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光阴里,他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名字叫“嫌”。
  他的左手上下两截长的连于一起无法张开。可能是生下来手残背拱眼又瞎,家里人名字也没心情取,随意取讨嫌生厌之意。我依稀记得他日日坐在村口两条长而高的青石左边的那一个。手残背坨眼瞎的他,常常是村里三四岁小孩的玩物。小孩子们常常于地上捡拾了小石子用力往他身上丢,也并不疼。他就会忽的把那只好的右手长长的伸出来,于空中挥舞一番,让孩子们又笑又怕的一哄而散。有时,他乱薅的时候,也就真会抓到一个年龄小点不擅跑的,被牵绊住的孩子当时就吓的“哇”的一声哭将起来,那时他就会赶快的松了手,笑了起来。有时候,某个小孩投掷的石头可能大了磕得他生疼,他就会生气了,就会骂:“你讨不得好!”脸色也会不好看起来。
  他有一个滑稽搞笑的本事,常惹人笑。当他把右手手掌置于那只残手的胳肢窝下,然后左手使劲开开合合时,就会发出放屁一样的声响。村里闲人多,常常有人撩拨。“嫌,你打个屁嘎。”他就会如此一番,直把大家引到哄堂大笑。自己也得意或者是开心起来。他还会用右脸磨擦右肩发出声音,然后配合着用右手抓取的动作说:“吃一口,吃一口……”看热闹的小孩子既紧张又开心地一哄作鸟兽散。看他安静了,又慢慢围将了上来。
  农村里妇女忙的时日,他也是可以靠自己挣一碗饭吃的。春天里割蚕豆豌豆的时候,他可以帮别人剥圆的扁的豆米。村人往往把一捆刚刚割捆回家的豆禾放于他面前,然后给他一个篾筲箕,他就可以开工了。他还可以剥竹笋,山里抽来的野竹笋,双膝盖紧紧挤住固定了,用嘴巴配合右手剥笋壳。甚至,他还可以帮人看顾睡于摇篮的小孩子。吵睡的婴儿往往被母亲放于摇篮里让他摇动。摇着摇篮的时候,听着摇篮一来一往有节奏的声响,他是开心慈祥的样子。感觉到孩子睡沉,他会歇下来,然后歪了头发呆似的,实际是在用耳朵仔细聆听周遭动静。孩子一有动静,他就会又接着轻慢地摇晃摇篮。他的听力是极好的。做完了剥豆剥笋看小孩的活儿,吃饭时候,他就可以得到主人家送过来的一碗饭。
  他笑得最好的时候,是别人调笑说:“杏儿来了。”那个时候,他微微昂了他的头,似要迎接天光,眼睛似乎要睁开了,整个脸部的表情柔和明亮生动了起来,甚至有了笑影在他脸上微微的荡漾,一丝害羞也似小石投于平静湖面那样涟漪着。我不知道,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世界的人,对于女人对于老婆到底是什么样的想象。至于“杏”,我也是没有见过的,可能是一个傻子。我总听村人骂自家女孩子“苕不苕杏不杏的”。那个傻女子到底跟“嫌”之间有过什么一星半点的故事,我不得而知。
  他,应该是我们湾的外甥。他的母亲,我是称姑婆的。他的妹妹,嫁在我们湾。他跟母亲一起住,有一间黑黑的房,他住在木楼板的楼上,上楼梯时,用一只手抓着,一步一停地攀,驼着背,猴子一样。我对他的记忆,好像没有冬天。我只记得夏天他穿一条长短裤,赤裸着上身。太阳下山时,他会摸到村口的池塘,下到水里。在水里摸来摸去,通常会摸很久,洗澡消暑兼消磨时日,摸到什么东西了搁在塘边石头上随主人来认领。有时,我在塘边玩掉什么东西在水里了,就把他牵到掉下东西的地方,他下到水里果然很快就把东西找到了。
  那是一个炎热夏日的午后,太阳烧烤着大地,石头都发着烫,村人都缩在屋子里。知了那个时候在树上吱吱吱的叫得激越,整个村庄被搅的惶惶中透着不安。村口的池塘边,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三五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在树荫下逗着虫子逗着蚂蚁玩。嫌,那个时候也把自己泡在池塘的水里。几个孩子把蚂蚁放在梧桐宽大的叶上,然后把它飘在池塘里,想看看蚂蚁坐船的样子。一个孩子就那样掉到了水里。
  听到动静,嫌慌慌地往出事地方摸过去。池塘并不大,水也不深,嫌循着声音,在池塘边用他的右手抓住了乱踢腾的孩子,把他举到了塘边的地上,而自己却因为身体失衡往水里重重倾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他像一匹中弹的战马那样轰然倒水不能进行任何挣扎,他是左手残缺着失去了正常功能的嫌。他虽日日泡在水里,却并不会游泳,他左手是残缺着的。待村人赶来,他已经沉在水底失落了呼吸。他被火化了。农村正搞殡葬改革,村长做了很久思想工作都无人理会,村人对于火化有着莫名的恐惧,村长说多了他们就急,挥胳膊抬腿的要跟队长骂娘。这次,村长找到嫌的母亲。悲伤的母亲权衡再三,总算同意了。嫌,是我们大队殡葬改革的第一个践行者。上山那天,他的母亲凄凄地哭:“你这个没用的死人哎,一口水也能把你收了去?!”
  他的母亲是一个梳着鬏子的小脚妇人,干净利索的样子。记得那时候她经常告诫我们这些小孩:“你们不要欺负嫌啊!”她的母亲实在是一个伟大的母亲!让他活着,给他做一日三餐的饭,了无挂念地看着他埋在了土里。他是那颗被鸟儿叼落的种子,在尘埃里发过芽,长过叶,来尘世里走了一遭,如烟般消散,了无痕迹。
  如果他活到现在,应该很老了,应该住在镇上的养老院,或者,他的旧房子被政府翻修,在吃着低保。
  如果水是云的故事,那嫌就是我的故事,那个淹在水里被救起的小孩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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