一辈子像爱惜钱财一样爱惜着身体里的力气,他省出了少走几步路的力气,可是横亘在他面前的,还有更长、更多、更远的路需要他走下去。比如,那个急性子的人,他踏着这条斜穿田野的土路比平时早一个时辰回到了家,可是摆在他面前的,依旧有许多火烧眉毛的事情等着他做。比如,村庄里那个总爱占别人便宜的人,他像喜欢占别人的便宜一样,占了一条路的便宜,可是那些便宜并没有使他比别人心宽体胖多少,他一辈子都病病殃殃,五十刚过就在人们的一片叹息声里得病死掉了。一条斜穿田野的土路,使村庄里许许多多的人,提前赶回了家或者提前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但是并没有使他们提前抵达幸福、富裕或者爱情,人们的生活,依旧像这条路诞生之前,走牛轭头路一样那样过着。
  许多年后,人们将会明白,幸福、富裕或者爱情,这些人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它们像一个人未知的明天和一生里叵测的命运一样,隐藏在道路的前方,那些幸运者,没有比别人早到一步或者晚到一步,而是不早不晚恰好赶上了,便乘上了这趟幸运的班车,抵达幸福、富裕或者爱情。而太多太多的人,一辈子匆匆忙忙迈动着脚步,一辈子总想着去走一条,像村庄外面那条斜穿田野的土路那样便捷、轻省的截路,一生却总是与富裕失之交臂,与爱情擦肩而过,远远地落在幸福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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