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初中时,云秀是米步公路那条村上最靓的女,村里邻居都夸她标致有灵气,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女。学校里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很喜欢她,尤其是那些男生,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她身上瞟,或者是能搭上一两句话,心里都会乐开花。那时我个子很小,还没她高,像个小不点一样,对谁都得仰看。尽管如此,也不妨碍我偷偷喜欢她。作为在校的寄宿生来说,我们每个礼拜五都会回一次家,然后礼拜天再带一个礼拜用度的米和菜回学校,如此往复。每次礼拜五放学时,如遇赶集天,我就会在乡政府的大门前蹲守,等待一个女孩的出现。
  九十年代初期,农村都很穷,米步公路上跑的都还只是拖拉机,汽车很少,更不用说小轿车之类的高档车。那时见过的小车,是停放在乡政府的那辆帆布绿皮吉普,我们叫它“黄包车”。所以,手扶拖拉机是那个年代里最具特色的一种交通运输工具,用来给村里拉客,做点小本买卖。
  在乡政府门口蹲守,往往时间过得很漫长。不过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云秀还是姗姗来迟,跟着她母亲一起上了车,而我也尾随其后,一起上了同一辆手扶拖拉机。云秀的母亲和我母亲是同个地方的闺女,都嫁到了斜坡村,在这里生儿育女。按我们这边的辈分,我还得管云秀叫一声姑,叫她母亲为婆。等拖拉机人坐满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司机就从驾驶位的铁皮箱里拿出了一根拐弯的摇棒,站在车头伸进一个小孔里使劲摇几圈,柴油动力的机器就吐出了两口黑烟,闷哼了起来。
  斜坡村的山路不好走,路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子和雨后的烂黄泥地。有时候车轮子打滑,还得车上下来人,帮着司机一起推车上坡。对于推车的经历,我就没少干过。马路下边是一条河,离马路有十几米,有时这条路也没少发生过翻车入河的事故。为了安全起见,拖拉机开得很慢,像蚂蚁一样在群山里慢悠悠地往前挪。从乡政府到斜坡村有四公里,距离不是很远,不过也要开个十多分钟。由于路面不平坦,坐在车厢很颠簸,摇摇晃晃的让人很不舒服。我站在车厢的中间部位,手扶着头顶上的一根棚杠像猩猩一样吊在上边,手指刚好触及,就是身体重心不稳晃来晃去。云秀是和她母亲坐在旁边的一根长木凳子上,俩人紧靠着。云秀很少说话,一路也蹦不出几个字,眼睛总盯着一个地方,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木凳是木匠给手扶拖拉机量身定制的,是用铁丝绑在车厢边上。不过由于巨大的晃动,有时木凳也会摇晃,让坐着的人还不如站着的人舒服。看着座位上的她,我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从上看到下,饱览无遗。她母亲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蛇皮口袋,里边装着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由于和云秀不熟,我也不敢跟她说话,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每当她望过来时,我都会选择性地去逃避,将目光移向远方。如果不小心对上眼,我就会羞涩地低下头显得极不自然,脸会微微地红一片,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偷窥总是件不光彩的事,会被人说闲话,也可以说是有贼心没贼胆。当时一起坐在车上,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关注到我,对我有一丝印象。我就像做贼一样,每次看她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她发现。为了让自己变得更自然一点,我稍微地挪了一下身子,站到了旁边去。
  在极度的保守观念里,我还算个好孩子,不敢肆意妄为,只敢偷偷地看着她,不敢有丝毫僭越。再说,人还是要讲究点品德,一直盯着人家看,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好在我也知道适可而止,不会有太过的冒犯。
  四公里的路程,本来可以坐到三公里处下车,可是为了看她,我又多坐了一公里。通往山寨有两条路,也不在乎这一点距离,反正路程是一样的,哪边上都可以。土地坳是斜坡村各寨的集合点,也是拖拉机的终点站。司机把村民们拉到这里后就不再继续开,他们得赶在天黑前回乡里继续多拉几趟,赚点辛苦钱。云秀家离我家较远,她住在天雷山的半山腰上,沿着马路还得走两三里路。土地坳有两个商铺,卖些生活用品,以及糖果之类的吃食。下了车,我目送着她远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的马路里,才开始往河边走,过桥,往家里走去。
  在初中,每个班放学回家的时间段都不同。有些班主任喜欢多啰嗦两句,时间就慢慢地走过去。而哪怕是班主任多说十分钟,在这宝贵的时间里,以一个孩子的脚力,也很难追上早走十分钟的人。我们班是属于重点班,班主任又是出了名的严格,所以每次和她同走,几乎和中彩票是一样的概率。
  我比她高一届,在和她同校的两年时间里,几乎很少有交集。她学习成绩很优秀,一心只扑在课本里,心无旁骛。在那个青涩的年代里,随着身体发育,许多同学懵懵懂懂地也知道了什么是爱情,开始了对异性的追求。对于学生谈恋爱,学校里是坚决不允许的,甚至一经发现,就会通报家里,让大人来学校处理。那时候,谈恋爱最怕家长发现,一旦发现,男生免不了一顿皮鞭,而女生更是无地自容,会被村里人耻笑。所以恋爱在初中阶段,就像雷区一样冒险,不可轻易触碰。不过在初中的两年时间里,我没有见过云秀和谁谈过恋爱。她就像一个乖乖女一样,一本正经,从不涉及这炸弹似的漩涡,让自己落得一地鸡毛。
  云秀很美,天生一副鹅蛋脸,高高瘦瘦的身材,一条长长的马尾甩在背上,可爱极了。她发育得很好,在初中就有了一米五几的身高,比我还高一个头。尤其是她那精致的五官,那会说话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让人忍不住就心生爱怜。不过当时,我没有这个胆量,也不敢去跟一个姑娘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将心思烂进肚子里,从不轻易表露出来。
  由于自己个子矮,又天生一头黄发,所以小的时候很自卑,有点羞于见人。在我读村小的时候,别人就送了我一个外号,叫“黄脑袋”。这个外号,一度让我感到很厌恶,觉得被人歧视了。农村小孩子都这样子,当你和别人长得不一样时,就会被当成另类看待。凭心而论,我那一头亚麻黄色的头发,的确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像个外国人。我不知道这头发是隔代遗传,还是天生如此,全家人头发都是黑色的,就我一个人换了颜色。这头发的颜色让我苦恼了许多年,一直耿耿于怀,心生芥蒂。也因为这一头黄发,我没少和小伙伴们拌过嘴,打过架。他们嘲笑我时,我就用拳头往死里揍,直到打服他们为止。
  因为自身长相迥异,觉得自己长得丑,所以我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自己头上的那满头黄发。这黄发就连追女孩子都成了我最大的阻碍,害怕被嫌弃。后来长大点后,我就开始染发,将那一头黄发染成了乌黑的颜色。可是每次染发,头皮就会过敏,会长头皮疮。直到年龄越来越大,外面的世界变了,人们流行起了黄颜色的头发,我才放下了这个纠结我十多年的苦恼,也开始慢慢有了点自信。当别人不再谈论我的发色时,我也顺其自然不再去染发,黄就黄点,这样也挺好看。
  再次见到她时,我们都已经到了不惑之年,正在开始慢慢老去。二十来年的时间里,她从一个少女蜕变成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而我也由当初的青涩少年变成了现在的中年大叔。不知是上天有意安排,还是命运中冥冥注定,我未娶,她未嫁,都成了社会的负担。假如可以,不知我们之间会发生点什么,我很期待,也渴望。
  二十多年没见,她变了,变得伶牙俐齿,活泼可爱,不再是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少女。而这二十多年来,我依然没有变,像当初的少年一样,始终保持着对待女生时的那份羞怯感,不敢轻易开口。每次和她相处,我总想把自己心底的话说出来,可每次话说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害怕说出来增加彼此间的尴尬。我们就这样有的没得相处着,谁也不去捅破中间的那层窗纸,即使有意或者无意。
  我和她还是有差距的,自己心里明白。她有着一份出色的工作,可观的收入,而我却相形见拙,在一个夕阳产业里苦苦煎熬,拿着一点微薄的工资。我甚至想过,假如在一起,自己拿什么来养活她,难道房子和面包都可以将就?她能跟我一起过苦日子?我不敢想象,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有点退缩,恨自己没用。
  我们俩不在一个地方上班,平时有事都是微信联系,然后过年如果顺风就一起搭我车回家。每次临近过年,我都会问她什么时候放假,看自己的时间是否能和她重合?如果不能重合,是否可以调整时间,凑在同一天回去?每次过年,我就想拉着她回去,让她坐在我的副驾驶位上。可有时候真不凑巧,时间没法安排在一起,她坐了别人的车。就这样,没有她的陪伴,我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开着车走在那漫长的高速上,想着自己的心事,看着那空荡荡的副驾驶。
  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优秀到我有点自卑,不敢跟她敞开心扉,述说衷肠。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做不成夫妻,那就做朋友。感情的事很难勉强,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顺其自然吧!有时我也会异想天开,两个人都单身,何不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这样也好互相帮衬。念头只是在心里想想,很快会被浇灭,我可不敢癞蛤蟆吃天鹅肉,吃成一身的伤。她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以她的条件,她能遇上比我更好的人,会有一个翩翩公子陪她走完一生。对于她来说,我只是一坨牛粪,一坨在臭水沟里没人要的男人。她是一朵鲜花,开得艳丽辉煌,有着夺目的光芒,怎会甘于牛粪上?至于人们说的,鲜花只有插在牛粪上才有养分,我才不信,那不过是童话里骗人的故事。
  二十年时间,我已经不在村里居住,住进了城里。每次送她回家,都是送去她哥新买的房子那。不过在过年的那几天,她也会和她哥一起回趟老家,和母亲在斜坡村里享受一段农村的袅袅炊烟,团聚一年的愿望。年过完后,如果时间允许,我也会和她商量哪天出发,将车开到她家门口,让她坐上副驾驶位。
  我一生遇见过许多优秀的女人,她也是其中一个。最让人感动的是,她对待生活的细腻,让人很依赖。每次她上我车时,都会准备许多零食水果,带在路上一起吃。以前我开车很快,能飙到一百三十多码,可自从她坐我车后,我就将车速降到了规定的范围内,以安全为己任。其实我内心还有一个想法,如果时间允许,我想一直开在路上,永远没有尽头。长途开车,司机难免都会犯困,她就一路不停地跟我说话,给我剥水果,喂我吃零食。那时我想,要是有这么一位妻子该有多好?我一定竭尽所能,心疼她一辈子。然而路终究会有尽头,人们都会在某一个点奔赴自己所需要奔赴的城市。时间久了,她也会瞌睡,会躺在副驾驶上休息。等她睡熟时,我则偷偷瞄两眼,像小时候做贼一样。
  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择一人而白头终老,将爱情演绎到走进坟墓为止。可是我知道,我这样的性格和家世,很难寻到那个愿意和我度过一生的女人。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座贫穷的大山,它压在我的心坎上,让我窒息得喘不过气来。面对贫穷,我也一直在努力,努力有一天出人头地,甚至冒险将几十万借给别人周转,只为了搏取一个美好的未来,好让未来的她能不受贫困纷扰。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人对事,都做得井井有条。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女性的美,那种美像阳光一样温暖着我,让我生出了许多幻想。她是一个美容从业者,有着高超的手艺,能让人变美变漂亮。在我跟她微信聊天中,我说想去做个眉形,让自己变帅一点。她回复说,她帮我做,用最好的材料。于是在一天她带上了设备,来到了花都区我工作的地方,给我做了一个英气逼人的眉形,让我瞬间找回了许多儿时的自信。在花都区,我们老乡很多,都在这里开着小加工厂,平时没事都会聚一聚。我的眉毛也是在老乡聚会的时候,她帮我做的。她说,这辈子我的眉毛就交给她负责了。我听了好暖心,这是第一个女孩对我这样好,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她。我想给她钱,她没有收。她像妹妹对待哥哥一样,将我当成了她的家人。一般她们做一次眉型,收费是三千多,以她的手艺,当值这个价。
  有时候,我真想把自己摁进糯米槽里,让石头把自己敲醒,打开那道不开窍的脑门。我甚至怀疑自己身体里是不是缺了许多元素,或者是上苍取掉了我身体里的某一根弦,才让我在情感上如此坎坷,孤零零地一个人始终找不到对象。我同事说我太老实了,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可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我就成了一个大怂包,连嘴巴都变笨拙了许多,怎么也迈不开那拘谨的步子。
  几年过去,我的眉型依然保持完好,不知是上苍的眷顾,还是情谊感动了苍天,让它永驻。思来想去,其实做兄妹也挺好,免去了许多责任,无需承担心底的压力。但是,如果可以在一起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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