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不擅长什么,有人偏要你做什么。这不,快要下班时接到妻的电话:晚上吃粥,你买点小鱼回来吧。还是老习惯,不容我开口解释,那头电话挂了。
  下了班,来到雅园小区旁边的马路上。路两边的空地,被小商小贩们挤着占着,大的小的摊位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整个一路边市场。
  摊位上摆满了东西:瓜果蔬菜,熟食,油炸食品,海鲜…摊主们或是在忙着拿这换那紧着称量,或是注视着走过摊前的路人,希望对方能够照顾自己一单生意,或是抱着手机刷着短视频,大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之势,等待着顾客的到来。我寻找着上次买鱼的那个摊位和那位卖鱼的妇人,她卖我的镜鱼非常的好,妻收拾鱼做饭的时候,没有唠叨的一句。往日里我买回什么,她都会品头论足,不是贵了,就是次了。还买镜鱼吧,心里这样想着,身下的小电驴也很听话的在路边穿行。
  从北往南,路东的摊位上没有;从南往北,路西的摊位上也没有那位妇人摊主。心里暗想:不好,今天晚上又要挨叨叨了。上次买鱼的位置上倒是有一个卖鱼的,可摊主是个男的,正从三码车上往下取东西。我想离开再找一下,这位摊主转过了身来。我一看,认识的,便道:“咋,二哥,你在卖鱼?”摊主一怔,随即右眼半合,瞄了一下我,拖着长音:“咋,认的?”这下轮到我心里一怔:咋就不认识了,前些日子我回老家还在村口碰见你,而且还互相搭了话!难道是我今天带了帽子?刚想张口,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于是我又闭上了嘴。
  这位唤二哥的,姓吴,前村人。九七年我们村口西边的中学迁到新地,他买了旧址边上的一块地,盖了个三间房基地大小的二层楼,房子紧挨着马路,所以我回老家的时候经常碰到他,而且总会递上一声“二哥”。
  这声二哥,是从他的弟弟吴忠和那排论的。忠和是我的初中同学,上学的时候我俩很要好的。那时忠和的成绩也不错,只因家里哥们多很穷,所以初中毕业后早早做工去了。后来忠和又早早地娶了我们村的一位高姓女同学做了媳妇。一九九五年,忠和见我在桃子成熟季节给货栈做小工,同是做小工的他便邀我一起到他二哥的货栈做工。两个人在一起不图别的,只为干活的时候有个照应,唠个知心嗑。那货栈本不是忠和二哥的,而是他大哥的。忠和大哥是个退伍军人,回乡不久便开了家货栈,可正当生意红火之时,他的大哥不知道什么原因死掉了,于是他的二哥就接手了货栈。
  忠和二哥开货栈远不如他的大哥,声名很差。
  开货栈,就是为远方来的被我们唤作老客的水果商收购水果。按理说开货栈赚的是买办钱,替老客验质划价,老客付货栈中间辛苦费。可这位二哥却不然,下口有点重,往往两头都吃:老客的钱要赚,农人家的钱他也要赚。
  那时我在中学教书,但当时教师行业萧条。我工资月不足百元,妻是民办教师,才挣七十块钱。当时有这么一个说法:一干部二工人,小学老师窝了个碜。两个窝了个碜一起生活,所以日子过的比较艰难。有一次六岁的儿子哭着闹着想买一把4元的塑料玩具枪,我没有舍得,妻也没有吱声,最后在邻居二奶劝说下才不情愿地为哭了半天的孩子买了那枪。
  我的家里虽然也有自留地,但是地少,而且地里的桃树尚小,还没有结果。我与妻本身挣的少,又要养儿子,拮据的生活,便被邻人所看不起。人家瞧我们的时候都是斜着眼睛,用欧阳修《卖油翁》中的话描述就是——睨之。为了解困,我就在暑假里去货栈打工,为的是每天能挣上十元钱,用来贴补一下家用。那时的十元钱对于有大片果树的果农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因为随便摘上一筐桃子,就能卖上一百甚至是两百多元钱。而对于没有果树的,或者果树还小没有长果实的,象我,则是不少的数目了,毕竟我一个月的工资还抵不得人家一筐桃子钱。看着人家一天卖上几百甚至上千的桃钱,我只有艳羡的份。我盼着自家的桃树快快长高的同时,就到货栈做小工换得格楞格楞的十元票子。
  做小工,每天四点半就要早起开始工作。四个小工,两三万斤桃子,两个人选,两个人装筐并负责装上车。顺利的话,临近中午就能完活。干完活,到货栈主人那里领上十元钱,然后径直走到供销社窗前的猪肉案子边,买上两元钱的五花肉,再到一旁的菜摊拿上五毛钱的韮菜蒿,回到家里交与妻。一会功夫,两盘好吃的水饺便会端上堂屋地的饭桌,一家三口,吃得香香。看看妻,再看看正被妻喂饭的儿子,半天的劳累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刻,便觉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当老师的为人做小工,恐怕我是全乡唯一的一个人。我的岳父母曾跟妻商量过,嘱我不要出去做小工,实在困难的话他们可以资助我们一些,我没有答应。既然是在放假,我又闲着没事,自己的老婆孩子每天能吃上猪肉韭菜蒿饺子,为什么不呢?
  对于做小工,我不觉得难为情,毕竟脸面比不得来钱吃饺子实在重要。一不偷二不抢,出力流汗赚干净的钱,我泰然的很。倒是这位吴二哥,腆着灌满啤酒的大肚子,微仰着头,半合着右眼:“当大老师的,干这个?!”我呵呵一笑:“这个比当老师来钱快啊!”
  所谓小工,无非是帮着老客挑选果农倒在大簸箕中的桃子,或是将簸箕中挑好的桃子倒在圆筐中缝了筐盖并装上车。挑桃子,是挑出小的和软的伤的,这样老客就能将桃子运送到远方少有水果的地方卖上一个好价钱。
  挑桃子比之将桃子装筐装车,工作虽然轻省但却是很得罪人:挑的太仔细吧,卖桃子的会不愿意,毕竟农人家不容易,劳动了一大年,等的就是卖桃子的这一天;不仔细吧,混进去次的太多老客不愿意。挑桃子这工作我只干了两天,这位吴二哥便不让我干了。因为我挑桃子的手劲不够大,捏的不狠,所以挑出的软桃子很少。当时桃子虽然价钱不低,但开货栈的人少,而且货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挑出去的不合格桃子归货栈所有,不许卖主收回,否则就别在这卖。很多的老百姓面对这种状况敢怒不敢言,生怕自己的桃子卖不出去,换不来格楞格楞的票子。所以卖桃的人为了能将筐里的桃子卖出去,往往不在乎挑出去的这三五斤,甚至是十来斤桃子,即便是心里很疼很疼。
  好几次这位二哥带着我与另外的两人将挑出来的几筐桃子用手推车运到别的货栈,然后他便习惯性的右眼半合,冲货栈老板扬一下头,对方会意地让我们将桃筐直接搬上磅秤,挑也不挑,就将桃子卖给了别的老客,然后二哥细心地将卖得的钱数过之后装进自己腰间的黑色老板包里。
  在课堂上我是位老师,但在这货栈,我就是一个小工,一个苦力。虽然将桃子装筐装车的工作比较累人,一个早晨得将两三万斤的桃子运上被称作141大的大卡车,可是我却十分愿意干这等粗活,而不愿意干有违我心的所谓轻巧的活计,更不愿意看到人家辛苦一年的心血经过我的手就变成了不属于卖主的别人口袋里的钱。那样,身子虽然不累,但是累心,有点帮人抢劫的感觉,令我生厌。
  有一次一位卖主因为价钱压得低还被狠挑,嘟囔了两句。这位二哥便逞着威风,将人家一筐桃子一脚踢倒。桃子滚了一地,有的还落到了旁边的桥下。看到桃子的女主人坐在地上哭的伤心无助的样子,我内心虽然很不是滋味,却也帮她不得。
  然而更让我看不过眼的是,有一次我们村那位捡拾垃圾的圣婶在我们将桃子全部装上车后收拾摊子时,捡拾地上货栈不要的桃子。可能她是想捡回家,洗洗同她那傻儿子一起吃。可是这位二哥却用脚将地上的桃子全部踢到桥下,一边踢,一边驱赶着圣婶:“去,去,上这儿捡他妈啥来?!”看着他那呲着的像八一电影制片厂电影片头中那闪闪叠放的“八一”两字般厚厚的嘴唇,半睁半合的右眼,圆圆的肚子,腰间斜挎的钱包,让我厌恶恶心到了极点。于是在收完摊子领了工钱之后,我便离开了这位二哥的货栈,之后便再没有到他那里去做小工。
  几年之后,许多的果农家的果树都到了盛果期。这时果子多了,价钱却低了,正所谓果贱伤农,再加上县城周边城镇化发展,卖一天水果的钱也抵不上在建筑工地做一天小工的工资。于是许多人都扛不住了,纷纷荒弃了果园,外出打工,或是做些别的自谋生路,所以这位二哥的货栈自然也就黄了。再碰见他时,他腆着的肚子也小了,腰间斜挎的钱包也不见了,只是那半张半合的右眼以及叠放的“八一”两字厚厚的嘴唇仍然一如往常。
  如今这位二哥不知何时竟然做了鱼贩!眼见他不愿承认认识我,我也就把话接到了买鱼上,问道:“这镜鱼咋卖?”
  “二十!算你十七,咋样?”
  “哪有这么贵,上次我二斤才花了十五”,我反驳道。
  “十五?”这二哥拿了那泡沫箱子里一条稍大的镜鱼,努着“八一”叠放造型的厚嘴唇,“知道吗,这么大的一斤就得二十元!”
  这时,吴二哥摊位旁的一位胖胖的年轻女子,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知道是在观看这位二哥的卖鱼表演,还是善意地暗示我别上当,一直在朝着我微笑。
  看我在犹豫,这二哥道:“买这个青皮吧,十元一斤,算你七块,咋样?”
  我迟疑:“这个是青皮么,怎么不像?”
  二哥道:“绝对是,来这个吧,这青皮多新鲜!六块给你!多好的青皮子啊,咋样,兄弟!”说着,拿了个黑塑料袋就装鱼。
  既然都叫我兄弟了,我也就不想不买了:“别多了啊,就两口人!”
  “二斤一两,算二斤,十二。”
  还没等我打开手机付钱,只见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来到吴二哥鱼摊前,将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鱼的黑色塑料袋“叭”地往台秤上一扔:“我说卖鱼的,你也忒不地道啊!”
  这二哥一愣,随即慢声慢语:“咋了,这鱼有问题?”
  小伙子说:“鱼倒是没问题,可是这价钱有问题。我们村小卖部才卖4块一斤,你就敢卖我6块,这差的也太离谱了吧!”
  二哥右眼半合,仰起头,依然慢慢悠悠:“这价钱是咱俩讲的,又不是我从你兜里掏的,愿卖愿买的啊!”
  小伙子怒了:“我媳妇都和我为这打架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豁出来了,你今儿个别想在这卖鱼了!”
  听了这话,二哥右眼全合上了,瞪圆了左眼,上挑着眉毛,梗着脖子:“咋地?有本事你打我呀!”一副要撞头的样子。
  眼见两个人要打起来,我赶紧打圆场:“哎哎,几斤鱼的事,至于么?”叫住这二哥,让他拿来旁边收款的二维码,打开微信,付了钱,把鱼装进车筐。临走,我劝那小伙子:“有事好商量,别动气。”说罢,骑上我的小电驴,转向回家的路。
  晚上,妻在收拾鱼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欣喜地嘀咕了一句:“这气泡鱼羔子里竟有两条小青皮!”我一愣:这难道不是青皮?
  不一会,鱼炸出来了,很好吃,就粥正好。正吃着,二嫂微信打来视频,让我和妻去吃杂粮粥炸小鱼。妻对二嫂说:“不去了,老三也买了点气泡鱼羔子,挺新鲜的!我们也是做的粥。”二嫂那边又说:“年气泡鱼羔子忒贱,才四块一斤,挺便宜的!”今听到这,妻望望我,看看盘子里的炸鱼,我望望妻,也看看鱼。一时间,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觉得刚才咽下的小鱼,仿佛都变成了尖利的鱼刺,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令我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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